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夜歸
金鳳走得很快。
天色不早了，從鎮上到付家崗村，10餘里的山路，正常情況下，她走兩個時辰就到了。
可如今這身子骨，餓死鬼似的，是真沒啥力氣。
若肚子疼的老毛病不犯，她走一段歇一歇，看摸到天黑能不能到家。
走了好半晌，扶著路邊的一棵枯樹歇氣的時候，抬頭瞥了一眼已經朝西邊偏斜的日頭。金鳳頓了頓，目光焦灼起來，她顧不上腿軟，顧不上胃裡那時隱時現，灼燒般的撕扯，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嫂子到底生了沒有？
走過一條蜿蜒的小道，路過一個小村莊，又翻過了兩個山頭，金鳳漸漸走不動了。
又一座山坡擋在她面前時，她懊喪地一屁股坐在一旁的一塊大石頭上，捂著火燒火燎的肚子，大口地喘氣，一雙小眼睛左看看，右看看。
翻過山坡，路線最短，可太費力氣了。繞過山坡，就要走很遠的彎路，不划算。
盤算了一番，喘勻了氣，金鳳決定繞過山坡走。因為一側的山坡下有一個小山村，小山村里一戶人家的廚房頂，正冒出縷縷炊煙。
距離有點遠，看不太真切，但金鳳判定這個時辰了，應該是有人家在做晚飯。
她抬腳走去，目標就是那戶冒著炊煙的人家。
進了村莊，金鳳貓著腰，悄悄摸到那戶人家屋後。
廚房的煙囪還在往外冒煙，一股子白面的香氣飄出來，鑽進鼻子裡，金鳳本就皮肉撕扯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瘦弱的身子跟著抖了一下，「噝」地一聲，閉上眼睛。雙手緊緊捂著肚子，舌頭死死抵著牙齒，咬住嘴唇，壓住那股直朝喉嚨管翻滾的酸水，蹲在牆角根，一動不動地等著。
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
屋裡傳來說話聲，聽不清說的啥，只聽見碗筷碰撞的響動。有人喊，「吃飯了，都過來。」
金鳳悄摸摸來到廚房的側邊，探頭看了一眼，堂屋裡亮起了燈，幾個人影端著碗進去了。
她屏住呼吸，貓著腰，一溜煙鑽進廚房。
灶台還熱著，鍋蓋沒蓋嚴，一股子白氣從縫隙里往外冒。金鳳掀開鍋蓋，鍋里啥也沒有。她轉身翻碗櫃，翻出一碗鹹菜，半碗的樣子，黑乎乎的，醃的是蘿蔔纓子。
她顧不上拿筷子，雞爪般髒兮兮的手伸進去抓起一把就往嘴裡塞。
兩口，半碗鹹菜就沒了。
她抹了抹嘴，正要往外溜，一轉身，愣住了。
堂屋門口蹲著個小男伢，六七歲的樣子，腮幫子鼓鼓的，手裡舉著半個汽水粑，正瞪著眼睛看她。
金鳳的腦子「嗡」地一聲響。
那孩子張了張嘴，要喊。
奈何嘴裡有吃食，一張嘴就咳嗽了起來。
金鳳兩步衝過去，一把搶過那半個汽水粑，扒拉開孩子伸過來的手臂，撒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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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了一瞬，身後「哇」的一聲哭聲傳來，接著是大人的大嗓門聲音，「咋了這是？」
「……有人搶我的汽水粑。」小男伢邊哭邊嚷嚷。
「誰？站住！」大人的吼叫聲。
金鳳跑得飛快，手裡死死攥著那半個粑，一邊跑一邊往嘴裡塞。
身後的腳步聲追上來，喊聲越來越近。
金鳳不敢回頭看，只拼命地跑。
她跑過田埂，跑過一片剛翻過的地，跑得胃裡翻江倒海，跑得眼前發黑。
不知道跑了多久，後面的喊聲漸漸遠了。
又跑了一會兒，後面的喊聲消失了。
她一頭栽進路邊的雜草里，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嘴裡的汽水粑還沒咽完，糊在嗓子眼，噎得她直翻白眼。
