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紅嫁衣
楊建明的手還撐在桌沿上。
他保持著那個剛站起來的姿勢，僵了一瞬，又慢慢坐了回去。
「建明啊，」主任已經跨進門，身後跟著李保國、王光輝、張援朝，還有陳貴和，「你把帳本捋一捋，李組長王副組長現在就要查帳。」
楊建明的目光越過主任，落在李保國臉上。那張臉還是什麼表情都沒有，只平靜地看著他。
他扯了扯嘴角，擠出笑，「李組長，您……您這……真是雷厲風行啊。」
那句「信不過我楊建明？」被他咽了回去，看那李保國一副穩如泰山的樣子，楊建明瞬間沒有了套近乎的膽量。
李保國沒接話，只道，「查帳是例行公事，還請楊會計配合。」
王光輝已經走到桌前，目光掃過桌面上攤開的帳本，「這是今年的？」
楊建明點點頭，「是，今年的。去年的、前年的都在柜子里，我這就拿。」
他站起身，走到牆角那排木櫃前，蹲下去翻找。手觸到那些帳本的脊背時，他才發覺指尖有點抖。
不能慌。他在心裡道。
多大點兒事？年年查帳，查了十來年了，能有啥事？
他把三摞帳本抱出來，碼在桌上，語氣篤定，「王副組長，您慢慢看。我楊建明的帳，經得起查。」
王光輝只淡淡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抬手翻開最上面那本。他的目光透過厚厚的鏡片，在數字間移動，不快，但穩。一頁翻過去，又翻回來，再翻過去。
楊建明站在一旁，看著那雙手翻動自己的帳本，心裡那副算盤又開始撥。
老馬那邊，帳是清的。他楊建明做事，從不留帳面上的把柄。可老馬家裡的那些東西……
他下意識瞥了一眼窗外。那兩個小年輕，這會兒應該到老馬家了吧？
鎮東頭，老馬家。
老馬正在院子裡劈柴，聽見敲門聲，放下斧頭，走過去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男的戴著眼鏡，樣貌周正，斯斯文文。女的一頭齊耳短髮，長相秀氣。都是生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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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誰？」
「是老馬師傅吧？」徐文華掏出工作證，「我們是縣裡工作隊的，想跟您了解點情況。」
老馬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堆起笑，「哎喲，領導同志，快請進快請進。」
徐文華坐下，目光在院裡掃了一圈。院子不大，東西堆得滿滿當當。靠牆摞著幾張舊椅子，旁邊是兩個搪瓷盆，盆里塞著布頭。屋檐下吊著一輛自行車架，車把上纏著新膠帶。
「老馬師傅，」徐文華開口，「這些東西，都是您家的？」
老馬點點頭，「都是。我這個人，就喜歡拾掇些舊東西。街坊鄰居扔了不要的，我撿回來修修，能用就留著用，不能用就當柴燒。」
鄭和美掏出筆記本，「您平時靠什麼營生？」
「種田。」老馬指了指院外，「生產大隊的，我是社員。農閒時候在家拾掇拾掇這些破爛，不耽誤掙工分。」
「這些東西賣過嗎？」
老馬立即擺擺手，「不賣不賣。自己用的，哪兒能賣？」他指著那堆椅子，「您看這幾張，我家仨孩子，一人一張還不夠坐。那自行車架，我是想攢著，等攢夠零件了，自己拼一輛。」
他說得自然，臉上堆著溫和的笑，像和鄰居拉家常一樣，看不出半點兒心虛。
徐文華站起身，走到那堆東西跟前。他蹲下去，拿起一張椅子，翻過來看了看。椅子腿上的漆還很新，不像用過的舊貨。
他又走到那輛自行車架前，摸了摸車把。車把上纏著新膠帶，纏得仔細，不緊不松。
「老馬師傅，」他回過頭，「供銷社的楊會計，您認識嗎？」
老馬的手在膝蓋上頓了一下，「楊會計？認識認識，供銷社的嘛，又是一個鎮上的，打過幾回照面。咋了，他出事了？」
徐文華沒接話，只看著他。
老馬臉上仍是溫和的笑，「領導同志，我跟他不熟。就是有時候去供銷社買東西，碰見過幾回。他當他的會計，我種我的田，沒啥來往。」
話說的滴水不漏。
鄭和美合上本子，站起來，在院裡走了幾步。她的目光落在那堆東西上，一樣一樣看過去。椅子、盆、布頭、自行車架，還有牆角那個搭著油布的角落。
「那是什麼？」
