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前夜
秀英的聲音很弱，但還能聽見，「給我看看……」
金貴靠在門框上，兩隻手捂著臉。眼淚流得更凶了。
金旺推了他一把，「哥，你進去啊！」
金貴搖頭。
他不敢進去。
他怕看見秀英那個樣子。
「好，好啊！老天有眼，祖先保佑，我付家有後了！」付建國咧著嘴笑，佝僂蒼老的身體跟著一抖一抖的。
他兩步走到神櫃前，雙腿一彎，跪了下去，對著神柜上的祖先牌位，「咚咚咚」地連磕了三個響頭。
過了一會兒，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丈母娘走了出來。她抱著的破舊襁褓里，躺著一個皺巴巴的小嬰兒。
她把襁褓往金貴手裡一塞。
「看看你兒子。」
金貴笨拙地接過襁褓，手在抖。
小嬰兒閉著眼睛，淺淺的毛髮濕噠噠的，貼在頭皮上，小臉皺巴巴的，小嘴一癟一癟，委屈的很，時不時抽噎一下。他那么小，那麼輕，像隨時會化掉一樣。
金貴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丈母娘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轉身進屋了。
金旺湊過來，看了一眼孩子，咧嘴笑了，「哥，是兒子呢！你有兒子了！」
金貴沒說話。
他抱著孩子，站在堂屋中央，一遍又一遍地看著孩子。
付建國一雙老花眼一眨不眨地看著小傢伙。看著看著，眼眶紅了。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想摸摸孩子的臉蛋，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金旺在旁邊道，「爹，你孫子。你有孫子了。」
付建國用力點點頭，「好。頭孫是個帶把的。好……」
天快亮了。
東廂房裡，秀英睡過去了。孩子哭累了，這會兒依偎在親娘臂彎里，也睡著了。
金貴坐在院子裡，靠著牆根，一動不動。
金旺蹲在他旁邊，嘴裡叼著一根草。
付建國站在堂屋廊下，手裡攥著那根旱菸杆，終於點上了火。煙霧在晨光里飄散。
兩個小舅子從堂屋裡出來，看了金貴一眼，沒說話，走到院子裡站定。那眼神，雖仍是冷的，但平平靜靜的。
金旺站起來，走到他們跟前，忽然開口，「我哥去大隊部借糧的時候，把狀子拍在幹部的桌上。你們知道那狀子上寫的是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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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舅子看著他，沒說話。
金旺繼續道，「是告生產隊長張世昌的。告他剋扣工分，剋扣糧食。六十三斤，是預支的，不是借的。咱家該得的糧，被張世昌扣了。」
兩個小舅子對視一眼，臉上的表情動了動。
金旺又補了一句，「咱付家是沒本事，老實巴交，但不是懶，不是存心不讓嫂子吃。你們要罵，罵張世昌去。」
說完，他轉身走回金貴旁邊，又蹲下了。
兩個小舅子站在那兒，表情晦暗不明。
那張發黃的狀子，還在。
早被他捂熱了。
他抬起頭，看向天邊。
晨光從山那邊透出來，一點一點亮起來。
遠處，不知道誰家的狗叫了一聲。
金貴忽然想起來金旺說昨晚周嬸被張世昌叫走了。
他摸著懷裡那張捂熱了的狀子，腦子裡把那六十三斤糧翻來覆去地想，張世昌那老狐狸，該不會是看見狀子，心虛了吧？可要是心虛，怎麼才給六十三斤？
不對，哪兒哪兒都不對。
張世昌說「預支」，說「隊裡倉庫還有點兒底子」。可帳上還欠著一百三十七斤呢，那是白紙黑字寫著的。隊裡倉庫有糧，那也是隊裡的，跟付家有什麼關係？他張世昌憑什麼就能從隊裡「預支」出來？
這六十三斤……到底是從哪兒摳出來的？
難不成……
這事還和周嬸有關？
金貴抬起頭，看向周嬸家的方向。
院牆那邊靜靜的，沒什麼動靜。可他總覺得那靜里藏著東西。
金貴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和金旺蹲在院子裡剝筍的時候，在丈母娘罵他沒本事的時候，在他跪在房門口聽著秀英慘叫的時候……
大隊部的燈，一直亮著。
那盞昏黃的煤油燈，從傍晚亮到深夜，從深夜亮到黎明。
……
金貴離開，門在身後關上。
屋子裡又靜下來。
張世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坐回靠牆的椅子上。他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滲出的薄汗，看向汪正。
「汪書記，這帳……」
汪正沒看他，聲音不高，「帳是你要平的。你想辦法。」
張世昌的喉結動了動。
他看向老朱。老朱低著頭，翻著手裡的帳本，不看他。他看向付建設。付建設把鉛筆頭叼在嘴上，也不看他。
張世昌慢慢站起來，走到老朱桌前，壓低聲音，「老朱，周嬸那邊，我再去說。那二百斤糧食，今晚就得拉過來。」