喉嚨里發出像公雞打鳴般「咯……咯……」的叫聲。
緩了好一會兒，她才爬起來，往後看了一眼。
沒人追了。
金鳳一屁股坐回地上，把嘴裡那口粑使勁咽了下去。
還沒等她喘過這口氣，肚子忽然一陣絞痛，像有隻手在裡頭揪。
她「噝」了一聲，重重倒下，雙手捂住肚子，身子很快蜷縮成一團。
痛……
痛得她眼前發黑，痛得她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知道老毛病又犯了。餓得太狠，又跑得太急，胃受不了了。
蜷縮成蝦米狀的單薄身子，一動不敢動地躺在雜草中，徒勞地等待著那一陣痛慢慢過去。
等她能爬起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一輪殘月掛在天邊，照得山路灰濛濛的。她扶著路邊的樹，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幾步，歇一歇。走幾步，又歇一歇。
胃裡還在翻騰，但有了半個汽水粑，那股子灼燒般的感覺好些了。她咬緊下嘴唇，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回家。
等她終於到了付家崗村，夜已經深了。
村子裡靜悄悄的，家家戶戶都熄了燈。只有偶爾的幾聲狗叫，在黑夜裡顯得格外響。
金鳳摸到大哥家門口，抬起手，敲了敲門。
沒人應。
她又敲。
屋裡頭終於有了動靜，一個沙啞的聲音問，「誰？」
是大哥金貴。
金鳳張了張嘴，想應一聲，嗓子眼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她咳嗽兩聲，清了清嗓子，低低地回了一聲，「哥，是我。」
門「吱呀」一聲開了。
他愣在那兒，盯著金鳳看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這個人是他妹妹。
比他上回在鎮上見到時還瘦。
顴骨凸起，眼窩凹進去，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嘴唇乾裂著，起了皮子。
披頭散髮，濕噠噠又黏膩。汗濕的額頭和兩鬢，頭髮一綹一綹地緊貼著頭皮，像一條條濡濕的水草。加上她這一身破爛衣裳，活脫脫一逃難的餓死鬼。
不等大哥張嘴，金鳳已側身鑽了進去。轉身，警惕地探出半個腦袋，四下張望了一下，確定沒人，才關上了大門。
金貴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你……你咋這時候回來了？」
金鳳沒答，腳步朝里走，「嫂子呢？」
金貴跟上來，「裡屋躺著。」
金鳳一步跨進堂屋。
屋子裡黑漆漆的，只有東廂房透出一點昏黃的光。她摸過去，輕輕推開了門，看見嫂子秀英躺在床上，身邊躺著一個看起來軟軟糯糯的的小傢伙。
金鳳輕拍了拍胸脯，長長地吁出一口氣。嫂子果然生了，她升級當姑姑了。
秀英聽見動靜，睜開眼，看見金鳳那張瘦脫了相又髒兮兮的臉，愣了一下，沒認出是誰。
「嫂子，是我。」金鳳道。
秀英驚得張大了嘴巴。
金鳳湊近了，低頭看小傢伙，臉蛋粉嫩嫩的，閉著眼，小鼻子小嘴，小嘴巴一嘬一嘬的。小身子跟著扭了扭。雖然小，看不出啥，但應該比她那丑外甥好看。
她看著看著，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掛在瘦脫相的臉上，看著有點瘮人，可她是真高興。
「啥時候生的？」她問。
秀英緩了緩才道，「正月二十一那天。」
金鳳掰著指頭算了算，「上十天了」。
她扭頭看向跟進來的金貴，「有吃的嗎？」
金貴站在門口，沒吭聲。
