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生了，生了
金貴站在房門口，兩隻手攥得死死的。
月亮升起來了。
清冷的月光照在院子裡。
金旺扛著竹筐回來了。筐里裝著七八根粗細不一的竹筍，還有一些野菜。他把筐往地上一放，蹲下來開始剝筍。
付建國走過去，拾掇起野菜，拿進廚房去洗。
金貴上前，蹲在一旁幫忙剝筍。
金旺一邊剝筍一邊小聲道，「哥，我剛才回來的時候，瞅見周嬸在咱家院牆外頭站著。探頭探腦的，不知瞅啥。」
金貴抬頭看了金旺一眼，沒吭聲。
周嬸那人一向八卦愛湊熱鬧，秀英又在生孩子，她不就是想打聽孩子生了沒，生了個啥。
金旺繼續道，「後來巷子裡來了個人，把她喊走了。我聽著像是張世昌的鄰居，那個十幾歲的半大小子。這麼晚了，你說張世昌找她幹啥？」
金貴剝筍的動作一頓。有啥事不能白天說？非得晚上偷偷摸摸的，會是啥好事？難不成和付家有關？
他忽然想起張世昌的那雙眼睛。想起他說那句「往後的事，往後再說」時的語氣。
金貴摸了摸貼身的衣襟。
那張狀子，還在。
硌得生疼。
金旺見金貴沒吭聲，低下頭繼續剝筍。
剝完筍，金貴拿去廚房洗了，切成片，扔進鍋里焯水。焯完撈出來，拿碗裝著，擱在灶台邊。
又將洗乾淨的幾樣野菜，薺菜、魚腥草和香椿，一起下鍋焯水，撈起來後切碎，盛進一個粗瓷碗裡，加了半勺鹽巴，拌了拌。
焯過水的筍下鍋，邊炒邊加了勺清水燜著。取出油壺，收著油壺瓶身，慢慢朝鍋里傾斜，數著油滴子，滴出來三滴後，趕緊收起油壺，放到一邊。
將一碗清炒竹筍和涼拌野菜端進東廂房。
丈母娘接過去，仔細看了一眼，「就這？」
接生婆撇撇嘴，身子一歪，靠進椅子裡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金旺低著頭，沒說話。
丈母娘緊鎖眉頭，目光轉了一圈，最終停在秀英那微張著嘴的蒼白臉頰上，終是沒罵出聲。嘆了口氣，把那碗一點兒油花兒也沒有的野菜放到一邊，將那碗清炒竹筍端到秀英嘴邊。
「來，秀兒，再吃點兒。」
秀英沒應聲，就這麼直挺挺地直喘氣，胸脯劇烈起伏，一雙紅腫的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金貴。
「起開，別在這兒礙事。」丈母娘見閨女沒反應，立即把矛頭對準了金貴。
金貴朝秀英點點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退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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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半晌，空碗遞出來。
金旺接過，看了一眼，竹筍吃了一半。野菜只吃了兩口。
他拿著碗，回了廚房。
金旺走進來，「嫂子吃了？」
金貴看了一眼那兩個碗，喉嚨動了動。
金旺掃了一眼，沒再吭聲。
付建國跟著看了看，嘆息一聲，坐回灶堂口的條凳上。
過了一會兒，金旺忽然壓低聲音，「哥，等嫂子生完，咱真得去告狀。張世昌那帳，肯定有鬼。六十三斤？咱家該得的，肯定不止這點。」
金貴沒說話。
金旺又補了一句，「你要是不去，我就去。反正我是豁出去了。」
金貴抬起頭，看著他。
付建國看過來，「你真有那個膽？」
金旺臉上扯出一抹不自然的笑，別過臉，聲音小了下去，「我就是說說。有大哥在，大哥拿主意。我絕對支持。」
「就知道你只會窩裡橫，當家麻雀。」付建國揶揄。
金旺不服氣地扭頭看向親爹，「說我，你呢？你這輩子在張世昌面前直過一次腰嗎？」
「金旺。」金貴厲聲道。
付建國一下子站起身，啞聲道，「我再沒本事也養大了你們兄弟倆。如今一把老骨頭了，是能打、能跳，還是能豁出去拼命？若再年輕20歲，你看我敢不敢去告狀？！」
「切……」金旺不服氣地切了聲，正欲反駁。
「嗯……」東廂房裡，秀英的叫聲又起來了。
這一回，比剛才更弱。
金貴騰地站起來。
金旺閉了嘴。
付建國跟上金貴的步伐，站在堂屋廊下，小聲嘀咕，「咋還沒生？」
金貴站在房門口。側耳聽著房內的聲響。門縫透出來的昏黃燈光打在他一側的鬢角上，碎發微微顫動。呼出的濁氣里，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比裡頭秀英的叫聲還響。
