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等不到天黑
那就不得而知了。
周嬸瞥了一臉喪的金貴一眼，估摸著再不走，自己怕不是忍不住要把糧食朝付家扛了。
轉身，邊走邊睨了站在院子中央的付建國一眼，快速出了付家院子。
時間一點點流逝。
站在房門口的金貴一動不動，一雙眼睛直直盯著房內的秀英。站在院子裡的付建國和金旺時不時看一眼外面的日頭，又看向金貴。站在堂屋廊下的兩個小舅子沉著一張臉，同樣一言不發。
秀英含糊的慘叫聲時不時傳出來，夾雜著丈母娘的安撫，接生婆的話語，時高時低，時遠時近。
日頭一點點西斜，秀英的聲音跟著一點點地弱了下去，又弱了下去。
「我再看看。」接生婆起身去扒拉秀英的大腿。
一隻手直搗秀英的下身。
「嗯，摸到頭了。已經宮開六指了。」接生婆道，那隻搗鼓的手像是彎刀一樣，一刀刀割的生疼。
「啊……」秀英渾身一顫，雙腿本能地蜷縮，發出一聲沙啞的慘叫。
房門口的金貴跟著身子一抖，抻長了脖子看向房內，不敢發出聲音也不敢進。只眨巴著一雙淚眼，一隻手死死摳住門框，門框上粗糙的木刺扎進他的皮肉，卻渾然不覺。
「好了好了，快了。」丈母娘跟著道，看向接生婆，「嘖」了一聲，語氣不滿，「輕點兒。」
接生婆瞥了丈母娘一眼，沒吭聲，坐回椅子裡，血手直接按進水盆里洗。
秀英臉色蒼白，眼睛半眯，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氣。
「餓……」她嘴裡輕輕吐出一個字，含糊不清。
接生婆洗手的動作不停，嘴裡念叨了一句，「餓就對了。有力氣喊餓，就還有力氣生。」
說完，她抬眼看了丈母娘一眼，又看向杵在門口像根木頭的金貴。撇撇嘴，沒再說啥。
「對對，要吃，要吃的。早上沒扒兩口飯就發作了，這都一天了，啥也沒吃。能不餓嗎？都怪娘，只顧著著急去了。」丈母娘鬆開秀英的手，站起身，噠噠噠地幾步出了房間，與站在房門口的金貴碰了正著。
頓時火冒三丈，「付金貴，你是聾了還是死了？喊了幾遍要紅糖雞蛋水！你沒聽見嗎？」
「娘，沒……家裡沒有。」金貴嘴巴一癟，眼眶又干又澀。
「造孽啊！」丈母娘哀嚎一聲，撞開金貴，徑直進了廚房。「乒桌球乓」一通翻找，嘴裡跟著嚷道，「不是說去借糧了嗎？糧食呢？」
金貴囁嚅著，想說他確實去借糧了，可這還不到天黑，生產隊長不鬆口。
「啊哦……」秀英的叫聲又起來了，聲音比剛才更含糊，更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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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貴一下子蹲在地上，兩隻手抱住頭。
丈母娘手裡的動作一頓，重重地吐出一口氣，繼續翻找。米缸、麵缸、廚櫃的最底層，灶台……廚房的每一處角落，連柴火堆都被她翻了一遍，別說一粒米，就是連粒老鼠屎也沒有。
「付金貴，你還是人嗎？還配當個一家之主嗎？配當爹嗎？」丈母娘衝出廚房，站在堂屋的廊下，對著金貴破口大罵。
金貴沒抬頭。
兩個小舅子圍上來，一左一右站在自己親娘身旁，個個拳頭捏的咯吱響。
「哥，你還要等到啥時候？」院子裡，金旺的聲音傳來。
「金貴。」付建國喊了聲。
丈母娘一步跨過堂屋門檻，眼瞅著就要動手打金貴。
金貴站起來。
他探進腦袋，看了床上的秀英一眼。
秀英臉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半眯的雙眼與他對視，微張的唇瓣似乎又吐出了一個字，「餓……」
接生婆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金貴轉身，大步朝外走。
金旺在後面喊，「哥，你去哪兒？」
金貴沒回頭。
剛出了院門，周嬸的腦袋探過來，雙手一邊朝圍裙上擦著水，一邊問，「生了？」
「沒有。」金貴道，腳步沒停，不想和周嬸囉嗦，語氣生硬，「沒有吃的，哪兒有力氣生？」
周嬸一頓，本來想說她剛煮好了一鍋小米粥，要不要給秀英盛一碗的，這下全沒心思了。
只訕訕地笑了一下，「又去大隊部借糧？」
金貴點點頭，沒再吱聲，加快腳步，跑過周嬸家門口，跑過巷子，跑上那條通往大隊部的土路。
