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十天（一）
秀英那句話問完，屋子裡靜了好一會兒。
金貴站在床邊，看著秀英，看著孩子，看著那一大一小兩張臉，喉嚨動了動。
六十三斤，大人孩子五口人，秀英還要坐月子，能撐幾天？他心裡算過，不敢算。
秀英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開口，問道，「這糧，咋借到的？」
他沒想到秀英會問這個。本打算等她身子完全恢復了再說的。
秀英看著他，等著。
金貴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我拿狀子拍的。」
秀英眉頭動了動，「拍的？」
金貴點點頭，把昨天的經過說了一遍。從衝進大隊部，到把狀子拍在桌上，到張世昌翻帳本，到老朱開條子，到張世昌簽字。
說到「預支」兩個字時，他頓了頓。
秀英聽出他語氣里的不對，問，「預支？」
金貴點點頭。
秀英想了想，忽然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可在這靜悄悄的屋子裡，金貴聽得清清楚楚。
「他怕了。」秀英道，臉上划過一抹篤定。
「你那狀子一拍，他就怕了。不然，他能這麼痛快地給糧？」
金貴一頓，想了想，點了點頭。
秀英朝金貴招了招手，「金貴，你聽我說。」
金貴往前挪了半步。
秀英的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晰，「這六十三斤糧，省著點吃，能撐二十天。二十天後呢？」
她沒等金貴開口，自己往下說，「二十天後，咱家一粒米都沒有。大人能扛，孩子能扛嗎？我能有奶水下嗎？」
金貴不說話了。
秀英看著他，等了半晌，忽然說，「你去告狀。」
金貴愣了一下。
上回去秀英娘家和她商量對策時，金貴清楚地記得自己曾說過的話：
「要是借不到糧，被逼到那份上了，我……我就去向工作隊告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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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大隊部的人不借糧，我就威脅說去向工作隊告發張世昌。」
兩人還一起寫好了狀子。那時候，秀英雖全力支持他的做法，可他走的時候，她一直緊緊掐著他的手，眉宇之間明顯有一絲擔憂與顧慮。
金貴明白，秀英還是不希望事情走到告狀這一步，或者說，事情不至於糟糕到非得告狀的地步。
他自己內心深處也是這麼想的。
俗語說，「民不與官斗」，日子能過，能活下去，誰會當那出頭鳥？
不想在鬼門關走了一遭的秀英，在經歷了生死考驗之後，那絲擔憂反倒沒了。
她比他還堅定。
秀英看著金貴，「不是現在去。是等工作隊來咱村。」
頓了頓，她接著道，「可這二十天，也不能幹等著。萬一工作隊來得晚呢？萬一他們不來咱村呢？咱糧食吃完了，人餓死了，狀子還有啥用？」
金貴的喉結動了動。
「所以得做兩手準備。」秀英往床里側挪了挪，給孩子掖了掖被角。
「啥兩手準備？」
「第一手，」秀英道，「你去找張世昌。」
「你去找他，跟他說，把咱家的糧全還回來。工分扣了多少，糧食該分多少，一分不少地還回來。他要是還了，咱就不告了。」
金貴沒說話。
秀英又道，「你去說了，他要是真還了，咱就有糧了，日子能過了，還告什麼告？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他要是再欺負咱，那是以後的事。」
金貴點點頭。「可他要是不還呢？要是推三阻四，說沒有呢？」
「那你就得等。等工作隊的人來。等那個能壓住他的人來。」
頓了頓，秀英的聲音更低了些，
「可你不能幹等。得讓金旺去鎮上打聽。工作隊查的咋樣兒了，查到哪兒了，啥時候來咱村，都得有個准信兒。心裡有數了，才好遞狀子。」
金貴認真聽著。
秀英看過來，目光停在金貴胸前的衣襟上，「狀子還在嗎？」
金貴點點頭，伸手摸了摸貼身的衣襟。
那張發黃的紙，還在。被他捂熱了，一直硌著心口。
秀英看著金貴的動作，點了點頭。
「那就行。」她後背一松，驟然躺倒下來，整個人像卸了磨的驢，癱在那兒，連眼皮子都懶得抬。
金貴上前，輕輕握住秀英的一隻手。由衷道，「秀英，你想的比我全。」
秀英愣了一下，沒說話。轉動眼珠，目光落在身側孩子的小臉上。
「娘和小舅子給你出主意了？」
秀英看過來，看了金貴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她蒼白的臉上，很淡，可金貴看見了。
「我是當娘的。」她道，「孩子生下來，就得替他著想。」
「生孩子之前，我總覺得告狀是『走投無路』。當了娘後才知道，有些路，不是走投無路才走，是只有走了，才不枉死過一回。」
金貴不說話了。
緊了緊秀英的手，鬆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抬腳朝外走，拉開門，走了出去。
外頭，天已經黑透了。月亮還沒升起來，院子裡黑黢黢的。
