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那天下午
「借到了。」金貴道，聲音悶悶的。
金鳳鬆了一口氣，「借了多少？」
金貴張了張嘴，半天才說，「63斤。」
金鳳愣了一下，「63斤？就63斤？」
金貴沒說話。
她盯著金貴，「就借到這麼點？張世昌是怕咱們還不上？還是擔心我們又借？」
金貴低著頭，一時不知如何說，瞥了一眼妻兒，含糊道，「隊裡說……就剩這麼多。」
金鳳張了張嘴，想罵，又罵不出來。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嫂子，又看了一眼孩子，忽然明白這63斤是啥意思了。
這是給她嫂子坐月子的。
一個月，一家人跟著坐月子的嫂子沾光，不至於繼續餓肚子。
可之後呢？除了繼續借，難不成這63斤糧食全家五個大人一個孩子能吃到秋收去？
秀英躺在床上，看了一眼金貴，又看向金鳳那張瘦脫了相的臉，開口，「金鳳，你……你還沒吃飯吧？」
金鳳愣了一下，沒說話。
秀英朝金貴道，「鍋里還有半碗粥，給金鳳熱一熱。」
金貴點了一下頭，轉身朝外走。
金鳳頓了頓，摸了摸再次空空如也的肚子，跟上了大哥的步伐。走到房門口，她停了下來，扭頭看向嫂子，「生的男伢女伢？」
「男伢。」秀英回，朝她擺擺手，示意她快去吃。
「好，好啊！付家的頭孫，還是個帶把的小子。爹這回該多高興。」金鳳道，連連點頭。
又看了小傢伙一眼，睡得正香，小嘴一動一動的，像是在做夢吃奶。
跟著金貴來到廚房。
不等那半碗白粥熱透，金鳳就迫不及待地從蒸騰著熱汽的鍋底端起那碗粥，低下頭，把腦袋埋進粥里，呼呼地吃了起來。
吃完了，拿起一旁的暖水瓶，拔掉瓶塞，朝空碗裡倒了小半碗熱水。用筷子使勁倒騰著碗壁，刮的「刷刷」響，待所有的白渣子沉到了碗底，再一口氣喝完了那半碗熱水。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
摸了摸肚子，暖烘烘的，燙貼著胃壁，舒服多了。
她抬起頭，看著金貴，「哥，那63斤糧，能撐多久？」
金貴沒說話。
金鳳又問，「撐完這63斤，咱家吃啥？」
金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接過金鳳手中的空碗，從水缸里舀了一瓢涼水，走到院子裡。「嘩」地一聲，瓢里的水倒進空碗裡，沖刷一下後，悉數落進了天井裡。
空碗也洗乾淨了。
放回空碗，金貴才開口，「很晚了，我要照顧你嫂子的月子。你回去洗洗睡，明天再跟你說。」
等金鳳回到自己家，和上回一樣，親爹付建國老淚縱橫，一邊嘆息一邊幫金鳳燒水。二哥金旺嘟嘟囔囔，時不時罵一句又多了一張嘴吃飯。
金鳳這會兒已沒有了理會金旺的心思。身上又髒又癢，待趕緊收拾乾淨了。反正以後有的是機會對付金旺這個只會窩裡橫的縮頭烏龜。
一前一後兩大鍋水燒好了。她洗頭，洗澡，終於把自己收拾乾淨。眼皮子也困得睜不開了。
一頭栽倒在床上，睡的天昏地暗。
第二天，金鳳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老高了。
她躺在那張之前和槐花睡在一起的破舊床上，盯著黑黢黢的房梁看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已經回家了。
肚子又開始叫了。
她爬起來，走到院子裡，沒有人。
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日頭，快晌午了，爹和金旺他們出工快回來了。
推開虛掩的堂屋門，走了進去。
大哥正在伺候嫂子吃午飯。
一碗咸蘿蔔條，黑乎乎的，一條一條，乾癟的很。一碗炒水芹菜，沒看到油，碗底倒是水汪汪的。一碗涼拌香椿，蔫耷耷的，估計只放了鹽，或者只滴了兩滴油，油鑽進香椿葉子裡，不見了。不然，咋不見一點兒油花？
一個大的搪瓷碗裡裝著紅薯煮稀飯。面上飄著一層黃白相間的米湯，看不出底下是稀是稠。
金鳳咽了口口水，相較於那些還要在地上搶的菜幫子、餿飯，以及拼命打一架才能搶到的一塊臭骨頭。
眼前的一切就是世上最美味的吃食。
她吸了吸鼻子，聞著紅薯稀飯和菜的香味，忽地眼眶一熱。
這一次回家後，她不走了，再也不想在外乞討，過那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了。
金鳳用勺子撈了撈，撈起了兩塊紅薯。
