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等天黑
付建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丈母娘一邊指揮著兩個兒子抬閨女，一邊又罵開了，「在家是老虎，出門變老鼠，威風只敢對自家人耍的老東西！除了會打婆娘孩子，還能幹啥？是能在外面吃的開？還是關鍵時刻能撐起這一大家子？」
這回沒指名道姓，但都知道罵的是付建國。
當年槐花娘王素芬被付建國間接打死的消息早就傳的人盡皆知。
在農村，男人打自己婆娘是常有的事。但把人打癱了，打死了，又是另外一回事。
付建國的臉刷地一下紅了，溝壑叢生的黑紅老臉上，一雙小眼睛睜了睜，嘴巴一癟，似乎要哭，又似乎要笑。
卻硬生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兩個小舅子一人摟著秀英的上半身，一人抱著她的兩條腿，把秀英從床板上挪下來，抬進了東廂房的床上。一前一後出來時，瞥向金貴的眼神，像是看路邊的一堆爛泥。
金貴垂著腦袋朝東廂房走，兩隻手攥得死死的，指甲掐進肉里，不覺得疼。
「起開！你能幹啥？沒用的東西！是能替秀英疼，還是能替她生？」丈母娘一把扯開擋道的金貴，衝進了東廂房。
聲音在她身後響起，「還不趕快去叫接生婆，準備開水剪刀棉線！」
「哦哦。」金貴腦子裡一團亂麻，只記住了「開水」兩字，抬腳沖向廚房。
步子太快，身子又虛，抬腳時，一個不小心，被高高的堂屋門檻重重地絆了一下，小腿骨被撞的生疼。
金貴腿一軟，彎著腰摸著腿，齜牙咧嘴地進了廚房。
「這……」站在門口的金旺看看連個屁也不敢放的親爹，被罵的手足無措的金貴，火氣也是噌噌噌地朝上冒，卻也不敢發作。
「金旺，快去叫接生婆呀！後山壪子的那個瘦老太婆，你去一問就知道。」隔壁周嬸朝金旺小聲嚷道。
她一直探頭探腦的，將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哦。」金旺這才反應過來，轉身朝外跑。
周嬸瞥了一眼臉色難看的付建國，沒好氣道，「屋子裡沒個女人，過的還是日子嗎？要是素芬還在，至於這麼手忙腳亂，被親家母罵的狗血淋頭？」
「還說那幹啥？」付建國猛地抬起頭，瞪向周嬸。一張老臉還是紅的。
「你……不知好歹！」周嬸狠狠地回瞪了付建國一眼。扭身進了廚房。
對正在著急忙慌點火的金貴道，「去，先端碗熱水給秀英喝。然後去找棉線剪刀，拿個大點兒的木盆過來。我來燒水。」
「哦。」金貴放下火鉗，從暖水瓶里倒了大半碗溫水，端著出了廚房。
剛走到東廂房門口，聽見丈母娘在裡面罵，「……紅糖水呢？雞蛋呢？啥也沒有，你讓我閨女拿啥生？拿命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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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貴端著那碗熱水，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付建國垂著腦袋，挪動著腳步，挪到了院子裡才站定。
接生婆來得很快。
金貴將燒好了的一大盆開水端出廚房，徑直去向東廂房。
水汽蒸騰，氤氳成一團白霧，裹著他的臉和頭髮，濡濕一片。秀英的叫聲一陣一陣傳來，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水端了進去。
接生婆接過盆，將剪刀、棉線、布條一一扔進開水裡消毒。一隻乾枯粗糙的大手時不時從開水裡捻起布條的一端，擦拭著兩隻手的手指頭。
嘴裡念叨著，「女伢呀，省點兒力氣叫，頭胎難免生的慢，時候還早著呢！」
說著將帕子隨手扔回水盆里，伸手直搗秀英的下身。
「…啊嗚……」喉嚨里發出不可抑制的痛呼，又生生被秀英咽了回去，眼睛瞪得老大，一張臉憋得通紅。
「嗯，胎位正，已經宮開四指了。」接生婆道。她佝僂著腰身，一隻手按住秀英的一條大腿，一隻手搗鼓著秀英的下身。
秀英死死咬住下唇，一條腿蜷縮著，一條腿在接生婆的手底下直直地緊繃著，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吃早飯的時候就發作了。6、7里的山路，一路抬過來，顛簸了大半天，可把人顛簸壞了。」丈母娘心疼道，湊到秀英耳邊安撫，「已經宮開四指了，頭胎里算快的。」