老朱抬起頭，看著他，沒說話。
張世昌又道，「付家那六十三斤，是預支的。可帳上，付家還欠著一百三十七斤。得把這帳平了。」
老朱還是沒說話。
張世昌急了，「老朱，你幹了二十年會計，這事能不能平，你心裡最有數。」
老朱看了汪正一眼。
汪正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在想啥事。
老朱這才慢慢點了點頭。
「能平。」他說。
可怎麼平，他得想清楚。
汪正睜眼，看了他一眼，收回視線，沒接話。
老朱點點頭，把手裡的帳本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朝外頭看了看。外頭沒人。他把門帶上，走回來，從桌底下抽出一桿秤。
張世昌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等人來了再說。」老朱道。
周嬸被叫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她扛著糧袋子，摸黑一步一步挪到大隊部門口，跑了一趟又一趟，兩條腿直打顫。張世昌指使他隔壁那半大小子給她傳話，她就覺得大事不妙，定是金貴那小子幹了啥，不然張世昌不會說「這糧今晚就得還上，得把帳平了。」
二百斤的糧，她分成三袋，來回跑了五六趟，才全部背了過來。
累死了。
她站在門口，一邊抹著臉上脖頸間的汗，一邊大口地喘氣。
屋子中央的桌邊坐著四個人。
汪正坐在正中間，面前攤著一本帳。老朱坐在旁邊，手裡攥著支筆，面前擺著那桿秤。付建設靠在牆邊，嘴裡叼著根鉛筆頭。張世昌坐在靠牆的椅子上，看了她一眼，眼皮子抬了抬，沒說話。
周嬸站在那兒，等著領導發話。
汪正開口，「周嬸，糧帶來了？」
周嬸點點頭，指了指腳邊的糧袋子，「帶……帶來了。二百斤。」
老朱站起來，提著秤走過去，把糧袋子鉤起來，稱了稱。秤桿一翹，他看了一眼，記數；再鉤一袋，記數；連鉤了三袋，說道，「二百斤，夠數。」
周嬸鬆了口氣。
老朱提著秤走回桌邊，翻開面前那本帳，提起筆，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寫完了，他抬起頭，看著周嬸。
「周嬸，你過來，按個手印。」
周嬸愣了一下，「按……按啥手印？」
老朱把帳本往她面前推了推，指著剛寫的那幾行字，「這是你還糧的記錄。你按了手印，就證明你還過這二百斤糧了。往後誰查起來，跟你沒關係。」
周嬸心裡咯噔一下，拿糧的時候，沒按啥手印，咋還糧的時候要按了？
金貴靠在門框上，兩隻手捂著臉。眼淚流得更凶了。
金旺推了他一把，「哥，你進去啊！」
金貴搖頭。
他不敢進去。
他怕看見秀英那個樣子。
「好，好啊！老天有眼，祖先保佑，我付家有後了！」付建國咧著嘴笑，佝僂蒼老的身體跟著一抖一抖的。
他兩步走到神櫃前，雙腿一彎，跪了下去，對著神柜上的祖先牌位，「咚咚咚」地連磕了三個響頭。
過了一會兒，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丈母娘走了出來。她抱著的破舊襁褓里，躺著一個皺巴巴的小嬰兒。
她把襁褓往金貴手裡一塞。
「看看你兒子。」
金貴笨拙地接過襁褓，手在抖。
小嬰兒閉著眼睛，淺淺的毛髮濕噠噠的，貼在頭皮上，小臉皺巴巴的，小嘴一癟一癟，委屈的很，時不時抽噎一下。他那么小，那麼輕，像隨時會化掉一樣。
金貴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丈母娘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轉身進屋了。
金旺湊過來，看了一眼孩子，咧嘴笑了，「哥，是兒子呢！你有兒子了！」
金貴沒說話。
他抱著孩子，站在堂屋中央，一遍又一遍地看著孩子。
付建國一雙老花眼一眨不眨地看著小傢伙。看著看著，眼眶紅了。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想摸摸孩子的臉蛋，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金旺在旁邊道，「爹，你孫子。你有孫子了。」
付建國用力點點頭，「好。頭孫是個帶把的。好……」
天快亮了。
東廂房裡，秀英睡過去了。孩子哭累了，這會兒依偎在親娘臂彎里，也睡著了。
金貴坐在院子裡，靠著牆根，一動不動。
金旺蹲在他旁邊，嘴裡叼著一根草。
付建國站在堂屋廊下，手裡攥著那根旱菸杆，終於點上了火。煙霧在晨光里飄散。
兩個小舅子從堂屋裡出來，看了金貴一眼，沒說話，走到院子裡站定。那眼神，雖仍是冷的，但平平靜靜的。
金旺站起來，走到他們跟前，忽然開口，「我哥去大隊部借糧的時候，把狀子拍在幹部的桌上。你們知道那狀子上寫的是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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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舅子看著他，沒說話。