老馬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哦，那是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沒啥好看的。」
鄭和美已經走過去，掀開油布。
上面的一堆東西一一拿開，底下是一個舊木箱，箱蓋蓋的嚴嚴實實。她掀開箱蓋，裡頭塞滿了東西，搪瓷缸、暖水瓶、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
她把那些衣服一件件拿出來。的確良的襯衫，滌卡的褲子，還有一件……
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件大紅的嫁衣。
疊得整整齊齊，壓在箱子的最底下。
鄭和美把嫁衣拿出來，抖開。
大紅的綢面，對襟上細細密密的金色盤扣，袖口處繁複的鴛鴦戲水繡樣在光線里微微發亮，仿佛真的在水中嬉戲一樣。就連領口和袖口都滾著金邊。
陽光下，那紅色刺得人眼疼。
徐文華走過來，看見那件嫁衣，眉頭皺了一下。
老馬的臉色變了，又趕緊扯出一絲笑，「這、這是我閨女出嫁的時候穿過的。閨女嫁到鄰村去了，這件衣裳就留在了家裡。」
鄭和美盯著那件嫁衣，沒說話。
她見過這件嫁衣。
去年9月，趙家凹子村，趙永富辦喜酒那天。新娘子高翠蓮穿著它，被人扶著出了趙永富的新屋。
她大大方方地站在趙永富身旁，那抹紅和穿著那抹紅的人，一下子點亮了整個趙家凹子村。
那天的太陽很好，嫁衣上的金線一閃一閃的。
鄭和美當時盯著那嫁衣看了很久。
她把嫁衣遞給徐文華。
徐文華想不起來高翠蓮的紅嫁衣具體是個什麼樣子，只覺得眼熟。但槐花講過，鄭和美這會兒又是這個反應。那就錯不了，就是這件。
他抬起頭，看向老馬。
老馬臉上的笑僵住了。
「老馬師傅，」徐文華開口，「您閨女，是啥時候出嫁的？」
老馬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家兒子是老大，今年15歲。兩個閨女一個13歲，一個10歲，還都是小女伢，出哪門子嫁？
「這件嫁衣用料上乘，做工精細，一看就不便宜，」徐文華把嫁衣往他面前遞了遞，「你是花多少錢買的？」
老馬的汗珠子從額頭上滾下來。
他保持著那個剛站起來的姿勢，僵了一瞬，又慢慢坐了回去。
「建明啊，」主任已經跨進門，身後跟著李保國、王光輝、張援朝，還有陳貴和，「你把帳本捋一捋，李組長王副組長現在就要查帳。」
楊建明的目光越過主任，落在李保國臉上。那張臉還是什麼表情都沒有，只平靜地看著他。
他扯了扯嘴角，擠出笑，「李組長，您……您這……真是雷厲風行啊。」
那句「信不過我楊建明？」被他咽了回去，看那李保國一副穩如泰山的樣子，楊建明瞬間沒有了套近乎的膽量。
李保國沒接話，只道，「查帳是例行公事，還請楊會計配合。」
王光輝已經走到桌前，目光掃過桌面上攤開的帳本，「這是今年的？」
楊建明點點頭，「是，今年的。去年的、前年的都在柜子里，我這就拿。」
他站起身，走到牆角那排木櫃前，蹲下去翻找。手觸到那些帳本的脊背時，他才發覺指尖有點抖。
不能慌。他在心裡道。
多大點兒事？年年查帳，查了十來年了，能有啥事？
他把三摞帳本抱出來，碼在桌上，語氣篤定，「王副組長，您慢慢看。我楊建明的帳，經得起查。」
王光輝只淡淡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抬手翻開最上面那本。他的目光透過厚厚的鏡片，在數字間移動，不快，但穩。一頁翻過去，又翻回來，再翻過去。
楊建明站在一旁，看著那雙手翻動自己的帳本，心裡那副算盤又開始撥。
老馬那邊，帳是清的。他楊建明做事，從不留帳面上的把柄。可老馬家裡的那些東西……
他下意識瞥了一眼窗外。那兩個小年輕，這會兒應該到老馬家了吧？
鎮東頭，老馬家。
老馬正在院子裡劈柴，聽見敲門聲，放下斧頭，走過去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男的戴著眼鏡，樣貌周正，斯斯文文。女的一頭齊耳短髮，長相秀氣。都是生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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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誰？」
