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質問
但楊建明就是楊建明，片刻的怔愣之後，心中那副算盤已極快地重新撥了一遍。
黃巧雲站在門口，看著他。那目光像兩把刀子，剜得他不敢直視。
李保國道，「黃巧雲同志，你把上回在大隊部東屋說的話，當著他的面再說一遍。」
黃巧雲往前走了一步。
「楊建明，」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
「我找了你三回。三回，回回給你錢，求你幫我打聽翠蓮的下落。你收了錢，說會幫我。我問你有消息沒，你說沒有。你明明知道她在趙家凹子村，明明去喝過她的喜酒，卻一個字都不提。」
人人都說楊建明狡猾，但他人脈廣，消息靈通，找他打聽翠蓮也是現實所迫。只是沒想到楊建明收了錢真不辦事，不然，但凡在槐花面前提一嘴，應該早就知道真相了。
直到上回去趙家凹子村告狀，黃巧雲才得知原來楊建明一邊向她隱瞞翠蓮的下落，一邊心安理得地收錢。
從5塊，8塊，到10塊，總共收了她23塊錢，卻是一個字也沒有透露。
徐文華的那句，「楊建明穿著中山裝，騎著二八大槓來到趙家凹子村喝喜酒，全村人都看到了。」
差點兒沒把黃巧雲當場送走。
翠蓮不是「失蹤」，而是被拐賣。要證明這一點，楊建明是關鍵的人證，他昧著良心收下那23塊錢，卻對翠蓮的下落守口如瓶。
黃巧雲恨不得撕爛他那張道貌岸然的嘴。
楊建明嘴唇動了動。
黃巧雲逼進一步，「你存的什麼心？」
楊建明垂下眼，嘆息一聲，抬起頭，臉上堆起苦笑，「黃巧雲同志，我……我這也是沒辦法。」
「什麼沒辦法？」
楊建明為難地「嘖」了一聲，
「高翠蓮她……她為啥來到鎮上投奔你這個當姨媽的，幾乎整個鎮上的社員都知道。她是『黑五類』，成分不好，你……你也是富農成分。我要是告訴了你她在哪兒，萬一傳出去，說我一個供銷社會計，跟地主富農攪和在一起，我這工作還要不要了？」
黃巧雲一愣。
正因為地主的成分，害得翠蓮父母，她自己姐姐一家家破人亡。好不容易把翠蓮庇護在她家裡，不想又出了這檔子事。
而她最初也是礙於自己富農的成分，不敢及時去找貧農成分，又是「土匪」隊隊長的趙永富要人。最終導致翠蓮年紀輕輕就慘死。
如今楊建明拿這要命的成分當擋箭牌，她當真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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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了，」楊建明又道，「趙永富那人你也知道，『村霸』加『土匪』隊隊長。我要是告訴你，他知道了能饒了我？我一家老小還要在這鎮上過日子，惹不起他啊！」
他說著，抬眼看向黃巧雲，眼神裡帶著幾分委屈，
「我收你那幾塊錢，不是存心騙你，是想著多少幫你打聽打聽。可打聽來打聽去，人就在趙家，我能怎麼辦？告訴你，你鬧上門去，趙永富不得打死我；不告訴你，你罵我。我里外不是人。」
黃巧雲盯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陳貴和站在角落裡，冷不丁開口，「楊會計，你剛才說怕趙永富打你。可你去喝喜酒的時候，咋不怕？」
楊建明一愣，看向他。
陳貴和是趙家凹子村的書記，自是親眼看到了來喝喜酒的楊建明。他繼續道，
「你去喝喜酒，一身中山裝坐在席上，看著新娘子，和趙永富喝著酒。那時候你咋不怕？那時候你咋不躲？」
楊建明張了張嘴。
「你收黃巧雲同志錢的時候，咋不怕？」陳貴和又道，「你收一回不怕，收兩回不怕，收到第三回，還是不怕。現在說怕，晚了點吧？」
