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能撐幾天
老朱不說話了。
付建設也不說話了。
屋子裡又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付建設忽然把鉛筆頭拿下來，往桌上一放，站起來，走到窗邊，朝外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轉過身，看著汪正，聲音不高不低，「汪書記，要是付金貴真去告，咱們怎麼辦？」
汪正看著他，沒說話。
付建設又道，「張世昌是張世昌，咱們是咱們。他那些爛事，跟咱們沒關係。」
付建設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就是隨口說說。你們當我沒說。」
他說著，走回座位，把鉛筆頭又叼回嘴上。
老朱低下頭，繼續翻他那本帳。
汪正靠在椅背上，看著那扇門，不知道在想啥。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老朱，周嬸那個手印，收好了。」
老朱一愣，翻開周嬸那本帳，看著那個紅紅的指印。
他又看了汪正一眼。
汪正已經低下頭，翻開他那本決算表，繼續看了。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那話里的意思，老朱聽懂了。
付建設也聽懂了。
手印收好了，帳就釘死了。往後誰查，都是周嬸還的糧，都是隊裡收的糧，都是轉給付家的糧。
跟別人，沒關係。
屋子裡靜下來，昏黃的燈光下，三人繼續手裡的活，只聽得見紙張翻頁的沙沙聲。
……
夕陽西沉的時候，金貴收工回到家。
一整天的日頭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發脹。他昨晚一夜沒睡，加上勞作了一天，眼眶乾澀發疼，身子也是乏的很，不想動。
他蹲在院子牆角根下，想著歇一歇再去看看秀英和孩子，然後做飯。
金旺和付建國先後腳跟著進了金貴家。
見金貴蹲在院子的牆角，一副霜打了茄子般的蔫巴樣兒，金旺張了張嘴，正欲說點兒啥，東廂房裡傳來嬰兒的啼哭聲，以及秀英和丈母娘的說話聲。
「我去做飯。」金旺道，進了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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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建國朝東廂房的方向看了看，跟著進了廚房。
嬰兒的啼哭很快被哄好。
兩個小舅子從堂屋裡出來，走到院子裡站定。夕陽照在他們臉上，沒了昨夜那股子陰沉沉的神色，可也看不出啥好臉色。
一個朝金貴這邊看了一眼，張了張嘴，想說啥，又咽回去了。
另一個扯了扯他的袖子，兩個人走到另一側的院牆根底下，蹲著，不說話了。
金貴不想與兩個小舅子大眼對小眼，站起身，徑直去了廚房。
米已經下了鍋，火燒的正旺。
白粥煮好了，金貴先盛了兩大碗出來，白糯香甜，稠的很，擱在一邊。這是秀英的。再從後鍋里舀了三大瓢開水，摻進前鍋的白粥里，又將切碎的水芹菜和野蔥一併倒進去，攪拌攪拌，煮開了就是其餘人的晚飯。
從灶堂里扒拉出烤好的三根竹筍，剝出竹芯子，切成塊，再撒上點兒鹽巴，攪拌攪拌。筍片嫩滑，清香撲鼻。看起來挺不錯。
換個口味，秀英也能多吃點兒，好下奶。
將一大碗白粥和一碗烤竹筍一起端出廚房。
東廂房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一股子血腥氣和奶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撲面而來。秀英側躺在床上，衣襟撩開，正在奶懷裡的孩子。
小傢伙的一隻小手搭在親娘的乳房上，小嘴吧唧著，吮吸著乳頭，正吃的歡。
也就一天的功夫，金貴咋感覺兒子長開了些，小臉上的褶皺都光滑了許多，一頭稀疏的毛髮，摸起來軟軟的。
人的心也跟著軟了。
「孩子吃完了我再吃。」秀英休息了一天，精神恢復不少。只是臉還是白的。她定定看了金貴兩眼，輕聲道。
金貴點點頭，瞥了一眼在一旁收拾的丈母娘，不敢多逗留，免得惹她不高興。
「要不是我這個當娘的，你能這麼舒舒服服地躺著？」丈母娘開口，先是剜了金貴一眼，看向床上的秀英，抖了抖手裡的小衣裳，
「沒有婆婆，所有的活計我這個當娘的全包了。諾，這裡的四套小衣裳，兩套厚的，兩套夾層的；再加一厚一薄兩雙小鞋子，兩件小包被，兩床小墊褥，和三十條尿布，全清好了。