頓時開心的像個孩子，伸手去拿桌上的空碗。嫂子面前一個，大哥面前一個，頓了頓，拿了大哥跟前的，從搪瓷碗裡舀了一大勺紅薯稀飯倒進空碗。坐在桌前，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金貴和秀英對視一眼，嘆息一聲，沒說啥。
金貴拿起秀英跟前的空碗，從最底下撈了一碗儘量稠的紅薯稀飯，放到她面前。起身，進廚房又拿了個空碗，坐回桌前。
勺子半浮著，從搪瓷碗上面舀，舀的一碗全是稀的，拿起筷子開始吃。
三人都沒有說話，一時間，堂屋裡只聽得見喝稀粥的吸溜聲和碗筷碰撞的聲音。
很快。
等金鳳抻著脖子打著飽嗝時，桌上只剩下三個空碗和一個見底的搪瓷碗。
自己面前的碗更是吃的乾乾淨淨，連一粒渣都不剩。
金貴收拾桌子，去廚房洗碗。
秀英理了理包在頭上的布巾，看了呆呆地坐在桌前的金鳳一眼，頓了頓，沒說啥，起身進了東廂房。
金鳳坐著坐著，咋感覺頭有些暈，身子不由自主地趴到了桌上。
趴了好一會兒，她才緩過神來。
起身走向廚房，喚了聲，「大哥。」
金貴點點頭，從廚房出來，兩隻手擦了擦褲腿，將手擦乾淨了，出聲道，「吃飽了？」
金鳳用力點了點頭，直接道，「哥，那63斤糧，到底是咋借到的？」
金貴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開始講那天的情形。
那天下午，他拼了命地衝進自家院子，一眼看見躺在一塊破舊門板上的秀英。一張臉扭曲變形，發出痛苦的呻吟。
門板的四個角拴著拇指粗的麻繩，麻繩在門板底打了個結，往上挽成四個繩套，一根長長的竹扁擔從繩套里穿過去。兩個小舅子一前一後抬著扁擔，小心翼翼地跨進堂屋門檻，才把門板放下來。
跟在後面的丈母娘一見到他，扯著嗓子就罵開了，
「付金貴！你個沒用的東西！我閨女發作了！你們付家連個鬼影子都不見！要不是我們送過來，你是不是不打算管了？媳婦孩子以後就吃住在娘家？」
金貴站在那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秀英躺在板床上，臉色煞白，頭髮濕透了，一綹一綹貼在臉上。她閉著眼，大口大口地喘氣，肚子鼓得像個大大的球，兩條褲腿被血水浸濕，身下糊了一大片。
跟著跑進屋的付建國一見這陣仗，愣了一下，張嘴想說啥。
丈母娘轉頭就沖他去了，「還有你！付建國！你當的什么爹？兒子沒本事，縮頭縮腦的，是不是遺傳了你？一家子大男人，讓個媳婦挺著大肚子回娘家生？你們付家的臉呢？」
金鳳鬆了一口氣，「借了多少？」
金貴張了張嘴，半天才說，「63斤。」
金鳳愣了一下，「63斤？就63斤？」
金貴沒說話。
她盯著金貴，「就借到這麼點？張世昌是怕咱們還不上？還是擔心我們又借？」
金貴低著頭，一時不知如何說，瞥了一眼妻兒，含糊道，「隊裡說……就剩這麼多。」
金鳳張了張嘴，想罵，又罵不出來。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嫂子，又看了一眼孩子，忽然明白這63斤是啥意思了。
這是給她嫂子坐月子的。
一個月，一家人跟著坐月子的嫂子沾光，不至於繼續餓肚子。
可之後呢？除了繼續借，難不成這63斤糧食全家五個大人一個孩子能吃到秋收去？
秀英躺在床上，看了一眼金貴，又看向金鳳那張瘦脫了相的臉，開口，「金鳳，你……你還沒吃飯吧？」
金鳳愣了一下，沒說話。
秀英朝金貴道，「鍋里還有半碗粥，給金鳳熱一熱。」
金貴點了一下頭，轉身朝外走。
金鳳頓了頓，摸了摸再次空空如也的肚子，跟上了大哥的步伐。走到房門口，她停了下來，扭頭看向嫂子，「生的男伢女伢？」
「男伢。」秀英回，朝她擺擺手，示意她快去吃。
「好，好啊！付家的頭孫，還是個帶把的小子。爹這回該多高興。」金鳳道，連連點頭。
又看了小傢伙一眼，睡得正香，小嘴一動一動的，像是在做夢吃奶。
跟著金貴來到廚房。
不等那半碗白粥熱透，金鳳就迫不及待地從蒸騰著熱汽的鍋底端起那碗粥，低下頭，把腦袋埋進粥里，呼呼地吃了起來。
吃完了，拿起一旁的暖水瓶，拔掉瓶塞，朝空碗裡倒了小半碗熱水。用筷子使勁倒騰著碗壁，刮的「刷刷」響，待所有的白渣子沉到了碗底，再一口氣喝完了那半碗熱水。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
摸了摸肚子，暖烘烘的，燙貼著胃壁，舒服多了。
她抬起頭，看著金貴，「哥，那63斤糧，能撐多久？」
金貴沒說話。
金鳳又問，「撐完這63斤，咱家吃啥？」
金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接過金鳳手中的空碗，從水缸里舀了一瓢涼水，走到院子裡。「嘩」地一聲，瓢里的水倒進空碗裡，沖刷一下後，悉數落進了天井裡。
空碗也洗乾淨了。