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楊建明攥緊了拳頭，額頭和鼻尖冒出一層薄薄的虛汗。
李保國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黃巧雲。
黃巧雲站在那裡，眼眶紅了，卻沒哭。她就那麼盯著楊建明，盯著這個收了她的錢、至少瞞了她三回、讓翠蓮死在趙家都沒能見到最後一面的男人。
「楊建明，」她開口，聲音啞了，「我那些錢，是我們夫妻兩個打鐵一錘一錘攢下來的。我求了你三回，你騙了我三回。直到翠蓮死，你都沒有一句實話說。」
楊建明垂下頭，不吭聲了。
王光輝在本子上記著，筆尖刷刷地響。
徐文華記完了一頁，又翻開新的一頁。
張援朝站在一旁，目光一直落在楊建明身上，那目光不凶，卻讓人無處可躲。
鄭和美合上筆記本，看了徐文華一眼。
徐文華沒看她，快速記完了後，抬眼盯著楊建明。
他想起槐花跟他完整地講過趙永富賣空家當抵債一事，捕捉到了一處關鍵信息，楊建明嘴裡那收舊貨的老馬到底啥來頭，是公家收家具的，還是倒賣二手家具的？
徐文華開口，「楊會計，趙永富抵給你的那些家具細軟，你倒賣給收舊貨的老馬了？」
楊建明猛地抬起頭。
對上徐文華那鏡片後的眼睛，他眉心一跳。
「紅旗鎮人民公社唯一的一家廢品收購站，歸鎮供銷社獨家經營。」徐文華道，
「也就是說，趙永富抵給你的家具細軟，你只能讓供銷社的收購員回收。而不是收舊貨的老馬。莫非那收購員剛好姓馬？」
楊建明臉色變了。
眼前這四眼年輕人看著斯斯文文，不想這麼會鑽牛角尖。
咬文嚼字，還一摳一個準。
「李組長，」徐文華轉向李保國，「我建議查一查楊會計跟這個老馬之間的往來帳。不止借貸，還有別的。」
李保國點了點頭。
楊建明急了，「李組長，我跟那收舊貨的老馬沒什麼！他就是求到我頭上，想花小錢辦大事，買些好點的家具給他兒子娶媳婦。我抹不開面子！想著他是自己家用，就給他了！」
李保國看著他，沒說話。
那目光看不出情緒，就只平平靜靜地看著他。看得楊建明心裡發毛。
屋裡靜了半晌。
李保國終於開口，「楊會計，你先回到工作崗位。這幾天別出遠門，隨叫隨到。」
楊建明一愣。這是……放他走？
黃巧雲站在門口，看著他。那目光像兩把刀子，剜得他不敢直視。
李保國道，「黃巧雲同志，你把上回在大隊部東屋說的話，當著他的面再說一遍。」
黃巧雲往前走了一步。
「楊建明，」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
「我找了你三回。三回，回回給你錢，求你幫我打聽翠蓮的下落。你收了錢，說會幫我。我問你有消息沒，你說沒有。你明明知道她在趙家凹子村，明明去喝過她的喜酒，卻一個字都不提。」
人人都說楊建明狡猾，但他人脈廣，消息靈通，找他打聽翠蓮也是現實所迫。只是沒想到楊建明收了錢真不辦事，不然，但凡在槐花面前提一嘴，應該早就知道真相了。
直到上回去趙家凹子村告狀，黃巧雲才得知原來楊建明一邊向她隱瞞翠蓮的下落，一邊心安理得地收錢。
從5塊，8塊，到10塊，總共收了她23塊錢，卻是一個字也沒有透露。
徐文華的那句，「楊建明穿著中山裝，騎著二八大槓來到趙家凹子村喝喜酒，全村人都看到了。」
差點兒沒把黃巧雲當場送走。
翠蓮不是「失蹤」，而是被拐賣。要證明這一點，楊建明是關鍵的人證，他昧著良心收下那23塊錢，卻對翠蓮的下落守口如瓶。
黃巧雲恨不得撕爛他那張道貌岸然的嘴。
楊建明嘴唇動了動。
黃巧雲逼進一步，「你存的什麼心？」
楊建明垂下眼，嘆息一聲，抬起頭，臉上堆起苦笑，「黃巧雲同志，我……我這也是沒辦法。」
「什麼沒辦法？」
楊建明為難地「嘖」了一聲，
「高翠蓮她……她為啥來到鎮上投奔你這個當姨媽的，幾乎整個鎮上的社員都知道。她是『黑五類』，成分不好，你……你也是富農成分。我要是告訴了你她在哪兒，萬一傳出去，說我一個供銷社會計，跟地主富農攪和在一起，我這工作還要不要了？」
