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平帳
周嬸湊過去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數字，她認不全，可她認得「周春香」三個字。那是她的名字，名字的旁邊，空著一小塊地兒，老朱用大拇指虛虛點了點，「按這兒。」
周嬸的手有點抖。她活了半輩子，從來沒在帳本上按過手印。
現在倒好，糧食一粒沒動還回去，反倒要按手印。
拿的時候啥手續沒有，還的時候倒要留個印子，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她看向張世昌。
張世昌點了點頭。
周嬸又看向其他人，老朱低垂著視線，手指仍點在空白處；汪書記沒看她，付副隊長也沒看她。
屋子裡靜悄悄的，周嬸聽得見自己粗重的喘息聲，以及心臟擂鼓般的「咚咚」聲。
「有糧食就得有憑證，不然咋入庫？」張世昌道，聲音不高不低，周嬸卻聽出了警告的意味。
她深吸一口氣，把大拇指伸進老朱遞過來的印泥盒裡，蘸了蘸，往那小小的空地兒使勁一按。
一個紅紅的指印，落在紙上。
老朱把帳本收回去，吹了吹那指印，合上。
周嬸看著那本帳合上，心裡說不出是啥滋味，說那塊石頭落了地，卻感覺還是被人留有了把柄。
但張世昌也好，還是這屋子裡的其他人也好，個個都是領導，她一個小小的社員，能咋樣？
當真是便宜沒占著，還惹了一身腥臊。
她轉身想走。
「等等。」汪正開口。
周嬸停住。
汪正看著她，聲音不高，「周嬸，這糧是你還給隊裡的。隊裡收了，你家的帳就平了。往後有人問起來，你就說，你家往年借了隊裡的糧，去年豐收了，攢夠了就還上了。聽明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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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嬸想了想，汪書記在解釋要她按手印的原因？還要對好口供？可事實卻不是這樣。
轉念一想，若工作隊的查起來，總得有個由頭搪塞過去吧？不可能對工作隊的人說，這糧是他們合夥起來坑付家的。
這樣的話，這些所謂的領導也好，還是她一個小小的社員也好，不全都不打自招了嗎？
哎……行吧，只能這樣了。
周嬸點點頭，「聽明白了。」
汪正擺擺手，「走吧。」
周嬸轉身就走，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叫住。
門在身後關上。
屋子裡又剩下四個人。
老朱把那本帳翻到付家那一頁，手指點著「倒欠一百三十七斤」那幾個字，又翻到周嬸那一頁，看著那個新鮮的紅手印。
「書記，」他道，「這帳，現在轉？」
汪正點點頭。
老朱提起筆，一筆一划地寫：
借：內部往來 周春香 200斤
貸：內部往來 付家 137斤
寫完這一行，還剩63斤。
他抬起頭，看著汪正。
汪正道，「餘下的，記在隊裡帳上。就說周嬸多還的，以後她家缺糧時再扣。」
老朱點點頭，又補了一行：
貸：庫存物資 糧食 63斤
寫完了，他把筆放下，長長地吁出一口氣。
張世昌一直盯著那本帳，盯著老朱的筆尖，盯著那幾行字一個一個地落下去。等老朱把筆放下，他忽然站起來，走過去，低頭看著那本攤開的帳。
付家那一頁，原來的「倒欠一百三十七斤」已經劃掉了，旁邊新寫了一行字：「內部轉帳平帳，結餘六十三斤（歸隊）」。
周嬸周春香那一頁，「還糧二百斤」下面，多了兩行小字：「轉付家一百三十七斤，餘六十三斤入庫」。
數字對上了。
帳平了。
張世昌把那兩行字看了又看，忽然笑了一聲。
不是真笑，是那種壓在嗓子眼裡、終於可以喘口氣的笑。
他抬起頭，看著汪正，「汪書記，這回……謝謝了。」
汪正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沒說話。
那目光筆直，又不冷不熱的，看得張世昌心裡有點發毛。
他趕緊又補了一句，「這事辦妥了，往後工作隊來了，咱誰都不怕。」
汪正還是沒說話。
付建設把鉛筆頭從嘴唇上拿下來，在桌上點了點，又擱回去。
老朱低著頭，把那兩本帳合上，放回那一堆帳本里，和那些七五年的、七六年的、七七年的混在一起。
收拾完了，抬頭看了張世昌一眼，眼神說不出的情緒。
張世昌朝他感激地點點頭，站在那兒，等了一會兒，沒等到汪正開口。他訕訕地笑了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