他想喊她的名字，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接生婆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深呼吸……用力……再用力！看見頭了！」
秀英的叫聲猛地拔高，又驟然弱下去。
金貴的腿跟著一軟，跪了下去。
他跪在房門口，跪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兩隻手撐在地上，大口地喘氣。
金旺跑過來，站在他旁邊。
「哥……」
金貴沒抬頭。
付建國走過來，伸手，想拉金貴，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房內，秀英的叫聲又弱了下去。
接生婆的聲音傳出來，「不行，得再吃點東西。力氣續不上。」
丈母娘的聲音，「沒了，粥沒了。就只有野菜。」
金貴猛地抬起頭，爬起來，扭身衝進廚房。鍋里還有半碗粥，他趕緊盛進碗裡，端起來就跑。
跑到東廂房門口，推開門，丈母娘一把接過碗。
金貴站在門口，聽著裡頭秀英吞咽的聲音。
又吃了半碗。
接生婆的聲音響起來，「好，有點力氣了。來，再用力！」
秀英的叫聲又起來了。
這一回，比剛才有力氣。
金貴站在門口，兩隻手摳著門框。木刺扎進皮肉，不覺得疼。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好像很久。
又好像沒一會兒。
「哇啊……」一聲嬰兒的啼哭，劃破了整個夜晚。
金貴的腿徹底軟了，靠在門框上，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沒哭出聲。
金旺嘴裡念叨著，「生了，生了，終於生了……」
付建國閉了閉眼，抻長了脖子長長地吁出一口氣。
兩個小舅子一前一後湊過來，臉上是久違的鬆弛，都跟著鬆了一口氣。
接生婆的聲音傳出來，「恭喜呀，是個帶把的小子。」
丈母娘的聲音帶著哭腔，「閨女，你聽見沒？是兒子，是兒子！」
月亮升起來了。
清冷的月光照在院子裡。
金旺扛著竹筐回來了。筐里裝著七八根粗細不一的竹筍，還有一些野菜。他把筐往地上一放，蹲下來開始剝筍。
付建國走過去，拾掇起野菜，拿進廚房去洗。
金貴上前，蹲在一旁幫忙剝筍。
金旺一邊剝筍一邊小聲道，「哥，我剛才回來的時候，瞅見周嬸在咱家院牆外頭站著。探頭探腦的，不知瞅啥。」
金貴抬頭看了金旺一眼，沒吭聲。
周嬸那人一向八卦愛湊熱鬧，秀英又在生孩子，她不就是想打聽孩子生了沒，生了個啥。
金旺繼續道，「後來巷子裡來了個人，把她喊走了。我聽著像是張世昌的鄰居，那個十幾歲的半大小子。這麼晚了，你說張世昌找她幹啥？」
金貴剝筍的動作一頓。有啥事不能白天說？非得晚上偷偷摸摸的，會是啥好事？難不成和付家有關？
他忽然想起張世昌的那雙眼睛。想起他說那句「往後的事，往後再說」時的語氣。
金貴摸了摸貼身的衣襟。
那張狀子，還在。
硌得生疼。
金旺見金貴沒吭聲，低下頭繼續剝筍。
剝完筍，金貴拿去廚房洗了，切成片，扔進鍋里焯水。焯完撈出來，拿碗裝著，擱在灶台邊。
又將洗乾淨的幾樣野菜，薺菜、魚腥草和香椿，一起下鍋焯水，撈起來後切碎，盛進一個粗瓷碗裡，加了半勺鹽巴，拌了拌。
焯過水的筍下鍋，邊炒邊加了勺清水燜著。取出油壺，收著油壺瓶身，慢慢朝鍋里傾斜，數著油滴子，滴出來三滴後，趕緊收起油壺，放到一邊。
將一碗清炒竹筍和涼拌野菜端進東廂房。
丈母娘接過去，仔細看了一眼，「就這？」
接生婆撇撇嘴，身子一歪，靠進椅子裡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金旺低著頭，沒說話。
丈母娘緊鎖眉頭，目光轉了一圈，最終停在秀英那微張著嘴的蒼白臉頰上，終是沒罵出聲。嘆了口氣，把那碗一點兒油花兒也沒有的野菜放到一邊，將那碗清炒竹筍端到秀英嘴邊。
「來，秀兒，再吃點兒。」
秀英沒應聲，就這麼直挺挺地直喘氣，胸脯劇烈起伏，一雙紅腫的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金貴。
「起開，別在這兒礙事。」丈母娘見閨女沒反應，立即把矛頭對準了金貴。
