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十天（三）
第九天。
糧食還剩不到二十斤。
金貴站在灶台邊，看著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的野菜粥，一動不動。
金旺從外頭回來，一進門就喊，「大哥！」
金貴抬起頭。
金旺衝進廚房，喘著氣，壓了壓聲音道，「打聽到了。」
金貴一怔，「咋說？」
今天一大早，他特意讓金旺去一趟鎮上，打聽工作隊的情況。本來想讓金旺直接去一趟趙家凹子村，去大隊部打聽也好，還是找槐花也好，肯定能打聽出工作隊的進展。
自從槐花被張賴子糟蹋出事，之前許諾給王家的『三轉一響』便沒了著落，金旺的婚事也跟著泡了湯。打那以後，他就記恨上了槐花。
若金旺去趙家凹子村，見到了槐花，還不知會生出啥樣的禍端來。還是不要給槐花添麻煩的好。她在趙家的日子已經夠艱難了。
去鎮上打聽一樣的，工作隊有啥風吹草動，肯定會傳到鎮上。
金旺眼睛裡猛地躥起一簇光，壓低聲音興奮道，「我聽人說，工作隊把供銷社會計楊建明的帳本翻了個底朝天，肯定查出大問題了。」
金貴眉心一跳。
金旺繼續道，
「供銷社的人都說，這回是動真格的了。工作隊的人不去國營飯店吃飯，在公社食堂吃飯。晚上熬通宵查帳。跟以前那些來視察的領導完全不一樣。而那楊建明可是有靠山的，他老丈人是鎮信用合作社副社長。」
金貴沒說話，心裡卻翻騰起來。
他徑直出了廚房，進了東廂房。
秀英正側著身給孩子餵奶。看見他進來，抬起頭。
金貴蹲在床邊，壓低聲音把金旺的話說了。
秀英聽完，眼睛一亮，呼吸都跟著急促了幾分。
「工作隊的人越拼命，越較真，就越證明他們是真正為社員辦實事的好領導。咱們的希望就越大。」
「對，供銷社的帳，肯定比咱們村的帳……」金貴道，忽地噎住了，該咋說呢，供銷社的人可都是吃皇糧的，天天經手的各種貨，多少票，多少錢，肯定很多。
情況也比村裡的複雜得多。工作隊連複雜的事都能查出來，老朱的帳要是有問題，他們還能查不出來？
金貴話說一半，秀英還是懂了，接話道，「比咱們村的帳多的多，難查的多。等供銷社查出了問題，那個有靠山的楊會計受到了應有的懲罰。咱們告張世昌的事不說有十成的勝算，八九成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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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這個理。」金貴應，朝秀英露出一抹憨笑。
秀英也笑，「快了。」
「已經到了鎮上，等他們查完鎮上，就該輪到咱村了。」
金貴點點頭。
秀英看向金貴，臉上的笑一點點褪去，最後緩緩道，「金貴，你準備好了嗎？」
金貴伸手摸了摸胸口。
那張紙還在。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第十天。
深夜，金鳳突然回來了。
金貴將這十天的經歷講完了。
這水深火熱的十天，嫂子生孩子時的驚心動魄和一波三折，在她腦子裡形成了一幅幅逼真的畫面，仿佛她也跟著親身經歷了一回。
金鳳不敢想，那曲折的6、7里山路，但凡兩個小舅子一個不小心絆了一腳，板床跟著摔在地上，大肚子的嫂子還不知會摔成啥樣？！或兩人沒配合好，搖晃的板床一個傾斜，將嫂子甩了出去，那該有多危險？！
亦或是嫂子將孩子生在半路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天冷還沒有一口吃的，當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好不容易回了自己家，又因為餓肚子，沒有力氣生孩子，產程一再加長，折騰了一天一夜。
嫂子這回真是遭老罪了。怪不得孩子一落地就要大哥去告狀。
張世昌那老東西太可惡了！即便用狀子威脅，他也只拿出63斤的糧食打發大哥。
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我就是要讓你們付家人吊著一口氣，餓不死又活不了。
天天為了一口吃的，急得團團轉，累得直不起腰，就這麼看著你熬。
追根溯源，走到今天這一步，還是因為她打殘了張賴子。春生沒了親爹，張世昌才報復付家。