回過頭，看著桌前的三個人，看著那堆帳本，看著滿屋子的燈光。
「汪書記，」他道，「付家那邊，我自有辦法。他們想告，也得有東西告。」
汪正側目看了他一眼，還是沒說話。
張世昌推開門，走進黑夜裡。
門在身後關上。
屋子裡靜下來。
老朱把那桿秤收起來，放回桌底下。付建設把鉛筆頭叼回嘴上，一下一下地磕。汪正靠在椅背上，看著那扇門，不知道在想啥。
過了好一會兒，老朱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書記，那付家……不會真去告吧？」
汪正沒說話。
老朱又道，「付金貴那人，老實是老實，可老實人被逼急了，啥事干不出來？他媳婦生孩子等著米下鍋，家裡卻拿不出一粒米。之前來借又沒借到，這不就揣著狀子來威脅了，不然，張世昌能鬆口？」
付建設把鉛筆頭拿下來，在桌上點了點，忽然開口，「他要是去告，告的是張世昌。帳上可沒咱們啥事。」
老朱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汪正還是沒說話。
付建設又道，「那六十三斤糧，是張世昌簽字批的。周嬸那二百斤糧，是張世昌讓人還的。咱們三個，從頭到尾，就是配合著走個帳。」
老朱的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汪正這才開口，聲音不高，「老朱，帳是你做的。付金貴要是告到工作隊，人家先查的是帳。」
老朱的臉白了一下。
付建設把鉛筆頭擱回嘴唇上，不說話了。
窗戶外頭，夜很靜。風吹得枯樹枝嘩啦嘩啦響。
汪正忽然道，「張世昌那人，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老朱和付建設都看著他。
汪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扇門上，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把付家逼到這份上，還以為拿六十三斤糧就能堵住人家的嘴。六十三斤，夠幹啥？夠付家人活幾天？更何況馬上就要多一口人。」
老朱張了張嘴。
汪正沒等他開口，繼續道，「他以為帳平了就沒事了。可他忘了，帳是平的，人心是平的麼？」
周嬸的手有點抖。她活了半輩子，從來沒在帳本上按過手印。
現在倒好，糧食一粒沒動還回去，反倒要按手印。
拿的時候啥手續沒有，還的時候倒要留個印子，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她看向張世昌。
張世昌點了點頭。
周嬸又看向其他人，老朱低垂著視線，手指仍點在空白處；汪書記沒看她，付副隊長也沒看她。
屋子裡靜悄悄的，周嬸聽得見自己粗重的喘息聲，以及心臟擂鼓般的「咚咚」聲。
「有糧食就得有憑證，不然咋入庫？」張世昌道，聲音不高不低，周嬸卻聽出了警告的意味。
她深吸一口氣，把大拇指伸進老朱遞過來的印泥盒裡，蘸了蘸，往那小小的空地兒使勁一按。
一個紅紅的指印，落在紙上。
老朱把帳本收回去，吹了吹那指印，合上。
周嬸看著那本帳合上，心裡說不出是啥滋味，說那塊石頭落了地，卻感覺還是被人留有了把柄。
但張世昌也好，還是這屋子裡的其他人也好，個個都是領導，她一個小小的社員，能咋樣？
當真是便宜沒占著，還惹了一身腥臊。
她轉身想走。
「等等。」汪正開口。
周嬸停住。
汪正看著她，聲音不高，「周嬸，這糧是你還給隊裡的。隊裡收了，你家的帳就平了。往後有人問起來，你就說，你家往年借了隊裡的糧，去年豐收了，攢夠了就還上了。聽明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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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嬸想了想，汪書記在解釋要她按手印的原因？還要對好口供？可事實卻不是這樣。
轉念一想，若工作隊的查起來，總得有個由頭搪塞過去吧？不可能對工作隊的人說，這糧是他們合夥起來坑付家的。
這樣的話，這些所謂的領導也好，還是她一個小小的社員也好，不全都不打自招了嗎？
哎……行吧，只能這樣了。
周嬸點點頭，「聽明白了。」
汪正擺擺手，「走吧。」