放回空碗，金貴才開口，「很晚了，我要照顧你嫂子的月子。你回去洗洗睡，明天再跟你說。」
等金鳳回到自己家，和上回一樣，親爹付建國老淚縱橫，一邊嘆息一邊幫金鳳燒水。二哥金旺嘟嘟囔囔，時不時罵一句又多了一張嘴吃飯。
金鳳這會兒已沒有了理會金旺的心思。身上又髒又癢，待趕緊收拾乾淨了。反正以後有的是機會對付金旺這個只會窩裡橫的縮頭烏龜。
一前一後兩大鍋水燒好了。她洗頭，洗澡，終於把自己收拾乾淨。眼皮子也困得睜不開了。
一頭栽倒在床上，睡的天昏地暗。
第二天，金鳳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老高了。
她躺在那張之前和槐花睡在一起的破舊床上，盯著黑黢黢的房梁看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已經回家了。
肚子又開始叫了。
她爬起來，走到院子裡，沒有人。
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日頭，快晌午了，爹和金旺他們出工快回來了。
推開虛掩的堂屋門，走了進去。
大哥正在伺候嫂子吃午飯。
一碗咸蘿蔔條，黑乎乎的，一條一條，乾癟的很。一碗炒水芹菜，沒看到油，碗底倒是水汪汪的。一碗涼拌香椿，蔫耷耷的，估計只放了鹽，或者只滴了兩滴油，油鑽進香椿葉子裡，不見了。不然，咋不見一點兒油花？
一個大的搪瓷碗裡裝著紅薯煮稀飯。面上飄著一層黃白相間的米湯，看不出底下是稀是稠。
金鳳咽了口口水，相較於那些還要在地上搶的菜幫子、餿飯，以及拼命打一架才能搶到的一塊臭骨頭。
眼前的一切就是世上最美味的吃食。
她吸了吸鼻子，聞著紅薯稀飯和菜的香味，忽地眼眶一熱。
這一次回家後，她不走了，再也不想在外乞討，過那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了。
金鳳用勺子撈了撈，撈起了兩塊紅薯。
頓時開心的像個孩子，伸手去拿桌上的空碗。嫂子面前一個，大哥面前一個，頓了頓，拿了大哥跟前的，從搪瓷碗裡舀了一大勺紅薯稀飯倒進空碗。坐在桌前，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金貴和秀英對視一眼，嘆息一聲，沒說啥。
金貴拿起秀英跟前的空碗，從最底下撈了一碗儘量稠的紅薯稀飯，放到她面前。起身，進廚房又拿了個空碗，坐回桌前。
勺子半浮著，從搪瓷碗上面舀，舀的一碗全是稀的，拿起筷子開始吃。
三人都沒有說話，一時間，堂屋裡只聽得見喝稀粥的吸溜聲和碗筷碰撞的聲音。
很快。
等金鳳抻著脖子打著飽嗝時，桌上只剩下三個空碗和一個見底的搪瓷碗。
自己面前的碗更是吃的乾乾淨淨，連一粒渣都不剩。
金貴收拾桌子，去廚房洗碗。
秀英理了理包在頭上的布巾，看了呆呆地坐在桌前的金鳳一眼，頓了頓，沒說啥，起身進了東廂房。
金鳳坐著坐著，咋感覺頭有些暈，身子不由自主地趴到了桌上。
趴了好一會兒，她才緩過神來。
起身走向廚房，喚了聲，「大哥。」
金貴點點頭，從廚房出來，兩隻手擦了擦褲腿，將手擦乾淨了，出聲道，「吃飽了？」
金鳳用力點了點頭，直接道，「哥，那63斤糧，到底是咋借到的？」
金貴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開始講那天的情形。
那天下午，他拼了命地衝進自家院子，一眼看見躺在一塊破舊門板上的秀英。一張臉扭曲變形，發出痛苦的呻吟。
門板的四個角拴著拇指粗的麻繩，麻繩在門板底打了個結，往上挽成四個繩套，一根長長的竹扁擔從繩套里穿過去。兩個小舅子一前一後抬著扁擔，小心翼翼地跨進堂屋門檻，才把門板放下來。
跟在後面的丈母娘一見到他，扯著嗓子就罵開了，
「付金貴！你個沒用的東西！我閨女發作了！你們付家連個鬼影子都不見！要不是我們送過來，你是不是不打算管了？媳婦孩子以後就吃住在娘家？」
金貴站在那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秀英躺在板床上，臉色煞白，頭髮濕透了，一綹一綹貼在臉上。她閉著眼，大口大口地喘氣，肚子鼓得像個大大的球，兩條褲腿被血水浸濕，身下糊了一大片。
跟著跑進屋的付建國一見這陣仗，愣了一下，張嘴想說啥。
丈母娘轉頭就沖他去了，「還有你！付建國！你當的什么爹？兒子沒本事，縮頭縮腦的，是不是遺傳了你？一家子大男人，讓個媳婦挺著大肚子回娘家生？你們付家的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