第268章 十天（二）
金貴張了張嘴。
張世昌沒等他開口，往後退了一步，一抬手，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金貴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長長地嘆息一聲，往回走。
走到自己家門口，忽聽身後有人喊他。
「金貴。」
他回過頭，看見周嬸從她家院門口探出半個腦袋，朝他招了招手。
金貴走過去。
周嬸壓低聲音問，「你去找張世昌了？」
金貴點點頭。
不明白周嬸是指昨天去找過張世昌還是今天。他也不想說。
周嬸嘆了口氣，想說點啥，又咽了回去。她往四周看了看，忽然從袖子裡掏出兩個雞蛋，往金貴手裡一塞。
「給秀英補補。」
金貴愣住了。
周嬸擺擺手，「快走快走，別讓人看見。」
說著，她縮回院子裡，門關上了。
金貴站在門口，看著手裡那兩個雞蛋，心裡說不出是啥滋味。
一天下來，金貴挨家挨戶地走了大半個村子。
有的人家借了，三斤五斤的，說好秋收後還。有的人家沒借，說自己家也不寬裕。有戶人家借了半包紅糖給他。還有的人家借是借了，條件是「秋收後雙倍還」。
金貴咬牙點頭應了。
雙倍就雙倍。先把眼前這關過了再說。
金旺跟在後頭跑，幫著扛糧袋子。跑了一天，累得直喘氣，嘴裡嘟嘟囔囔，「哥，這雙倍的糧，咱秋收後拿啥還？」
金貴沒說話。
金旺又道，「張世昌那老狐狸，肯定沒給你好臉吧？」
金貴腳步頓了頓，沒回頭。
金旺看他臉色不對，閉上嘴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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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天剛蒙蒙亮，兩個小舅子要回去了。
他們收拾好那張洗乾淨，已經晾乾了的板床，站在院子裡。
金貴蹲在牆角，不知道該說啥。
大舅子看了他一眼，忽然開口，「姐夫，那事你打算咋辦？」
金貴抬起頭，看著他。
大舅子說，「我姐跟我們說了。要等工作隊來。」
金貴點點頭。
二舅子接過話，「等也行。可你別乾等。該打聽的打聽，該準備的準備。」
「嗯。」金貴應，站起身。
大舅子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說啥，轉身走了。
二舅子跟在後頭，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也走了。
金貴跟上幾步，站在院子門口，看著他倆的背影和那張板床一起消失在巷子口。
丈母娘從廚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看向金貴道，「粥好了。」
「好。」金貴忙應，進了廚房。
鍋里同樣是飄著野菜葉子的稀粥。只是這粥是丈母娘煮的。
丈母娘回頭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又看了屋外一眼，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她端著碗朝東廂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扭頭朝廚房道，「秀英那邊，我伺候著。你該幹啥幹啥。」
「好。」金貴點點頭。
糧食一天一天少下去。
金貴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那袋米還剩下多少。他不敢稱，只敢用手撈一把，估摸著分量。
第一天，六十三斤。第三天，五十五斤。
數字在米袋子裡，在心裡，一天一天往下掉。
秀英的身子一天一天好起來。能下床走動了，能自己給孩子換尿布了。奶水也足了些，孩子吃得飽，哭得少了。
丈母娘從第三天開始沒罵金貴了，但臉色還是難看。
罵歸罵，擺臉色歸擺臉色，丈母娘從早到晚就沒停過。伺候秀英和孩子，給秀英擦洗身子，給孩子洗澡，洗床單被褥、大人孩子的衣裳，以及孩子每天換下的尿布。
白天操持，晚上陪床，夜裡孩子的屎尿和哭鬧全是她，秀英只管躺著餵奶就行。
空了就進廚房給秀英做吃的，把娘倆兒照顧的很是妥帖。
金貴對她畢恭畢敬，絲毫不敢怠慢。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門，一家一家地敲門借糧。從丈母娘手中搶過孩子的尿布，大人的衣裳，蹲在池塘邊洗，手凍得通紅。把稠的粥盛給秀英，自己喝稀的，稀得能照見人影。
有一天晚上，金貴從外頭回來，手裡拎著一條巴掌大的魚。
這是他偷偷摸摸下簍子捕到的魚，在池塘邊就處理好了。颳了鱗，開膛破肚，里里外外洗得乾乾淨淨，拿回來熬湯。
丈母娘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把魚下鍋，看著那點油花在湯里飄開，忽然嘆了口氣。
「金貴。」
金貴回過頭。
丈母娘看著他，想說點啥，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