金旺蹲在院子的牆角根下。
一旁的親爹在碼放柴火堆。
金貴走過去，對金旺道，「這幾天先跟我去借糧。」
金旺一愣，「又去大隊部借？咋可能借到？都已經預支過了。」
付建國看過來，眼神詢問。
「不是去大隊部借。你跟著我就是。」金貴道。
第二天。
天還沒亮，金貴就出門了。
他沒先去借糧。而是徑直去了張世昌家。
張世昌家的門關得緊緊的。金貴站在門口，抬起手，敲了敲。
裡頭沒人應。
他又敲了敲。
過了好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何桂香探出半個腦袋，看見是他，愣了一下。沒開門。
「金貴？你有啥事？」
金貴站在門口，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說出來的話是清清楚楚，「我想找張隊長說點事。」
何桂香上下打量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沉聲道，「你等著，我去喊他。」
金貴站在門口，等著。
等了好一會兒，門又開了。張世昌站在門口，臉上看不出啥表情。
「啥事？」
語氣壓迫，帶著慣常的威嚴，還夾雜著一絲不耐煩。
金貴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咋說。
他想起秀英的話，「你去找他，跟他說，把咱家的糧全還回來。」
金貴張了張嘴，可那句話堵在嗓子眼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張世昌看著他，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開口，皺了皺眉。
語氣更沉了幾分，「沒事我走了。」
金貴這才開口，聲音發乾，「張隊長，我……我來是想問問，那六十三斤糧，是預支的，不是借的？」
張世昌看著他，沒說話。
金貴接著道，「那剩下的糧……啥時候能給？」
張世昌的臉色變了變，轉瞬即逝。
他看著金貴，看著那張老實巴交的臉，看著那雙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是真笑，是那種「你算什麼東西」的笑。
「剩下的糧？」張世昌不緊不慢道，「你家帳上還欠著隊裡的糧，你不知道？」
金貴愣住了。
張世昌又道，「那六十三斤是預支的，已經給你了。還是看在你媳婦生孩子的份上預支的。剩下的？你家不欠隊裡的就燒高香了，還想要剩下的？」
金貴站在床邊，看著秀英，看著孩子，看著那一大一小兩張臉，喉嚨動了動。
六十三斤，大人孩子五口人，秀英還要坐月子，能撐幾天？他心裡算過，不敢算。
秀英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開口，問道，「這糧，咋借到的？」
他沒想到秀英會問這個。本打算等她身子完全恢復了再說的。
秀英看著他，等著。
金貴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我拿狀子拍的。」
秀英眉頭動了動，「拍的？」
金貴點點頭，把昨天的經過說了一遍。從衝進大隊部，到把狀子拍在桌上，到張世昌翻帳本，到老朱開條子，到張世昌簽字。
說到「預支」兩個字時，他頓了頓。
秀英聽出他語氣里的不對，問，「預支？」
金貴點點頭。
秀英想了想，忽然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可在這靜悄悄的屋子裡，金貴聽得清清楚楚。
「他怕了。」秀英道，臉上划過一抹篤定。
「你那狀子一拍，他就怕了。不然，他能這麼痛快地給糧？」
金貴一頓，想了想，點了點頭。
秀英朝金貴招了招手，「金貴，你聽我說。」
金貴往前挪了半步。
秀英的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晰，「這六十三斤糧，省著點吃，能撐二十天。二十天後呢？」
她沒等金貴開口，自己往下說，「二十天後，咱家一粒米都沒有。大人能扛，孩子能扛嗎？我能有奶水下嗎？」
金貴不說話了。
秀英看著他，等了半晌，忽然說，「你去告狀。」
金貴愣了一下。
上回去秀英娘家和她商量對策時，金貴清楚地記得自己曾說過的話：
「要是借不到糧，被逼到那份上了，我……我就去向工作隊告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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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大隊部的人不借糧，我就威脅說去向工作隊告發張世昌。」
兩人還一起寫好了狀子。那時候，秀英雖全力支持他的做法，可他走的時候，她一直緊緊掐著他的手，眉宇之間明顯有一絲擔憂與顧慮。
金貴明白，秀英還是不希望事情走到告狀這一步，或者說，事情不至於糟糕到非得告狀的地步。
他自己內心深處也是這麼想的。
俗語說，「民不與官斗」，日子能過，能活下去，誰會當那出頭鳥？
不想在鬼門關走了一遭的秀英，在經歷了生死考驗之後，那絲擔憂反倒沒了。