周嬸轉身就走，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叫住。
門在身後關上。
屋子裡又剩下四個人。
老朱把那本帳翻到付家那一頁，手指點著「倒欠一百三十七斤」那幾個字，又翻到周嬸那一頁，看著那個新鮮的紅手印。
「書記，」他道，「這帳，現在轉？」
汪正點點頭。
老朱提起筆，一筆一划地寫：
借：內部往來 周春香 200斤
貸：內部往來 付家 137斤
寫完這一行，還剩63斤。
他抬起頭，看著汪正。
汪正道，「餘下的，記在隊裡帳上。就說周嬸多還的，以後她家缺糧時再扣。」
老朱點點頭，又補了一行：
貸：庫存物資 糧食 63斤
寫完了，他把筆放下，長長地吁出一口氣。
張世昌一直盯著那本帳，盯著老朱的筆尖，盯著那幾行字一個一個地落下去。等老朱把筆放下，他忽然站起來，走過去，低頭看著那本攤開的帳。
付家那一頁，原來的「倒欠一百三十七斤」已經劃掉了，旁邊新寫了一行字：「內部轉帳平帳，結餘六十三斤（歸隊）」。
周嬸周春香那一頁，「還糧二百斤」下面，多了兩行小字：「轉付家一百三十七斤，餘六十三斤入庫」。
數字對上了。
帳平了。
張世昌把那兩行字看了又看，忽然笑了一聲。
不是真笑，是那種壓在嗓子眼裡、終於可以喘口氣的笑。
他抬起頭，看著汪正，「汪書記，這回……謝謝了。」
汪正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沒說話。
那目光筆直，又不冷不熱的，看得張世昌心裡有點發毛。
他趕緊又補了一句，「這事辦妥了，往後工作隊來了，咱誰都不怕。」
汪正還是沒說話。
付建設把鉛筆頭從嘴唇上拿下來，在桌上點了點，又擱回去。
老朱低著頭，把那兩本帳合上，放回那一堆帳本里，和那些七五年的、七六年的、七七年的混在一起。
收拾完了，抬頭看了張世昌一眼，眼神說不出的情緒。
張世昌朝他感激地點點頭，站在那兒，等了一會兒，沒等到汪正開口。他訕訕地笑了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
回過頭，看著桌前的三個人，看著那堆帳本，看著滿屋子的燈光。
「汪書記，」他道，「付家那邊，我自有辦法。他們想告，也得有東西告。」
汪正側目看了他一眼，還是沒說話。
張世昌推開門，走進黑夜裡。
門在身後關上。
屋子裡靜下來。
老朱把那桿秤收起來，放回桌底下。付建設把鉛筆頭叼回嘴上，一下一下地磕。汪正靠在椅背上，看著那扇門，不知道在想啥。
過了好一會兒，老朱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書記，那付家……不會真去告吧？」
汪正沒說話。
老朱又道，「付金貴那人，老實是老實，可老實人被逼急了，啥事干不出來？他媳婦生孩子等著米下鍋，家裡卻拿不出一粒米。之前來借又沒借到，這不就揣著狀子來威脅了，不然，張世昌能鬆口？」
付建設把鉛筆頭拿下來，在桌上點了點，忽然開口，「他要是去告，告的是張世昌。帳上可沒咱們啥事。」
老朱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汪正還是沒說話。
付建設又道，「那六十三斤糧，是張世昌簽字批的。周嬸那二百斤糧，是張世昌讓人還的。咱們三個，從頭到尾，就是配合著走個帳。」
老朱的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汪正這才開口，聲音不高，「老朱，帳是你做的。付金貴要是告到工作隊，人家先查的是帳。」
老朱的臉白了一下。
付建設把鉛筆頭擱回嘴唇上，不說話了。
窗戶外頭，夜很靜。風吹得枯樹枝嘩啦嘩啦響。
汪正忽然道，「張世昌那人，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老朱和付建設都看著他。
汪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扇門上，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把付家逼到這份上，還以為拿六十三斤糧就能堵住人家的嘴。六十三斤，夠幹啥？夠付家人活幾天？更何況馬上就要多一口人。」
老朱張了張嘴。
汪正沒等他開口，繼續道，「他以為帳平了就沒事了。可他忘了，帳是平的，人心是平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