最後只憋出一句話，「魚湯好了，給秀英端進去。」
金貴點點頭。
丈母娘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又停住，回頭說了一句，「那袋子小米，省著點吃。你借的那些雙倍的糧，秋收後拿啥還，你自己心裡得有數。」
金貴沒吭聲，站在灶台前，一動不動。
第五天傍晚。
付建國從後山回來，背著一筐子野菜。
他把筐子往地上一放，蹲下來開始擇菜。金旺蹲在旁邊幫忙。
金貴從東廂房出來，看見那一老一小蹲在那兒擇菜，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他走過去，蹲下來，一起擇。
付建國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金旺嘴裡叼著根草莖，一邊擇一邊嘟囔，「這野菜越挖越遠了，近處的都被挖光了。」
金貴沒說話。
付建國忽然開口，「能挖多少是多少。總比沒有強。」
金旺點點頭。
金貴看著他們，看著那些沾著泥土的野菜，忽然想起秀英說的那些話。
等。等工作隊來。
可要等到啥時候？
第七天。
丈母娘要走的那天早上，天剛亮。
她收拾好東西，從東廂房出來，走到金貴跟前，站定了。
「我回去了。」
「好的，娘。」金貴道，「這段時日您辛苦了。」
他倒是希望丈母娘能多呆些時日，他出工或出門時，秀英也有人照顧。可多一個人就是多一張嘴，他不得不計算著。
一點點摳著過日子。
「秀英那邊，我叮囑過了。月子裡該注意啥，她都知道。你不用操心。」丈母娘交代道。
金貴點點頭。
「還有，秀英前年冬天意外小產那回，小月子裡身子骨沒養好，落下了腰痛的毛病。這一回，你可得仔細了，一定不能再像之前那樣，吃沒吃的，月子裡就出工。起碼得有個二十天，才能幹些輕快的活。知道沒？」
「曉得了，娘，您放心。這一回，我一定伺候好秀英的月子。」金貴承諾。
「嗯，也不枉我閨女為你付家拼了命地添丁進口，續上了香火。」
「嗯！」金貴重重點頭。
過了一會兒，丈母娘忽然嘆了口氣。
「金貴，你是個老實人。可老實人，也得有自個的主意。你媳婦和孩子，都指著你呢。」
金貴張了張嘴，想說啥，又不知當著丈母娘的面該咋說。
丈母娘看著他，像是在等著他說點兒啥。
半晌沒有等到回應，丈母娘一字一句道，「那狀子，你揣好了。該遞的時候，別猶豫。」
說完，她轉身，大步朝外走。
「……」一聲娘來不及喚出口，金貴追到院子門口，看著丈母娘離去的背影，站了很久。
張世昌沒等他開口，往後退了一步，一抬手，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金貴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長長地嘆息一聲，往回走。
走到自己家門口，忽聽身後有人喊他。
「金貴。」
他回過頭，看見周嬸從她家院門口探出半個腦袋，朝他招了招手。
金貴走過去。
周嬸壓低聲音問，「你去找張世昌了？」
金貴點點頭。
不明白周嬸是指昨天去找過張世昌還是今天。他也不想說。
周嬸嘆了口氣，想說點啥，又咽了回去。她往四周看了看，忽然從袖子裡掏出兩個雞蛋，往金貴手裡一塞。
「給秀英補補。」
金貴愣住了。
周嬸擺擺手，「快走快走，別讓人看見。」
說著，她縮回院子裡，門關上了。
金貴站在門口，看著手裡那兩個雞蛋，心裡說不出是啥滋味。
一天下來，金貴挨家挨戶地走了大半個村子。
有的人家借了，三斤五斤的，說好秋收後還。有的人家沒借，說自己家也不寬裕。有戶人家借了半包紅糖給他。還有的人家借是借了，條件是「秋收後雙倍還」。
金貴咬牙點頭應了。
雙倍就雙倍。先把眼前這關過了再說。
金旺跟在後頭跑，幫著扛糧袋子。跑了一天，累得直喘氣，嘴裡嘟嘟囔囔，「哥，這雙倍的糧，咱秋收後拿啥還？」
金貴沒說話。
金旺又道，「張世昌那老狐狸，肯定沒給你好臉吧？」
金貴腳步頓了頓，沒回頭。
金旺看他臉色不對，閉上嘴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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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天剛蒙蒙亮，兩個小舅子要回去了。
他們收拾好那張洗乾淨，已經晾乾了的板床，站在院子裡。
金貴蹲在牆角，不知道該說啥。
大舅子看了他一眼，忽然開口，「姐夫，那事你打算咋辦？」
金貴抬起頭，看著他。
大舅子說，「我姐跟我們說了。要等工作隊來。」
金貴點點頭。
二舅子接過話，「等也行。可你別乾等。該打聽的打聽，該準備的準備。」
「嗯。」金貴應，站起身。
大舅子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說啥，轉身走了。
二舅子跟在後頭，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也走了。