秀英咬著唇閉著眼，只重重地喘氣。
接生婆坐回椅子裡，撈起水裡的帕子，擦洗那隻血淋淋的手。
還沒喘勻氣，一陣鑽心的疼痛再次自下身傳來，緊接著被肚子裡的孩子猛地踹了一腳。
「啊……痛……」秀英再也忍不住了，痛呼出聲。
豆大的汗珠自她額頭、鼻尖、兩鬢滑落，流進早就汗濕的脖頸間。打濕的頭髮貼在頭皮上，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似的，躺在那裡，像條擱淺在岸邊的魚。
丈母娘一邊拿帕子擦拭秀英臉上和脖頸間的汗，一邊心疼地直掉眼淚，「閨女啊，你忍忍，忍忍就過去了……娘在，娘在呢……」
金貴杵在床邊，看著秀英，雙手緊緊攥起，眼淚一點點自眼底湧上來，蓄滿了眼眶。
他想握住秀英的手，輕聲細語地安慰，或許秀英的痛就能少一分。
可又怕自己惹丈母娘生氣，被罵不說，秀英還跟著糟心。
便不吭聲，只杵在那兒，一動不動，任由眼淚一顆顆朝下掉。
「諾，把布條咬住，省點兒力氣。」接生婆將一截布條對摺再對摺，橫著塞進了秀英嘴裡。
「…嗯…嗚……」秀英的叫聲含糊不清，越來越弱。
金貴的心越揪越緊。
「走開，你杵在這兒幹啥？看著就心煩。」丈母娘抬眼看向金貴，罵道，自己一屁股坐在床沿，重重地呼出一口濁氣。
一隻手緊緊握住秀英的手，跟著急的出了一頭汗。
金貴垂下腦袋，默默退出了東廂房。
「對了，紅糖雞蛋水呢？」丈母娘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剛才就吩咐過了，咋還沒弄來？」
接生婆接著道，「沒弄嗎？我以為已經吃過了。」
「付金貴，你聾了嗎？」丈母娘怒道。
聲音直穿金貴的耳膜。
金貴這會兒倒是沒流眼淚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家裡別說是紅糖雞蛋水，就是一粒米也沒有。
他抬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日頭，明晃晃的。
不到天黑，張世昌會鬆口嗎？他說過，不到天黑，自家的帳捋不出來。
他是敷衍，還是情況真的如此？
丈母娘一邊指揮著兩個兒子抬閨女，一邊又罵開了，「在家是老虎，出門變老鼠，威風只敢對自家人耍的老東西！除了會打婆娘孩子，還能幹啥？是能在外面吃的開？還是關鍵時刻能撐起這一大家子？」
這回沒指名道姓，但都知道罵的是付建國。
當年槐花娘王素芬被付建國間接打死的消息早就傳的人盡皆知。
在農村，男人打自己婆娘是常有的事。但把人打癱了，打死了，又是另外一回事。
付建國的臉刷地一下紅了，溝壑叢生的黑紅老臉上，一雙小眼睛睜了睜，嘴巴一癟，似乎要哭，又似乎要笑。
卻硬生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兩個小舅子一人摟著秀英的上半身，一人抱著她的兩條腿，把秀英從床板上挪下來，抬進了東廂房的床上。一前一後出來時，瞥向金貴的眼神，像是看路邊的一堆爛泥。
金貴垂著腦袋朝東廂房走，兩隻手攥得死死的，指甲掐進肉里，不覺得疼。
「起開！你能幹啥？沒用的東西！是能替秀英疼，還是能替她生？」丈母娘一把扯開擋道的金貴，衝進了東廂房。
聲音在她身後響起，「還不趕快去叫接生婆，準備開水剪刀棉線！」
「哦哦。」金貴腦子裡一團亂麻，只記住了「開水」兩字，抬腳沖向廚房。
步子太快，身子又虛，抬腳時，一個不小心，被高高的堂屋門檻重重地絆了一下，小腿骨被撞的生疼。
金貴腿一軟，彎著腰摸著腿，齜牙咧嘴地進了廚房。
「這……」站在門口的金旺看看連個屁也不敢放的親爹，被罵的手足無措的金貴，火氣也是噌噌噌地朝上冒，卻也不敢發作。
「金旺，快去叫接生婆呀！後山壪子的那個瘦老太婆，你去一問就知道。」隔壁周嬸朝金旺小聲嚷道。
她一直探頭探腦的，將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哦。」金旺這才反應過來，轉身朝外跑。
周嬸瞥了一眼臉色難看的付建國，沒好氣道，「屋子裡沒個女人，過的還是日子嗎？要是素芬還在，至於這麼手忙腳亂，被親家母罵的狗血淋頭？」
「還說那幹啥？」付建國猛地抬起頭，瞪向周嬸。一張老臉還是紅的。
「你……不知好歹！」周嬸狠狠地回瞪了付建國一眼。扭身進了廚房。
