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六十三斤
張世昌低下頭，一頁一頁地看。
屋裡靜得能聽見翻紙的沙沙聲。
金貴的兩隻手還按在那張狀子上，按得死死的。他的眼睛盯著張世昌，盯著那隻翻帳本的手，盯著帳本上那些他看不懂的數字。
一頁，兩頁，三頁。
張世昌翻得不快不慢，臉上的神色看不出什麼。
翻到某一頁時，他手指頓了頓，又繼續往後翻。翻完最後一頁，他合上帳本，抬起頭，看向汪正。
「汪書記，付家的帳，清楚了。」
汪正沒說話，等著。
張世昌把帳本往前推了推，「七五年災年，付家工分少，分糧少，正常。七六年豐收年，付家工分還是少，年底倒欠隊裡一百三十七斤糧食。」
他頓了頓，瞥了金貴一眼，又看回汪正，「這筆帳，掛著也不是個事。隊裡倉庫還有點兒底子，可以先預支六十三斤給付家應急。」
六十三斤。
金貴的腦子「嗡」了一下。
預支？
不是借糧嗎？怎麼成了預支？
張世昌沒看他，繼續對汪正說道，「汪書記，您看這樣行不行，先給付家六十三斤，讓他們把眼前這關過了。剩下的帳，後面再說。」
汪正看著他，沒說話。
那目光，不冷不熱，不偏不倚，看得張世昌心裡直發毛。
張世昌趕緊又補了一句，「畢竟是生孩子的大事，人命關天。咱當幹部的，不能見死不救。」
汪正還是沒說話。
老朱低著頭，手指在帳本上點來點去。付建設的鉛筆頭磕在牙齒上，一下一下的。
金貴站在那兒，兩隻手死死按著那張狀子，按得指節發白。
他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六十三斤。為什麼是六十三斤？不是六十，也不是七十，偏偏是六十三？
可他想不明白。
秀英還在床上躺著。痛的死去活來不說，肚子還餓著，不吃東西哪兒來的力氣生孩子？他沒時間想了。
汪正終於開口，聲音不高，「老朱，開條子。」
老朱抬起頭，看了汪正一眼，又看了張世昌一眼，慢慢提起筆，在一張紙條上寫了幾個字。遞給張世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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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世昌接過去看了一眼，拿起一旁的鋼筆，簽上自己的名字，又遞迴給了老朱。
老朱看了一眼，拉開抽屜，取出印章，在張世昌的簽名旁蓋上章，又遞給金貴。
「拿著條子去倉庫領糧。」
金貴伸手去接。
他手指微顫。
不是因為激動，是因為他忽然覺得這張條子燙手。
六十三斤。夠秀英坐月子嗎？夠。可吃完這六十三斤，一家人吃啥？
但他不能不接。
他把條子攥在手心裡，攥得皺巴巴的。
「汪書記，」他開口，聲音發乾，「這六十三斤……夠秀英坐月子的。可之後呢？一家人吃啥？」
汪正看著他，沒說話。
張世昌接過話，聲音不高不低，「糧給你了，先回去。往後的事，往後再說。」
金貴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張世昌收回視線，拿起手邊的一本帳本。汪正已經低下頭，繼續翻他那本決算表了。老朱低下頭，接著翻他那摞借條。付建設把鉛筆頭拿起來，又擱回嘴唇上。
一屋子的人，沒人再看他。
金貴把桌上那張發黃的狀子拿起來，疊好，重新塞進貼身的衣襟里。
手心裡攥緊的那張條子，攥得紙條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轉身，大步朝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堆帳本，看了一眼那桌前的四個人。
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到底，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推開門，快步走進外頭壓下來的暮色里。
手心裡的條子汗濕了，邊角捲起來，軟塌塌的。他攥著它跑起來，像攥著秀英的命。
金貴一口氣跑到了倉庫門口。
保管員正提著鎖，要把門帶上。
「等等！」金貴喊了一聲，嗓子都劈了。