「是老馬師傅吧？」徐文華掏出工作證，「我們是縣裡工作隊的，想跟您了解點情況。」
老馬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堆起笑，「哎喲，領導同志，快請進快請進。」
徐文華坐下，目光在院裡掃了一圈。院子不大，東西堆得滿滿當當。靠牆摞著幾張舊椅子，旁邊是兩個搪瓷盆，盆里塞著布頭。屋檐下吊著一輛自行車架，車把上纏著新膠帶。
「老馬師傅，」徐文華開口，「這些東西，都是您家的？」
老馬點點頭，「都是。我這個人，就喜歡拾掇些舊東西。街坊鄰居扔了不要的，我撿回來修修，能用就留著用，不能用就當柴燒。」
鄭和美掏出筆記本，「您平時靠什麼營生？」
「種田。」老馬指了指院外，「生產大隊的，我是社員。農閒時候在家拾掇拾掇這些破爛，不耽誤掙工分。」
「這些東西賣過嗎？」
老馬立即擺擺手，「不賣不賣。自己用的，哪兒能賣？」他指著那堆椅子，「您看這幾張，我家仨孩子，一人一張還不夠坐。那自行車架，我是想攢著，等攢夠零件了，自己拼一輛。」
他說得自然，臉上堆著溫和的笑，像和鄰居拉家常一樣，看不出半點兒心虛。
徐文華站起身，走到那堆東西跟前。他蹲下去，拿起一張椅子，翻過來看了看。椅子腿上的漆還很新，不像用過的舊貨。
他又走到那輛自行車架前，摸了摸車把。車把上纏著新膠帶，纏得仔細，不緊不松。
「老馬師傅，」他回過頭，「供銷社的楊會計，您認識嗎？」
老馬的手在膝蓋上頓了一下，「楊會計？認識認識，供銷社的嘛，又是一個鎮上的，打過幾回照面。咋了，他出事了？」
徐文華沒接話，只看著他。
老馬臉上仍是溫和的笑，「領導同志，我跟他不熟。就是有時候去供銷社買東西，碰見過幾回。他當他的會計，我種我的田，沒啥來往。」
話說的滴水不漏。
鄭和美合上本子，站起來，在院裡走了幾步。她的目光落在那堆東西上，一樣一樣看過去。椅子、盆、布頭、自行車架，還有牆角那個搭著油布的角落。
「那是什麼？」
老馬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哦，那是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沒啥好看的。」
鄭和美已經走過去，掀開油布。
上面的一堆東西一一拿開，底下是一個舊木箱，箱蓋蓋的嚴嚴實實。她掀開箱蓋，裡頭塞滿了東西，搪瓷缸、暖水瓶、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
她把那些衣服一件件拿出來。的確良的襯衫，滌卡的褲子，還有一件……
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件大紅的嫁衣。
疊得整整齊齊，壓在箱子的最底下。
鄭和美把嫁衣拿出來，抖開。
大紅的綢面，對襟上細細密密的金色盤扣，袖口處繁複的鴛鴦戲水繡樣在光線里微微發亮，仿佛真的在水中嬉戲一樣。就連領口和袖口都滾著金邊。
陽光下，那紅色刺得人眼疼。
徐文華走過來，看見那件嫁衣，眉頭皺了一下。
老馬的臉色變了，又趕緊扯出一絲笑，「這、這是我閨女出嫁的時候穿過的。閨女嫁到鄰村去了，這件衣裳就留在了家裡。」
鄭和美盯著那件嫁衣，沒說話。
她見過這件嫁衣。
去年9月，趙家凹子村，趙永富辦喜酒那天。新娘子高翠蓮穿著它，被人扶著出了趙永富的新屋。
她大大方方地站在趙永富身旁，那抹紅和穿著那抹紅的人，一下子點亮了整個趙家凹子村。
那天的太陽很好，嫁衣上的金線一閃一閃的。
鄭和美當時盯著那嫁衣看了很久。
她把嫁衣遞給徐文華。
徐文華想不起來高翠蓮的紅嫁衣具體是個什麼樣子，只覺得眼熟。但槐花講過，鄭和美這會兒又是這個反應。那就錯不了，就是這件。
他抬起頭，看向老馬。
老馬臉上的笑僵住了。
「老馬師傅，」徐文華開口，「您閨女，是啥時候出嫁的？」
老馬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家兒子是老大，今年15歲。兩個閨女一個13歲，一個10歲，還都是小女伢，出哪門子嫁？
「這件嫁衣用料上乘，做工精細，一看就不便宜，」徐文華把嫁衣往他面前遞了遞，「你是花多少錢買的？」
老馬的汗珠子從額頭上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