對正在著急忙慌點火的金貴道，「去，先端碗熱水給秀英喝。然後去找棉線剪刀，拿個大點兒的木盆過來。我來燒水。」
「哦。」金貴放下火鉗，從暖水瓶里倒了大半碗溫水，端著出了廚房。
剛走到東廂房門口，聽見丈母娘在裡面罵，「……紅糖水呢？雞蛋呢？啥也沒有，你讓我閨女拿啥生？拿命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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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貴端著那碗熱水，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付建國垂著腦袋，挪動著腳步，挪到了院子裡才站定。
接生婆來得很快。
金貴將燒好了的一大盆開水端出廚房，徑直去向東廂房。
水汽蒸騰，氤氳成一團白霧，裹著他的臉和頭髮，濡濕一片。秀英的叫聲一陣一陣傳來，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水端了進去。
接生婆接過盆，將剪刀、棉線、布條一一扔進開水裡消毒。一隻乾枯粗糙的大手時不時從開水裡捻起布條的一端，擦拭著兩隻手的手指頭。
嘴裡念叨著，「女伢呀，省點兒力氣叫，頭胎難免生的慢，時候還早著呢！」
說著將帕子隨手扔回水盆里，伸手直搗秀英的下身。
「…啊嗚……」喉嚨里發出不可抑制的痛呼，又生生被秀英咽了回去，眼睛瞪得老大，一張臉憋得通紅。
「嗯，胎位正，已經宮開四指了。」接生婆道。她佝僂著腰身，一隻手按住秀英的一條大腿，一隻手搗鼓著秀英的下身。
秀英死死咬住下唇，一條腿蜷縮著，一條腿在接生婆的手底下直直地緊繃著，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吃早飯的時候就發作了。6、7里的山路，一路抬過來，顛簸了大半天，可把人顛簸壞了。」丈母娘心疼道，湊到秀英耳邊安撫，「已經宮開四指了，頭胎里算快的。」
秀英咬著唇閉著眼，只重重地喘氣。
接生婆坐回椅子裡，撈起水裡的帕子，擦洗那隻血淋淋的手。
還沒喘勻氣，一陣鑽心的疼痛再次自下身傳來，緊接著被肚子裡的孩子猛地踹了一腳。
「啊……痛……」秀英再也忍不住了，痛呼出聲。
豆大的汗珠自她額頭、鼻尖、兩鬢滑落，流進早就汗濕的脖頸間。打濕的頭髮貼在頭皮上，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似的，躺在那裡，像條擱淺在岸邊的魚。
丈母娘一邊拿帕子擦拭秀英臉上和脖頸間的汗，一邊心疼地直掉眼淚，「閨女啊，你忍忍，忍忍就過去了……娘在，娘在呢……」
金貴杵在床邊，看著秀英，雙手緊緊攥起，眼淚一點點自眼底湧上來，蓄滿了眼眶。
他想握住秀英的手，輕聲細語地安慰，或許秀英的痛就能少一分。
可又怕自己惹丈母娘生氣，被罵不說，秀英還跟著糟心。
便不吭聲，只杵在那兒，一動不動，任由眼淚一顆顆朝下掉。
「諾，把布條咬住，省點兒力氣。」接生婆將一截布條對摺再對摺，橫著塞進了秀英嘴裡。
「…嗯…嗚……」秀英的叫聲含糊不清，越來越弱。
金貴的心越揪越緊。
「走開，你杵在這兒幹啥？看著就心煩。」丈母娘抬眼看向金貴，罵道，自己一屁股坐在床沿，重重地呼出一口濁氣。
一隻手緊緊握住秀英的手，跟著急的出了一頭汗。
金貴垂下腦袋，默默退出了東廂房。
「對了，紅糖雞蛋水呢？」丈母娘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剛才就吩咐過了，咋還沒弄來？」
接生婆接著道，「沒弄嗎？我以為已經吃過了。」
「付金貴，你聾了嗎？」丈母娘怒道。
聲音直穿金貴的耳膜。
金貴這會兒倒是沒流眼淚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家裡別說是紅糖雞蛋水，就是一粒米也沒有。
他抬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日頭，明晃晃的。
不到天黑，張世昌會鬆口嗎？他說過，不到天黑，自家的帳捋不出來。
他是敷衍，還是情況真的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