保管員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手裡的條子，接過去，對著最後一點天光眯眼看了一會兒，這才側身讓開。
「進去吧。」
金貴跟著他走進倉庫，看著他借著昏暗的光線，從糧囤里舀出糧食。一勺，兩勺，三勺……裝進麻袋，上秤。六十三斤，不多不少。
金貴扛起麻袋就走。
麻袋壓在肩上，硌得肩膀骨生疼。可他顧不上疼，走著走著就跑起來。
跑出倉庫，跑過巷子，跑進自家院子。
院子裡，付建國和金旺正蹲在牆根底下，旁邊放著一個竹筐，裡面擱著一把鐮刀。看見金貴扛著麻袋進來，兩人立即站起來，湊過去，「借到了？」
付建國一雙老眼亮了亮，伸手接過金貴肩膀上的米袋子。
「有多少？」金旺「噝」了一聲，拍拍那袋子米，疑惑道。
「六十三斤。」金貴回。
金旺伸手撈了一把米，湊到眼前看了看，又聞了聞。
「六十三斤？」他嘴一撇，「就這？夠塞牙縫不？」
金貴沒理他，提起米袋子，快速進了廚房。
「能借到多少是多少。」付建國道，跟在金貴後頭進了廚房。
金旺嘴裡還在嘟囔，「忙活半天，就弄回這麼點兒。張世昌那老東西，打發叫花子呢？」
沒人理他。
廚房裡，金貴把米袋子往地上一撂，找出那隻舀米的缺角粗瓷碗，狠狠舀了滿滿一碗，直接倒進搪瓷盆里。端到水缸邊，一瓢水澆下去，米粒在水底翻了個身，白生生的。他把手伸進去，五指張開，快速搓洗，搓得水花直濺。
付建國蹲在灶膛邊，快速塞了幾根柴火進灶堂，又扔進去一個稻草把子，摸出火柴盒開始生火。
跟進來的金旺瞅了一眼那米袋子，抬頭看向金貴，「哥，這糧咋來的？借的？還是預支的？」
「預支。」金貴說。
「預支？」金旺愣了一下，「咱家還欠著隊裡的糧呢，他肯預支？」
金貴沒說話。
付建國手中的火鉗頓了頓，看了金貴一眼，也沒說話。
金旺盯著金貴看了一會兒，忽然壓低聲音，「哥，那張狀子……」
「沒有。」金貴打斷他，「我沒交。」
金旺張了張嘴，想說啥，又咽了回去。
米淘洗了兩遍，第三遍，金貴將搪瓷盆里已經洗乾淨的米連同半盆水一起倒進鍋里，蓋上了鍋蓋。
瞅了一眼灶堂口，火已經生起來了，橙色的火光映照著親爹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
金貴身體一歪，靠在灶台邊，摸了摸飢腸轆轆的肚子，重重地喘氣。
屋裡靜得能聽見翻紙的沙沙聲。
金貴的兩隻手還按在那張狀子上，按得死死的。他的眼睛盯著張世昌，盯著那隻翻帳本的手，盯著帳本上那些他看不懂的數字。
一頁，兩頁，三頁。
張世昌翻得不快不慢，臉上的神色看不出什麼。
翻到某一頁時，他手指頓了頓，又繼續往後翻。翻完最後一頁，他合上帳本，抬起頭，看向汪正。
「汪書記，付家的帳，清楚了。」
汪正沒說話，等著。
張世昌把帳本往前推了推，「七五年災年，付家工分少，分糧少，正常。七六年豐收年，付家工分還是少，年底倒欠隊裡一百三十七斤糧食。」
他頓了頓，瞥了金貴一眼，又看回汪正，「這筆帳，掛著也不是個事。隊裡倉庫還有點兒底子，可以先預支六十三斤給付家應急。」
六十三斤。
金貴的腦子「嗡」了一下。
預支？
不是借糧嗎？怎麼成了預支？
張世昌沒看他，繼續對汪正說道，「汪書記，您看這樣行不行，先給付家六十三斤，讓他們把眼前這關過了。剩下的帳，後面再說。」
汪正看著他，沒說話。
那目光，不冷不熱，不偏不倚，看得張世昌心裡直發毛。
張世昌趕緊又補了一句，「畢竟是生孩子的大事，人命關天。咱當幹部的，不能見死不救。」
汪正還是沒說話。
老朱低著頭，手指在帳本上點來點去。付建設的鉛筆頭磕在牙齒上，一下一下的。
金貴站在那兒，兩隻手死死按著那張狀子，按得指節發白。
他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六十三斤。為什麼是六十三斤？不是六十，也不是七十，偏偏是六十三？
可他想不明白。
秀英還在床上躺著。痛的死去活來不說，肚子還餓著，不吃東西哪兒來的力氣生孩子？他沒時間想了。
汪正終於開口，聲音不高，「老朱，開條子。」
老朱抬起頭，看了汪正一眼，又看了張世昌一眼，慢慢提起筆，在一張紙條上寫了幾個字。遞給張世昌。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𝒯𝒲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