她比他還堅定。
秀英看著金貴，「不是現在去。是等工作隊來咱村。」
頓了頓，她接著道，「可這二十天，也不能幹等著。萬一工作隊來得晚呢？萬一他們不來咱村呢？咱糧食吃完了，人餓死了，狀子還有啥用？」
金貴的喉結動了動。
「所以得做兩手準備。」秀英往床里側挪了挪，給孩子掖了掖被角。
「啥兩手準備？」
「第一手，」秀英道，「你去找張世昌。」
「你去找他，跟他說，把咱家的糧全還回來。工分扣了多少，糧食該分多少，一分不少地還回來。他要是還了，咱就不告了。」
金貴沒說話。
秀英又道，「你去說了，他要是真還了，咱就有糧了，日子能過了，還告什麼告？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他要是再欺負咱，那是以後的事。」
金貴點點頭。「可他要是不還呢？要是推三阻四，說沒有呢？」
「那你就得等。等工作隊的人來。等那個能壓住他的人來。」
頓了頓，秀英的聲音更低了些，
「可你不能幹等。得讓金旺去鎮上打聽。工作隊查的咋樣兒了，查到哪兒了，啥時候來咱村，都得有個准信兒。心裡有數了，才好遞狀子。」
金貴認真聽著。
秀英看過來，目光停在金貴胸前的衣襟上，「狀子還在嗎？」
金貴點點頭，伸手摸了摸貼身的衣襟。
那張發黃的紙，還在。被他捂熱了，一直硌著心口。
秀英看著金貴的動作，點了點頭。
「那就行。」她後背一松，驟然躺倒下來，整個人像卸了磨的驢，癱在那兒，連眼皮子都懶得抬。
金貴上前，輕輕握住秀英的一隻手。由衷道，「秀英，你想的比我全。」
秀英愣了一下，沒說話。轉動眼珠，目光落在身側孩子的小臉上。
「娘和小舅子給你出主意了？」
秀英看過來，看了金貴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她蒼白的臉上，很淡，可金貴看見了。
「我是當娘的。」她道，「孩子生下來，就得替他著想。」
「生孩子之前，我總覺得告狀是『走投無路』。當了娘後才知道，有些路，不是走投無路才走，是只有走了，才不枉死過一回。」
金貴不說話了。
緊了緊秀英的手，鬆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抬腳朝外走，拉開門，走了出去。
外頭，天已經黑透了。月亮還沒升起來，院子裡黑黢黢的。
金旺蹲在院子的牆角根下。
一旁的親爹在碼放柴火堆。
金貴走過去，對金旺道，「這幾天先跟我去借糧。」
金旺一愣，「又去大隊部借？咋可能借到？都已經預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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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天還沒亮，金貴就出門了。
他沒先去借糧。而是徑直去了張世昌家。
張世昌家的門關得緊緊的。金貴站在門口，抬起手，敲了敲。
裡頭沒人應。
他又敲了敲。
過了好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何桂香探出半個腦袋，看見是他，愣了一下。沒開門。
「金貴？你有啥事？」
金貴站在門口，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說出來的話是清清楚楚，「我想找張隊長說點事。」
何桂香上下打量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沉聲道，「你等著，我去喊他。」
金貴站在門口，等著。
等了好一會兒，門又開了。張世昌站在門口，臉上看不出啥表情。
「啥事？」
語氣壓迫，帶著慣常的威嚴，還夾雜著一絲不耐煩。
金貴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咋說。
他想起秀英的話，「你去找他，跟他說，把咱家的糧全還回來。」
金貴張了張嘴，可那句話堵在嗓子眼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張世昌看著他，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開口，皺了皺眉。
語氣更沉了幾分，「沒事我走了。」
金貴這才開口，聲音發乾，「張隊長，我……我來是想問問，那六十三斤糧，是預支的，不是借的？」
張世昌看著他，沒說話。
金貴接著道，「那剩下的糧……啥時候能給？」
張世昌的臉色變了變，轉瞬即逝。
他看著金貴，看著那張老實巴交的臉，看著那雙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是真笑，是那種「你算什麼東西」的笑。
「剩下的糧？」張世昌不緊不慢道，「你家帳上還欠著隊裡的糧，你不知道？」
金貴愣住了。
張世昌又道，「那六十三斤是預支的，已經給你了。還是看在你媳婦生孩子的份上預支的。剩下的？你家不欠隊裡的就燒高香了，還想要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