金旺繼續道，「是告生產隊長張世昌的。告他剋扣工分，剋扣糧食。六十三斤，是預支的，不是借的。咱家該得的糧，被張世昌扣了。」
兩個小舅子對視一眼，臉上的表情動了動。
金旺又補了一句，「咱付家是沒本事，老實巴交，但不是懶，不是存心不讓嫂子吃。你們要罵，罵張世昌去。」
說完，他轉身走回金貴旁邊，又蹲下了。
兩個小舅子站在那兒，表情晦暗不明。
那張發黃的狀子，還在。
早被他捂熱了。
他抬起頭，看向天邊。
晨光從山那邊透出來，一點一點亮起來。
遠處，不知道誰家的狗叫了一聲。
金貴忽然想起來金旺說昨晚周嬸被張世昌叫走了。
他摸著懷裡那張捂熱了的狀子，腦子裡把那六十三斤糧翻來覆去地想，張世昌那老狐狸，該不會是看見狀子，心虛了吧？可要是心虛，怎麼才給六十三斤？
不對，哪兒哪兒都不對。
張世昌說「預支」，說「隊裡倉庫還有點兒底子」。可帳上還欠著一百三十七斤呢，那是白紙黑字寫著的。隊裡倉庫有糧，那也是隊裡的，跟付家有什麼關係？他張世昌憑什麼就能從隊裡「預支」出來？
這六十三斤……到底是從哪兒摳出來的？
難不成……
這事還和周嬸有關？
金貴抬起頭，看向周嬸家的方向。
院牆那邊靜靜的，沒什麼動靜。可他總覺得那靜里藏著東西。
金貴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和金旺蹲在院子裡剝筍的時候，在丈母娘罵他沒本事的時候，在他跪在房門口聽著秀英慘叫的時候……
大隊部的燈，一直亮著。
那盞昏黃的煤油燈，從傍晚亮到深夜，從深夜亮到黎明。
……
金貴離開，門在身後關上。
屋子裡又靜下來。
張世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坐回靠牆的椅子上。他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滲出的薄汗，看向汪正。
「汪書記，這帳……」
汪正沒看他，聲音不高，「帳是你要平的。你想辦法。」
張世昌的喉結動了動。
他看向老朱。老朱低著頭，翻著手裡的帳本，不看他。他看向付建設。付建設把鉛筆頭叼在嘴上，也不看他。
張世昌慢慢站起來，走到老朱桌前，壓低聲音，「老朱，周嬸那邊，我再去說。那二百斤糧食，今晚就得拉過來。」
老朱抬起頭，看著他，沒說話。
張世昌又道，「付家那六十三斤，是預支的。可帳上，付家還欠著一百三十七斤。得把這帳平了。」
老朱還是沒說話。
張世昌急了，「老朱，你幹了二十年會計，這事能不能平，你心裡最有數。」
老朱看了汪正一眼。
汪正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在想啥事。
老朱這才慢慢點了點頭。
「能平。」他說。
可怎麼平，他得想清楚。
汪正睜眼，看了他一眼，收回視線，沒接話。
老朱點點頭，把手裡的帳本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朝外頭看了看。外頭沒人。他把門帶上，走回來，從桌底下抽出一桿秤。
張世昌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等人來了再說。」老朱道。
周嬸被叫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她扛著糧袋子，摸黑一步一步挪到大隊部門口，跑了一趟又一趟，兩條腿直打顫。張世昌指使他隔壁那半大小子給她傳話，她就覺得大事不妙，定是金貴那小子幹了啥，不然張世昌不會說「這糧今晚就得還上，得把帳平了。」
二百斤的糧，她分成三袋，來回跑了五六趟，才全部背了過來。
累死了。
她站在門口，一邊抹著臉上脖頸間的汗，一邊大口地喘氣。
屋子中央的桌邊坐著四個人。
汪正坐在正中間，面前攤著一本帳。老朱坐在旁邊，手裡攥著支筆，面前擺著那桿秤。付建設靠在牆邊，嘴裡叼著根鉛筆頭。張世昌坐在靠牆的椅子上，看了她一眼，眼皮子抬了抬，沒說話。
周嬸站在那兒，等著領導發話。
汪正開口，「周嬸，糧帶來了？」
周嬸點點頭，指了指腳邊的糧袋子，「帶……帶來了。二百斤。」
老朱站起來，提著秤走過去，把糧袋子鉤起來，稱了稱。秤桿一翹，他看了一眼，記數；再鉤一袋，記數；連鉤了三袋，說道，「二百斤，夠數。」
周嬸鬆了口氣。
老朱提著秤走回桌邊，翻開面前那本帳，提起筆，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寫完了，他抬起頭，看著周嬸。
「周嬸，你過來，按個手印。」
周嬸愣了一下，「按……按啥手印？」
老朱把帳本往她面前推了推，指著剛寫的那幾行字，「這是你還糧的記錄。你按了手印，就證明你還過這二百斤糧了。往後誰查起來，跟你沒關係。」
周嬸心裡咯噔一下，拿糧的時候，沒按啥手印，咋還糧的時候要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