金鳳心裡咯噔一下，「沒借到？」
天色不早了，從鎮上到付家崗村，10餘里的山路，正常情況下，她走兩個時辰就到了。
可如今這身子骨，餓死鬼似的，是真沒啥力氣。
若肚子疼的老毛病不犯，她走一段歇一歇，看摸到天黑能不能到家。
走了好半晌，扶著路邊的一棵枯樹歇氣的時候，抬頭瞥了一眼已經朝西邊偏斜的日頭。金鳳頓了頓，目光焦灼起來，她顧不上腿軟，顧不上胃裡那時隱時現，灼燒般的撕扯，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嫂子到底生了沒有？
走過一條蜿蜒的小道，路過一個小村莊，又翻過了兩個山頭，金鳳漸漸走不動了。
又一座山坡擋在她面前時，她懊喪地一屁股坐在一旁的一塊大石頭上，捂著火燒火燎的肚子，大口地喘氣，一雙小眼睛左看看，右看看。
翻過山坡，路線最短，可太費力氣了。繞過山坡，就要走很遠的彎路，不划算。
盤算了一番，喘勻了氣，金鳳決定繞過山坡走。因為一側的山坡下有一個小山村，小山村里一戶人家的廚房頂，正冒出縷縷炊煙。
距離有點遠，看不太真切，但金鳳判定這個時辰了，應該是有人家在做晚飯。
她抬腳走去，目標就是那戶冒著炊煙的人家。
進了村莊，金鳳貓著腰，悄悄摸到那戶人家屋後。
廚房的煙囪還在往外冒煙，一股子白面的香氣飄出來，鑽進鼻子裡，金鳳本就皮肉撕扯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瘦弱的身子跟著抖了一下，「噝」地一聲，閉上眼睛。雙手緊緊捂著肚子，舌頭死死抵著牙齒，咬住嘴唇，壓住那股直朝喉嚨管翻滾的酸水，蹲在牆角根，一動不動地等著。
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
屋裡傳來說話聲，聽不清說的啥，只聽見碗筷碰撞的響動。有人喊，「吃飯了，都過來。」
金鳳悄摸摸來到廚房的側邊，探頭看了一眼，堂屋裡亮起了燈，幾個人影端著碗進去了。
她屏住呼吸，貓著腰，一溜煙鑽進廚房。
灶台還熱著，鍋蓋沒蓋嚴，一股子白氣從縫隙里往外冒。金鳳掀開鍋蓋，鍋里啥也沒有。她轉身翻碗櫃，翻出一碗鹹菜，半碗的樣子，黑乎乎的，醃的是蘿蔔纓子。
她顧不上拿筷子，雞爪般髒兮兮的手伸進去抓起一把就往嘴裡塞。
兩口，半碗鹹菜就沒了。
她抹了抹嘴，正要往外溜，一轉身，愣住了。
堂屋門口蹲著個小男伢，六七歲的樣子，腮幫子鼓鼓的，手裡舉著半個汽水粑，正瞪著眼睛看她。
金鳳的腦子「嗡」地一聲響。
那孩子張了張嘴，要喊。
奈何嘴裡有吃食，一張嘴就咳嗽了起來。
金鳳兩步衝過去，一把搶過那半個汽水粑，扒拉開孩子伸過來的手臂，撒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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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了一瞬，身後「哇」的一聲哭聲傳來，接著是大人的大嗓門聲音，「咋了這是？」
「……有人搶我的汽水粑。」小男伢邊哭邊嚷嚷。
「誰？站住！」大人的吼叫聲。
金鳳跑得飛快，手裡死死攥著那半個粑，一邊跑一邊往嘴裡塞。
身後的腳步聲追上來，喊聲越來越近。
金鳳不敢回頭看，只拼命地跑。
她跑過田埂，跑過一片剛翻過的地，跑得胃裡翻江倒海，跑得眼前發黑。
不知道跑了多久，後面的喊聲漸漸遠了。
又跑了一會兒，後面的喊聲消失了。
她一頭栽進路邊的雜草里，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嘴裡的汽水粑還沒咽完，糊在嗓子眼，噎得她直翻白眼。
喉嚨里發出像公雞打鳴般「咯……咯……」的叫聲。