用的時候計算著，衣裳也好，尿布也好，孩子一弄髒了就得洗。不然，遇上天氣不好，洗了又幹不了，孩子換洗的時候就接不上了。」
「知道了娘。」秀英道。垂下視線。
金貴腦子裡努力記著，點點頭。
「跟你說呢！聾了嗎？難不成你指著秀英月子裡我這個丈母娘伺候？」見金貴不吭聲，丈母娘轉頭罵道。
瞥了一眼端進來的又是白粥和竹筍，頓時更氣了，
「除了這兩樣？你就不會弄別的嗎？小米、花生、芝麻油、豬油、雞蛋、紅糖，這些能下奶的東西。家裡沒有不會去借嗎？大隊部借不到，就挨家挨戶地去借。難不成活人還會被尿憋死？
即便挖野菜，一天的時辰，也不止就弄點兒竹筍吧，秀英都吃兩天竹筍了。」
「是是。」金貴忙應。
今天去出工還出錯了，應該先顧著秀英的。
可不出工，就沒有工分，沒有工分，連借糧的資格都沒有啊。
從東廂房出來，金貴一屁股坐在灶堂前的條凳上，腦瓜子嗡嗡的，一臉愁容。
金旺盛了一碗粥，遞給金貴，金貴沒接。金旺把碗擱在金貴膝蓋上，轉身端起自己的碗，接著吃。
「你明兒個就在家裡，先顧著秀英，出工的事，等丈母娘走了再說。」付建國開口道。
金貴點點頭，心裡盤算著先去隔壁周嬸家借些小米回來。
不是他不願意借，借了不得還？又能拿啥還呢？
若自家有糧食，就能拿糧食與別人家換些小米雞蛋之類下奶的吃食。
自家啥也沒有，別人哪兒敢借？
端起碗，看著碗裡漂浮著的幾片菜葉子和稀稀拉拉的幾顆米，金貴嘆息一聲，低頭喝了起來。
大半個時辰後。
丈母娘走出來，手裡端著兩個空碗。她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幾個人，目光落在正在劈柴的金貴身上，腳步頓了頓，走過來。
金貴趕緊直起腰。
丈母娘站在他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忽然嘆了口氣。
「秀英叫你進去。」
金貴愣了一下。
丈母娘不罵他，還不習慣了。
丈母娘端著空碗進了廚房。
金貴抬腳走向東廂房。
秀英看見他進來，沒說話，就看著他。
孩子睡著了，小臉依偎在秀英懷裡，睡的正香。小嘴巴時不時蠕動一下，像是仍在回味奶水的滋味。
金貴的目光從孩子小小的身子上挪開，看向秀英。
秀英等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但清楚得很，「那六十三斤糧，能撐幾天？」
付建設也不說話了。
屋子裡又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付建設忽然把鉛筆頭拿下來，往桌上一放，站起來，走到窗邊，朝外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轉過身，看著汪正，聲音不高不低，「汪書記，要是付金貴真去告，咱們怎麼辦？」
汪正看著他，沒說話。
付建設又道，「張世昌是張世昌，咱們是咱們。他那些爛事，跟咱們沒關係。」
付建設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就是隨口說說。你們當我沒說。」
他說著，走回座位，把鉛筆頭又叼回嘴上。
老朱低下頭，繼續翻他那本帳。
汪正靠在椅背上，看著那扇門，不知道在想啥。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老朱，周嬸那個手印，收好了。」
老朱一愣，翻開周嬸那本帳，看著那個紅紅的指印。
他又看了汪正一眼。
汪正已經低下頭，翻開他那本決算表，繼續看了。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那話里的意思，老朱聽懂了。
付建設也聽懂了。
手印收好了，帳就釘死了。往後誰查，都是周嬸還的糧，都是隊裡收的糧，都是轉給付家的糧。
跟別人，沒關係。
屋子裡靜下來，昏黃的燈光下，三人繼續手裡的活，只聽得見紙張翻頁的沙沙聲。
……
夕陽西沉的時候，金貴收工回到家。
一整天的日頭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發脹。他昨晚一夜沒睡，加上勞作了一天，眼眶乾澀發疼，身子也是乏的很，不想動。
他蹲在院子牆角根下，想著歇一歇再去看看秀英和孩子，然後做飯。
金旺和付建國先後腳跟著進了金貴家。
見金貴蹲在院子的牆角，一副霜打了茄子般的蔫巴樣兒，金旺張了張嘴，正欲說點兒啥，東廂房裡傳來嬰兒的啼哭聲，以及秀英和丈母娘的說話聲。