金貴跟上幾步，站在院子門口，看著他倆的背影和那張板床一起消失在巷子口。
丈母娘從廚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看向金貴道，「粥好了。」
「好。」金貴忙應，進了廚房。
鍋里同樣是飄著野菜葉子的稀粥。只是這粥是丈母娘煮的。
丈母娘回頭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又看了屋外一眼，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她端著碗朝東廂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扭頭朝廚房道，「秀英那邊，我伺候著。你該幹啥幹啥。」
「好。」金貴點點頭。
糧食一天一天少下去。
金貴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那袋米還剩下多少。他不敢稱，只敢用手撈一把，估摸著分量。
第一天，六十三斤。第三天，五十五斤。
數字在米袋子裡，在心裡，一天一天往下掉。
秀英的身子一天一天好起來。能下床走動了，能自己給孩子換尿布了。奶水也足了些，孩子吃得飽，哭得少了。
丈母娘從第三天開始沒罵金貴了，但臉色還是難看。
罵歸罵，擺臉色歸擺臉色，丈母娘從早到晚就沒停過。伺候秀英和孩子，給秀英擦洗身子，給孩子洗澡，洗床單被褥、大人孩子的衣裳，以及孩子每天換下的尿布。
白天操持，晚上陪床，夜裡孩子的屎尿和哭鬧全是她，秀英只管躺著餵奶就行。
空了就進廚房給秀英做吃的，把娘倆兒照顧的很是妥帖。
金貴對她畢恭畢敬，絲毫不敢怠慢。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門，一家一家地敲門借糧。從丈母娘手中搶過孩子的尿布，大人的衣裳，蹲在池塘邊洗，手凍得通紅。把稠的粥盛給秀英，自己喝稀的，稀得能照見人影。
有一天晚上，金貴從外頭回來，手裡拎著一條巴掌大的魚。
這是他偷偷摸摸下簍子捕到的魚，在池塘邊就處理好了。颳了鱗，開膛破肚，里里外外洗得乾乾淨淨，拿回來熬湯。
丈母娘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把魚下鍋，看著那點油花在湯里飄開，忽然嘆了口氣。
「金貴。」
金貴回過頭。
丈母娘看著他，想說點啥，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
最後只憋出一句話，「魚湯好了，給秀英端進去。」
金貴點點頭。
丈母娘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又停住，回頭說了一句，「那袋子小米，省著點吃。你借的那些雙倍的糧，秋收後拿啥還，你自己心裡得有數。」
金貴沒吭聲，站在灶台前，一動不動。
第五天傍晚。
付建國從後山回來，背著一筐子野菜。
他把筐子往地上一放，蹲下來開始擇菜。金旺蹲在旁邊幫忙。
金貴從東廂房出來，看見那一老一小蹲在那兒擇菜，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他走過去，蹲下來，一起擇。
付建國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金旺嘴裡叼著根草莖，一邊擇一邊嘟囔，「這野菜越挖越遠了，近處的都被挖光了。」
金貴沒說話。
付建國忽然開口，「能挖多少是多少。總比沒有強。」
金旺點點頭。
金貴看著他們，看著那些沾著泥土的野菜，忽然想起秀英說的那些話。
等。等工作隊來。
可要等到啥時候？
第七天。
丈母娘要走的那天早上，天剛亮。
她收拾好東西，從東廂房出來，走到金貴跟前，站定了。
「我回去了。」
「好的，娘。」金貴道，「這段時日您辛苦了。」
他倒是希望丈母娘能多呆些時日，他出工或出門時，秀英也有人照顧。可多一個人就是多一張嘴，他不得不計算著。
一點點摳著過日子。
「秀英那邊，我叮囑過了。月子裡該注意啥，她都知道。你不用操心。」丈母娘交代道。
金貴點點頭。
「還有，秀英前年冬天意外小產那回，小月子裡身子骨沒養好，落下了腰痛的毛病。這一回，你可得仔細了，一定不能再像之前那樣，吃沒吃的，月子裡就出工。起碼得有個二十天，才能幹些輕快的活。知道沒？」
「曉得了，娘，您放心。這一回，我一定伺候好秀英的月子。」金貴承諾。
「嗯，也不枉我閨女為你付家拼了命地添丁進口，續上了香火。」
「嗯！」金貴重重點頭。
過了一會兒，丈母娘忽然嘆了口氣。
「金貴，你是個老實人。可老實人，也得有自個的主意。你媳婦和孩子，都指著你呢。」
金貴張了張嘴，想說啥，又不知當著丈母娘的面該咋說。
丈母娘看著他，像是在等著他說點兒啥。
半晌沒有等到回應，丈母娘一字一句道，「那狀子，你揣好了。該遞的時候，別猶豫。」
說完，她轉身，大步朝外走。
「……」一聲娘來不及喚出口，金貴追到院子門口，看著丈母娘離去的背影，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