金貴朝秀英點點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退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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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半晌，空碗遞出來。
金旺接過，看了一眼，竹筍吃了一半。野菜只吃了兩口。
他拿著碗，回了廚房。
金旺走進來，「嫂子吃了？」
金貴看了一眼那兩個碗，喉嚨動了動。
金旺掃了一眼，沒再吭聲。
付建國跟著看了看，嘆息一聲，坐回灶堂口的條凳上。
過了一會兒，金旺忽然壓低聲音，「哥，等嫂子生完，咱真得去告狀。張世昌那帳，肯定有鬼。六十三斤？咱家該得的，肯定不止這點。」
金貴沒說話。
金旺又補了一句，「你要是不去，我就去。反正我是豁出去了。」
金貴抬起頭，看著他。
付建國看過來，「你真有那個膽？」
金旺臉上扯出一抹不自然的笑，別過臉，聲音小了下去，「我就是說說。有大哥在，大哥拿主意。我絕對支持。」
「就知道你只會窩裡橫，當家麻雀。」付建國揶揄。
金旺不服氣地扭頭看向親爹，「說我，你呢？你這輩子在張世昌面前直過一次腰嗎？」
「金旺。」金貴厲聲道。
付建國一下子站起身，啞聲道，「我再沒本事也養大了你們兄弟倆。如今一把老骨頭了，是能打、能跳，還是能豁出去拼命？若再年輕20歲，你看我敢不敢去告狀？！」
「切……」金旺不服氣地切了聲，正欲反駁。
「嗯……」東廂房裡，秀英的叫聲又起來了。
這一回，比剛才更弱。
金貴騰地站起來。
金旺閉了嘴。
付建國跟上金貴的步伐，站在堂屋廊下，小聲嘀咕，「咋還沒生？」
金貴站在房門口。側耳聽著房內的聲響。門縫透出來的昏黃燈光打在他一側的鬢角上，碎發微微顫動。呼出的濁氣里，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比裡頭秀英的叫聲還響。
他想喊她的名字，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接生婆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深呼吸……用力……再用力！看見頭了！」
秀英的叫聲猛地拔高，又驟然弱下去。
金貴的腿跟著一軟，跪了下去。
他跪在房門口，跪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兩隻手撐在地上，大口地喘氣。
金旺跑過來，站在他旁邊。
「哥……」
金貴沒抬頭。
付建國走過來，伸手，想拉金貴，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房內，秀英的叫聲又弱了下去。
接生婆的聲音傳出來，「不行，得再吃點東西。力氣續不上。」
丈母娘的聲音，「沒了，粥沒了。就只有野菜。」
金貴猛地抬起頭，爬起來，扭身衝進廚房。鍋里還有半碗粥，他趕緊盛進碗裡，端起來就跑。
跑到東廂房門口，推開門，丈母娘一把接過碗。
金貴站在門口，聽著裡頭秀英吞咽的聲音。
又吃了半碗。
接生婆的聲音響起來，「好，有點力氣了。來，再用力！」
秀英的叫聲又起來了。
這一回，比剛才有力氣。
金貴站在門口，兩隻手摳著門框。木刺扎進皮肉，不覺得疼。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好像很久。
又好像沒一會兒。
「哇啊……」一聲嬰兒的啼哭，劃破了整個夜晚。
金貴的腿徹底軟了，靠在門框上，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沒哭出聲。
金旺嘴裡念叨著，「生了，生了，終於生了……」
付建國閉了閉眼，抻長了脖子長長地吁出一口氣。
兩個小舅子一前一後湊過來，臉上是久違的鬆弛，都跟著鬆了一口氣。
接生婆的聲音傳出來，「恭喜呀，是個帶把的小子。」
丈母娘的聲音帶著哭腔，「閨女，你聽見沒？是兒子，是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