雖然金鳳從不承認是自己的錯，即便當著一家人的面，她也是指責槐花。
當初她知道張賴子靠近自己動機不純，可她就是經不起誘惑。張賴子的深情款款與甜言蜜語，她怎麼也拒絕不了。
更何況她一直渴望愛情，希望有個男人能真心實意地對自己。彼此喜歡，相處一段時日後，組成一個幸福的小家庭。這也是每個待嫁的姑娘心裡頭的盼頭吧。
雖然她長的丑。可她除了長的不好看，樣樣都比槐花強。
無論是田間地頭的農活，還是女兒家的針線活，亦或是料理家務，操持一個家，自認為樣樣拿的出手。
可惜真心所託非人。不等她回過味兒來，張賴子就翻了臉，將她開了苞後，毫不留情地一腳踹了。
即便是欺騙，好歹讓她醒得晚一點兒吧！就像一個餓了太久的人，好不容易看見一碗飯，剛端起來湊到嘴邊，卻被人一把打翻。那近在咫尺的幸福，就這麼瞬間消失。她整個人像被人抽空了般，軟綿綿的，連哭都哭不出來。
一度想一死了之。
自從親爹將吊在房樑上的她救下來後，金鳳心中就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報復張賴子。既然他不讓自己好過，那就讓他付出代價。
而張賴子之所以這麼對自己，也是因為槐花的原因。張賴子恨槐花，恨槐花眼裡從來沒有他。
槐花不是眼裡沒有他，槐花是眼裡沒有任何男人。她就是塊榆木疙瘩，根本不懂男女之情。
這也難怪，因為爹厭惡她，打罵是常事，若不是娘護著，槐花早被爹弄死了。她整天過的戰戰兢兢又小心翼翼，自然沒有了那方面的心思。
可事情的源頭就在槐花這兒，金鳳同樣恨。若不是槐花長的這麼好看，那張賴子會對她起歪心思？當然不會。
而她金鳳也不會淪為張賴子報復槐花的犧牲品，白白賠上自己的清白。
所以，最終的原因還是因為槐花那張太過標緻的臉。
正因為如此，金鳳將打殘張賴子的鍋毫不猶豫地甩給了槐花。
她受到的傷害，理應由這兩個罪魁禍首來承擔。
張賴子是主謀，槐花是幫凶。一個也不放過。
事到如今，看著一大家子人都在為她的行為付出沉重的代價。
金鳳後悔了，後悔自己的衝動和莽撞。後悔自己將一家人都拖進了泥潭。
「大哥，我……」她囁嚅著開口，「我對不起……」
「我對不起一家人」還未說出口，嫂子秀英的腦袋從東廂房探出來。
金鳳立即閉了嘴。
糧食還剩不到二十斤。
金貴站在灶台邊，看著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的野菜粥，一動不動。
金旺從外頭回來，一進門就喊，「大哥！」
金貴抬起頭。
金旺衝進廚房，喘著氣，壓了壓聲音道，「打聽到了。」
金貴一怔，「咋說？」
今天一大早，他特意讓金旺去一趟鎮上，打聽工作隊的情況。本來想讓金旺直接去一趟趙家凹子村，去大隊部打聽也好，還是找槐花也好，肯定能打聽出工作隊的進展。
自從槐花被張賴子糟蹋出事，之前許諾給王家的『三轉一響』便沒了著落，金旺的婚事也跟著泡了湯。打那以後，他就記恨上了槐花。
若金旺去趙家凹子村，見到了槐花，還不知會生出啥樣的禍端來。還是不要給槐花添麻煩的好。她在趙家的日子已經夠艱難了。
去鎮上打聽一樣的，工作隊有啥風吹草動，肯定會傳到鎮上。
金旺眼睛裡猛地躥起一簇光，壓低聲音興奮道，「我聽人說，工作隊把供銷社會計楊建明的帳本翻了個底朝天，肯定查出大問題了。」
金貴眉心一跳。
金旺繼續道，
「供銷社的人都說，這回是動真格的了。工作隊的人不去國營飯店吃飯，在公社食堂吃飯。晚上熬通宵查帳。跟以前那些來視察的領導完全不一樣。而那楊建明可是有靠山的，他老丈人是鎮信用合作社副社長。」
金貴沒說話，心裡卻翻騰起來。
他徑直出了廚房，進了東廂房。
秀英正側著身給孩子餵奶。看見他進來，抬起頭。
金貴蹲在床邊，壓低聲音把金旺的話說了。
秀英聽完，眼睛一亮，呼吸都跟著急促了幾分。
「工作隊的人越拼命，越較真，就越證明他們是真正為社員辦實事的好領導。咱們的希望就越大。」
「對，供銷社的帳，肯定比咱們村的帳……」金貴道，忽地噎住了，該咋說呢，供銷社的人可都是吃皇糧的，天天經手的各種貨，多少票，多少錢，肯定很多。
情況也比村裡的複雜得多。工作隊連複雜的事都能查出來，老朱的帳要是有問題，他們還能查不出來？