夕陽靠在山頭打盹兒，散發出來的暖色光線冷冰冰的，全沒了中午時的溫暖。風灌進嘴裡，灌進鼻子裡，灌得他喘不過氣。他不管，只管跑。
跑到大隊部門口，他一把推開門。
屋裡，汪正、老朱、付建設、張世昌四個人都在。帳本堆了一桌子。
他們抬起頭，看著他。
金貴站在門口，鼻翼煽動，微張著嘴，大口地喘氣。他一句話沒說，上前兩步，手伸進懷裡，掏出那張發黃的狀子，往桌上一拍。
「啪」地一聲。
「我媳婦要生了。」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不像是自己的，像是從別人嘴裡發出來的。
「沒糧，大人孩子都得餓死！」
他盯著汪正，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儼然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
「汪書記，今兒個你們要是不借糧，我就去趙家凹子村，去找工作隊。」
他說著，手按在那張狀子上，手指微微發抖。
「我就把這狀子，遞到李組長手裡。」
屋裡靜了一瞬。
只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咳咳……」
張世昌忽地咳嗽了一聲。雙眼直直看著汪正，眼底明顯閃過一抹慌亂。
汪正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老朱和付建設，老朱低頭繼續看自己眼前的帳本，沒打算開口。
付建設把鉛筆頭拿起來，重新擱回嘴唇上，也沒有開口的意思。
汪正的目光重新回到張世昌臉上，緩緩開口，「老朱，付家的帳捋出來了吧？」
疑問句，卻是肯定的語氣。
老朱一頓，抬頭看向汪正，汪正側目，與他對視一眼，老朱這才慢慢點了點頭，「捋出來了。不過……」
他頓了頓，看向張世昌，「要張隊長確認一下，畢竟工分和糧食入帳都是張隊長簽字的。」
張世昌喉結動了動。
他看了一眼金貴，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張發黃的狀子，慢慢站起來，走到老朱桌前。
老朱把帳本翻開，推到他面前。
周嬸瞥了一臉喪的金貴一眼，估摸著再不走，自己怕不是忍不住要把糧食朝付家扛了。
轉身，邊走邊睨了站在院子中央的付建國一眼，快速出了付家院子。
時間一點點流逝。
站在房門口的金貴一動不動，一雙眼睛直直盯著房內的秀英。站在院子裡的付建國和金旺時不時看一眼外面的日頭，又看向金貴。站在堂屋廊下的兩個小舅子沉著一張臉，同樣一言不發。
秀英含糊的慘叫聲時不時傳出來，夾雜著丈母娘的安撫，接生婆的話語，時高時低，時遠時近。
日頭一點點西斜，秀英的聲音跟著一點點地弱了下去，又弱了下去。
「我再看看。」接生婆起身去扒拉秀英的大腿。
一隻手直搗秀英的下身。
「嗯，摸到頭了。已經宮開六指了。」接生婆道，那隻搗鼓的手像是彎刀一樣，一刀刀割的生疼。
「啊……」秀英渾身一顫，雙腿本能地蜷縮，發出一聲沙啞的慘叫。
房門口的金貴跟著身子一抖，抻長了脖子看向房內，不敢發出聲音也不敢進。只眨巴著一雙淚眼，一隻手死死摳住門框，門框上粗糙的木刺扎進他的皮肉，卻渾然不覺。
「好了好了，快了。」丈母娘跟著道，看向接生婆，「嘖」了一聲，語氣不滿，「輕點兒。」
接生婆瞥了丈母娘一眼，沒吭聲，坐回椅子裡，血手直接按進水盆里洗。
秀英臉色蒼白，眼睛半眯，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氣。
「餓……」她嘴裡輕輕吐出一個字，含糊不清。
接生婆洗手的動作不停，嘴裡念叨了一句，「餓就對了。有力氣喊餓，就還有力氣生。」
說完，她抬眼看了丈母娘一眼，又看向杵在門口像根木頭的金貴。撇撇嘴，沒再說啥。
「對對，要吃，要吃的。早上沒扒兩口飯就發作了，這都一天了，啥也沒吃。能不餓嗎？都怪娘，只顧著著急去了。」丈母娘鬆開秀英的手，站起身，噠噠噠地幾步出了房間，與站在房門口的金貴碰了正著。
頓時火冒三丈，「付金貴，你是聾了還是死了？喊了幾遍要紅糖雞蛋水！你沒聽見嗎？」
「娘，沒……家裡沒有。」金貴嘴巴一癟，眼眶又干又澀。
「造孽啊！」丈母娘哀嚎一聲，撞開金貴，徑直進了廚房。「乒桌球乓」一通翻找，嘴裡跟著嚷道，「不是說去借糧了嗎？糧食呢？」