「我去做飯。」金旺道，進了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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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建國朝東廂房的方向看了看，跟著進了廚房。
嬰兒的啼哭很快被哄好。
兩個小舅子從堂屋裡出來，走到院子裡站定。夕陽照在他們臉上，沒了昨夜那股子陰沉沉的神色，可也看不出啥好臉色。
一個朝金貴這邊看了一眼，張了張嘴，想說啥，又咽回去了。
另一個扯了扯他的袖子，兩個人走到另一側的院牆根底下，蹲著，不說話了。
金貴不想與兩個小舅子大眼對小眼，站起身，徑直去了廚房。
米已經下了鍋，火燒的正旺。
白粥煮好了，金貴先盛了兩大碗出來，白糯香甜，稠的很，擱在一邊。這是秀英的。再從後鍋里舀了三大瓢開水，摻進前鍋的白粥里，又將切碎的水芹菜和野蔥一併倒進去，攪拌攪拌，煮開了就是其餘人的晚飯。
從灶堂里扒拉出烤好的三根竹筍，剝出竹芯子，切成塊，再撒上點兒鹽巴，攪拌攪拌。筍片嫩滑，清香撲鼻。看起來挺不錯。
換個口味，秀英也能多吃點兒，好下奶。
將一大碗白粥和一碗烤竹筍一起端出廚房。
東廂房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一股子血腥氣和奶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撲面而來。秀英側躺在床上，衣襟撩開，正在奶懷裡的孩子。
小傢伙的一隻小手搭在親娘的乳房上，小嘴吧唧著，吮吸著乳頭，正吃的歡。
也就一天的功夫，金貴咋感覺兒子長開了些，小臉上的褶皺都光滑了許多，一頭稀疏的毛髮，摸起來軟軟的。
人的心也跟著軟了。
「孩子吃完了我再吃。」秀英休息了一天，精神恢復不少。只是臉還是白的。她定定看了金貴兩眼，輕聲道。
金貴點點頭，瞥了一眼在一旁收拾的丈母娘，不敢多逗留，免得惹她不高興。
「要不是我這個當娘的，你能這麼舒舒服服地躺著？」丈母娘開口，先是剜了金貴一眼，看向床上的秀英，抖了抖手裡的小衣裳，
「沒有婆婆，所有的活計我這個當娘的全包了。諾，這裡的四套小衣裳，兩套厚的，兩套夾層的；再加一厚一薄兩雙小鞋子，兩件小包被，兩床小墊褥，和三十條尿布，全清好了。
用的時候計算著，衣裳也好，尿布也好，孩子一弄髒了就得洗。不然，遇上天氣不好，洗了又幹不了，孩子換洗的時候就接不上了。」
「知道了娘。」秀英道。垂下視線。
金貴腦子裡努力記著，點點頭。
「跟你說呢！聾了嗎？難不成你指著秀英月子裡我這個丈母娘伺候？」見金貴不吭聲，丈母娘轉頭罵道。
瞥了一眼端進來的又是白粥和竹筍，頓時更氣了，
「除了這兩樣？你就不會弄別的嗎？小米、花生、芝麻油、豬油、雞蛋、紅糖，這些能下奶的東西。家裡沒有不會去借嗎？大隊部借不到，就挨家挨戶地去借。難不成活人還會被尿憋死？
即便挖野菜，一天的時辰，也不止就弄點兒竹筍吧，秀英都吃兩天竹筍了。」
「是是。」金貴忙應。
今天去出工還出錯了，應該先顧著秀英的。
可不出工，就沒有工分，沒有工分，連借糧的資格都沒有啊。
從東廂房出來，金貴一屁股坐在灶堂前的條凳上，腦瓜子嗡嗡的，一臉愁容。
金旺盛了一碗粥，遞給金貴，金貴沒接。金旺把碗擱在金貴膝蓋上，轉身端起自己的碗，接著吃。
「你明兒個就在家裡，先顧著秀英，出工的事，等丈母娘走了再說。」付建國開口道。
金貴點點頭，心裡盤算著先去隔壁周嬸家借些小米回來。
不是他不願意借，借了不得還？又能拿啥還呢？
若自家有糧食，就能拿糧食與別人家換些小米雞蛋之類下奶的吃食。
自家啥也沒有，別人哪兒敢借？
端起碗，看著碗裡漂浮著的幾片菜葉子和稀稀拉拉的幾顆米，金貴嘆息一聲，低頭喝了起來。
大半個時辰後。
丈母娘走出來，手裡端著兩個空碗。她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幾個人，目光落在正在劈柴的金貴身上，腳步頓了頓，走過來。
金貴趕緊直起腰。
丈母娘站在他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忽然嘆了口氣。
「秀英叫你進去。」
金貴愣了一下。
丈母娘不罵他，還不習慣了。
丈母娘端著空碗進了廚房。
金貴抬腳走向東廂房。
秀英看見他進來，沒說話，就看著他。
孩子睡著了，小臉依偎在秀英懷裡，睡的正香。小嘴巴時不時蠕動一下，像是仍在回味奶水的滋味。
金貴的目光從孩子小小的身子上挪開，看向秀英。
秀英等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但清楚得很，「那六十三斤糧，能撐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