張世昌接過去看了一眼，拿起一旁的鋼筆，簽上自己的名字，又遞迴給了老朱。
老朱看了一眼，拉開抽屜，取出印章，在張世昌的簽名旁蓋上章，又遞給金貴。
「拿著條子去倉庫領糧。」
金貴伸手去接。
他手指微顫。
不是因為激動，是因為他忽然覺得這張條子燙手。
六十三斤。夠秀英坐月子嗎？夠。可吃完這六十三斤，一家人吃啥？
但他不能不接。
他把條子攥在手心裡，攥得皺巴巴的。
「汪書記，」他開口，聲音發乾，「這六十三斤……夠秀英坐月子的。可之後呢？一家人吃啥？」
汪正看著他，沒說話。
張世昌接過話，聲音不高不低，「糧給你了，先回去。往後的事，往後再說。」
金貴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張世昌收回視線，拿起手邊的一本帳本。汪正已經低下頭，繼續翻他那本決算表了。老朱低下頭，接著翻他那摞借條。付建設把鉛筆頭拿起來，又擱回嘴唇上。
一屋子的人，沒人再看他。
金貴把桌上那張發黃的狀子拿起來，疊好，重新塞進貼身的衣襟里。
手心裡攥緊的那張條子，攥得紙條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轉身，大步朝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堆帳本，看了一眼那桌前的四個人。
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到底，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推開門，快步走進外頭壓下來的暮色里。
手心裡的條子汗濕了，邊角捲起來，軟塌塌的。他攥著它跑起來，像攥著秀英的命。
金貴一口氣跑到了倉庫門口。
保管員正提著鎖，要把門帶上。
「等等！」金貴喊了一聲，嗓子都劈了。
保管員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手裡的條子，接過去，對著最後一點天光眯眼看了一會兒，這才側身讓開。
「進去吧。」
金貴跟著他走進倉庫，看著他借著昏暗的光線，從糧囤里舀出糧食。一勺，兩勺，三勺……裝進麻袋，上秤。六十三斤，不多不少。
金貴扛起麻袋就走。
麻袋壓在肩上，硌得肩膀骨生疼。可他顧不上疼，走著走著就跑起來。
跑出倉庫，跑過巷子，跑進自家院子。
院子裡，付建國和金旺正蹲在牆根底下，旁邊放著一個竹筐，裡面擱著一把鐮刀。看見金貴扛著麻袋進來，兩人立即站起來，湊過去，「借到了？」
付建國一雙老眼亮了亮，伸手接過金貴肩膀上的米袋子。
「有多少？」金旺「噝」了一聲，拍拍那袋子米，疑惑道。
「六十三斤。」金貴回。
金旺伸手撈了一把米，湊到眼前看了看，又聞了聞。
「六十三斤？」他嘴一撇，「就這？夠塞牙縫不？」
金貴沒理他，提起米袋子，快速進了廚房。
「能借到多少是多少。」付建國道，跟在金貴後頭進了廚房。
金旺嘴裡還在嘟囔，「忙活半天，就弄回這麼點兒。張世昌那老東西，打發叫花子呢？」
沒人理他。
廚房裡，金貴把米袋子往地上一撂，找出那隻舀米的缺角粗瓷碗，狠狠舀了滿滿一碗，直接倒進搪瓷盆里。端到水缸邊，一瓢水澆下去，米粒在水底翻了個身，白生生的。他把手伸進去，五指張開，快速搓洗，搓得水花直濺。
付建國蹲在灶膛邊，快速塞了幾根柴火進灶堂，又扔進去一個稻草把子，摸出火柴盒開始生火。
跟進來的金旺瞅了一眼那米袋子，抬頭看向金貴，「哥，這糧咋來的？借的？還是預支的？」
「預支。」金貴說。
「預支？」金旺愣了一下，「咱家還欠著隊裡的糧呢，他肯預支？」
金貴沒說話。
付建國手中的火鉗頓了頓，看了金貴一眼，也沒說話。
金旺盯著金貴看了一會兒，忽然壓低聲音，「哥，那張狀子……」
「沒有。」金貴打斷他，「我沒交。」
金旺張了張嘴，想說啥，又咽了回去。
米淘洗了兩遍，第三遍，金貴將搪瓷盆里已經洗乾淨的米連同半盆水一起倒進鍋里，蓋上了鍋蓋。
瞅了一眼灶堂口，火已經生起來了，橙色的火光映照著親爹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
金貴身體一歪，靠在灶台邊，摸了摸飢腸轆轆的肚子，重重地喘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