金貴囁嚅著，想說他確實去借糧了，可這還不到天黑，生產隊長不鬆口。
「啊哦……」秀英的叫聲又起來了，聲音比剛才更含糊，更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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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貴一下子蹲在地上，兩隻手抱住頭。
丈母娘手裡的動作一頓，重重地吐出一口氣，繼續翻找。米缸、麵缸、廚櫃的最底層，灶台……廚房的每一處角落，連柴火堆都被她翻了一遍，別說一粒米，就是連粒老鼠屎也沒有。
「付金貴，你還是人嗎？還配當個一家之主嗎？配當爹嗎？」丈母娘衝出廚房，站在堂屋的廊下，對著金貴破口大罵。
金貴沒抬頭。
兩個小舅子圍上來，一左一右站在自己親娘身旁，個個拳頭捏的咯吱響。
「哥，你還要等到啥時候？」院子裡，金旺的聲音傳來。
「金貴。」付建國喊了聲。
丈母娘一步跨過堂屋門檻，眼瞅著就要動手打金貴。
金貴站起來。
他探進腦袋，看了床上的秀英一眼。
秀英臉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半眯的雙眼與他對視，微張的唇瓣似乎又吐出了一個字，「餓……」
接生婆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金貴轉身，大步朝外走。
金旺在後面喊，「哥，你去哪兒？」
金貴沒回頭。
剛出了院門，周嬸的腦袋探過來，雙手一邊朝圍裙上擦著水，一邊問，「生了？」
「沒有。」金貴道，腳步沒停，不想和周嬸囉嗦，語氣生硬，「沒有吃的，哪兒有力氣生？」
周嬸一頓，本來想說她剛煮好了一鍋小米粥，要不要給秀英盛一碗的，這下全沒心思了。
只訕訕地笑了一下，「又去大隊部借糧？」
金貴點點頭，沒再吱聲，加快腳步，跑過周嬸家門口，跑過巷子，跑上那條通往大隊部的土路。
夕陽靠在山頭打盹兒，散發出來的暖色光線冷冰冰的，全沒了中午時的溫暖。風灌進嘴裡，灌進鼻子裡，灌得他喘不過氣。他不管，只管跑。
跑到大隊部門口，他一把推開門。
屋裡，汪正、老朱、付建設、張世昌四個人都在。帳本堆了一桌子。
他們抬起頭，看著他。
金貴站在門口，鼻翼煽動，微張著嘴，大口地喘氣。他一句話沒說，上前兩步，手伸進懷裡，掏出那張發黃的狀子，往桌上一拍。
「啪」地一聲。
「我媳婦要生了。」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不像是自己的，像是從別人嘴裡發出來的。
「沒糧，大人孩子都得餓死！」
他盯著汪正，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儼然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
「汪書記，今兒個你們要是不借糧，我就去趙家凹子村，去找工作隊。」
他說著，手按在那張狀子上，手指微微發抖。
「我就把這狀子，遞到李組長手裡。」
屋裡靜了一瞬。
只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咳咳……」
張世昌忽地咳嗽了一聲。雙眼直直看著汪正，眼底明顯閃過一抹慌亂。
汪正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老朱和付建設，老朱低頭繼續看自己眼前的帳本，沒打算開口。
付建設把鉛筆頭拿起來，重新擱回嘴唇上，也沒有開口的意思。
汪正的目光重新回到張世昌臉上，緩緩開口，「老朱，付家的帳捋出來了吧？」
疑問句，卻是肯定的語氣。
老朱一頓，抬頭看向汪正，汪正側目，與他對視一眼，老朱這才慢慢點了點頭，「捋出來了。不過……」
他頓了頓，看向張世昌，「要張隊長確認一下，畢竟工分和糧食入帳都是張隊長簽字的。」
張世昌喉結動了動。
他看了一眼金貴，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張發黃的狀子，慢慢站起來，走到老朱桌前。
老朱把帳本翻開，推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