金貴話說一半，秀英還是懂了，接話道，「比咱們村的帳多的多，難查的多。等供銷社查出了問題，那個有靠山的楊會計受到了應有的懲罰。咱們告張世昌的事不說有十成的勝算，八九成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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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這個理。」金貴應，朝秀英露出一抹憨笑。
秀英也笑，「快了。」
「已經到了鎮上，等他們查完鎮上，就該輪到咱村了。」
金貴點點頭。
秀英看向金貴，臉上的笑一點點褪去，最後緩緩道，「金貴，你準備好了嗎？」
金貴伸手摸了摸胸口。
那張紙還在。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第十天。
深夜，金鳳突然回來了。
金貴將這十天的經歷講完了。
這水深火熱的十天，嫂子生孩子時的驚心動魄和一波三折，在她腦子裡形成了一幅幅逼真的畫面，仿佛她也跟著親身經歷了一回。
金鳳不敢想，那曲折的6、7里山路，但凡兩個小舅子一個不小心絆了一腳，板床跟著摔在地上，大肚子的嫂子還不知會摔成啥樣？！或兩人沒配合好，搖晃的板床一個傾斜，將嫂子甩了出去，那該有多危險？！
亦或是嫂子將孩子生在半路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天冷還沒有一口吃的，當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好不容易回了自己家，又因為餓肚子，沒有力氣生孩子，產程一再加長，折騰了一天一夜。
嫂子這回真是遭老罪了。怪不得孩子一落地就要大哥去告狀。
張世昌那老東西太可惡了！即便用狀子威脅，他也只拿出63斤的糧食打發大哥。
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我就是要讓你們付家人吊著一口氣，餓不死又活不了。
天天為了一口吃的，急得團團轉，累得直不起腰，就這麼看著你熬。
追根溯源，走到今天這一步，還是因為她打殘了張賴子。春生沒了親爹，張世昌才報復付家。
雖然金鳳從不承認是自己的錯，即便當著一家人的面，她也是指責槐花。
當初她知道張賴子靠近自己動機不純，可她就是經不起誘惑。張賴子的深情款款與甜言蜜語，她怎麼也拒絕不了。
更何況她一直渴望愛情，希望有個男人能真心實意地對自己。彼此喜歡，相處一段時日後，組成一個幸福的小家庭。這也是每個待嫁的姑娘心裡頭的盼頭吧。
雖然她長的丑。可她除了長的不好看，樣樣都比槐花強。
無論是田間地頭的農活，還是女兒家的針線活，亦或是料理家務，操持一個家，自認為樣樣拿的出手。
可惜真心所託非人。不等她回過味兒來，張賴子就翻了臉，將她開了苞後，毫不留情地一腳踹了。
即便是欺騙，好歹讓她醒得晚一點兒吧！就像一個餓了太久的人，好不容易看見一碗飯，剛端起來湊到嘴邊，卻被人一把打翻。那近在咫尺的幸福，就這麼瞬間消失。她整個人像被人抽空了般，軟綿綿的，連哭都哭不出來。
一度想一死了之。
自從親爹將吊在房樑上的她救下來後，金鳳心中就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報復張賴子。既然他不讓自己好過，那就讓他付出代價。
而張賴子之所以這麼對自己，也是因為槐花的原因。張賴子恨槐花，恨槐花眼裡從來沒有他。
槐花不是眼裡沒有他，槐花是眼裡沒有任何男人。她就是塊榆木疙瘩，根本不懂男女之情。
這也難怪，因為爹厭惡她，打罵是常事，若不是娘護著，槐花早被爹弄死了。她整天過的戰戰兢兢又小心翼翼，自然沒有了那方面的心思。
可事情的源頭就在槐花這兒，金鳳同樣恨。若不是槐花長的這麼好看，那張賴子會對她起歪心思？當然不會。
而她金鳳也不會淪為張賴子報復槐花的犧牲品，白白賠上自己的清白。
所以，最終的原因還是因為槐花那張太過標緻的臉。
正因為如此，金鳳將打殘張賴子的鍋毫不猶豫地甩給了槐花。
她受到的傷害，理應由這兩個罪魁禍首來承擔。
張賴子是主謀，槐花是幫凶。一個也不放過。
事到如今，看著一大家子人都在為她的行為付出沉重的代價。
金鳳後悔了，後悔自己的衝動和莽撞。後悔自己將一家人都拖進了泥潭。
「大哥，我……」她囁嚅著開口，「我對不起……」
「我對不起一家人」還未說出口，嫂子秀英的腦袋從東廂房探出來。
金鳳立即閉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