緩了好一會兒，她才爬起來，往後看了一眼。
沒人追了。
金鳳一屁股坐回地上，把嘴裡那口粑使勁咽了下去。
還沒等她喘過這口氣，肚子忽然一陣絞痛，像有隻手在裡頭揪。
她「噝」了一聲，重重倒下，雙手捂住肚子，身子很快蜷縮成一團。
痛……
痛得她眼前發黑，痛得她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知道老毛病又犯了。餓得太狠，又跑得太急，胃受不了了。
蜷縮成蝦米狀的單薄身子，一動不敢動地躺在雜草中，徒勞地等待著那一陣痛慢慢過去。
等她能爬起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一輪殘月掛在天邊，照得山路灰濛濛的。她扶著路邊的樹，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幾步，歇一歇。走幾步，又歇一歇。
胃裡還在翻騰，但有了半個汽水粑，那股子灼燒般的感覺好些了。她咬緊下嘴唇，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回家。
等她終於到了付家崗村，夜已經深了。
村子裡靜悄悄的，家家戶戶都熄了燈。只有偶爾的幾聲狗叫，在黑夜裡顯得格外響。
金鳳摸到大哥家門口，抬起手，敲了敲門。
沒人應。
她又敲。
屋裡頭終於有了動靜，一個沙啞的聲音問，「誰？」
是大哥金貴。
金鳳張了張嘴，想應一聲，嗓子眼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她咳嗽兩聲，清了清嗓子，低低地回了一聲，「哥，是我。」
門「吱呀」一聲開了。
他愣在那兒，盯著金鳳看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這個人是他妹妹。
比他上回在鎮上見到時還瘦。
顴骨凸起，眼窩凹進去，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嘴唇乾裂著，起了皮子。
披頭散髮，濕噠噠又黏膩。汗濕的額頭和兩鬢，頭髮一綹一綹地緊貼著頭皮，像一條條濡濕的水草。加上她這一身破爛衣裳，活脫脫一逃難的餓死鬼。
不等大哥張嘴，金鳳已側身鑽了進去。轉身，警惕地探出半個腦袋，四下張望了一下，確定沒人，才關上了大門。
金貴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你……你咋這時候回來了？」
金鳳沒答，腳步朝里走，「嫂子呢？」
金貴跟上來，「裡屋躺著。」
金鳳一步跨進堂屋。
屋子裡黑漆漆的，只有東廂房透出一點昏黃的光。她摸過去，輕輕推開了門，看見嫂子秀英躺在床上，身邊躺著一個看起來軟軟糯糯的的小傢伙。
金鳳輕拍了拍胸脯，長長地吁出一口氣。嫂子果然生了，她升級當姑姑了。
秀英聽見動靜，睜開眼，看見金鳳那張瘦脫了相又髒兮兮的臉，愣了一下，沒認出是誰。
「嫂子，是我。」金鳳道。
秀英驚得張大了嘴巴。
金鳳湊近了，低頭看小傢伙，臉蛋粉嫩嫩的，閉著眼，小鼻子小嘴，小嘴巴一嘬一嘬的。小身子跟著扭了扭。雖然小，看不出啥，但應該比她那丑外甥好看。
她看著看著，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掛在瘦脫相的臉上，看著有點瘮人，可她是真高興。
「啥時候生的？」她問。
秀英緩了緩才道，「正月二十一那天。」
金鳳掰著指頭算了算，「上十天了」。
她扭頭看向跟進來的金貴，「有吃的嗎？」
金貴站在門口，沒吭聲。
金鳳心裡咯噔一下，「沒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