黃巧雲一愣。
正因為地主的成分，害得翠蓮父母，她自己姐姐一家家破人亡。好不容易把翠蓮庇護在她家裡，不想又出了這檔子事。
而她最初也是礙於自己富農的成分，不敢及時去找貧農成分，又是「土匪」隊隊長的趙永富要人。最終導致翠蓮年紀輕輕就慘死。
如今楊建明拿這要命的成分當擋箭牌，她當真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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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了，」楊建明又道，「趙永富那人你也知道，『村霸』加『土匪』隊隊長。我要是告訴你，他知道了能饒了我？我一家老小還要在這鎮上過日子，惹不起他啊！」
他說著，抬眼看向黃巧雲，眼神裡帶著幾分委屈，
「我收你那幾塊錢，不是存心騙你，是想著多少幫你打聽打聽。可打聽來打聽去，人就在趙家，我能怎麼辦？告訴你，你鬧上門去，趙永富不得打死我；不告訴你，你罵我。我里外不是人。」
黃巧雲盯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陳貴和站在角落裡，冷不丁開口，「楊會計，你剛才說怕趙永富打你。可你去喝喜酒的時候，咋不怕？」
楊建明一愣，看向他。
陳貴和是趙家凹子村的書記，自是親眼看到了來喝喜酒的楊建明。他繼續道，
「你去喝喜酒，一身中山裝坐在席上，看著新娘子，和趙永富喝著酒。那時候你咋不怕？那時候你咋不躲？」
楊建明張了張嘴。
「你收黃巧雲同志錢的時候，咋不怕？」陳貴和又道，「你收一回不怕，收兩回不怕，收到第三回，還是不怕。現在說怕，晚了點吧？」
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楊建明攥緊了拳頭，額頭和鼻尖冒出一層薄薄的虛汗。
李保國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黃巧雲。
黃巧雲站在那裡，眼眶紅了，卻沒哭。她就那麼盯著楊建明，盯著這個收了她的錢、至少瞞了她三回、讓翠蓮死在趙家都沒能見到最後一面的男人。
「楊建明，」她開口，聲音啞了，「我那些錢，是我們夫妻兩個打鐵一錘一錘攢下來的。我求了你三回，你騙了我三回。直到翠蓮死，你都沒有一句實話說。」
楊建明垂下頭，不吭聲了。
王光輝在本子上記著，筆尖刷刷地響。
徐文華記完了一頁，又翻開新的一頁。
張援朝站在一旁，目光一直落在楊建明身上，那目光不凶，卻讓人無處可躲。
鄭和美合上筆記本，看了徐文華一眼。
徐文華沒看她，快速記完了後，抬眼盯著楊建明。
他想起槐花跟他完整地講過趙永富賣空家當抵債一事，捕捉到了一處關鍵信息，楊建明嘴裡那收舊貨的老馬到底啥來頭，是公家收家具的，還是倒賣二手家具的？
徐文華開口，「楊會計，趙永富抵給你的那些家具細軟，你倒賣給收舊貨的老馬了？」
楊建明猛地抬起頭。
對上徐文華那鏡片後的眼睛，他眉心一跳。
「紅旗鎮人民公社唯一的一家廢品收購站，歸鎮供銷社獨家經營。」徐文華道，
「也就是說，趙永富抵給你的家具細軟，你只能讓供銷社的收購員回收。而不是收舊貨的老馬。莫非那收購員剛好姓馬？」
楊建明臉色變了。
眼前這四眼年輕人看著斯斯文文，不想這麼會鑽牛角尖。
咬文嚼字，還一摳一個準。
「李組長，」徐文華轉向李保國，「我建議查一查楊會計跟這個老馬之間的往來帳。不止借貸，還有別的。」
李保國點了點頭。
楊建明急了，「李組長，我跟那收舊貨的老馬沒什麼！他就是求到我頭上，想花小錢辦大事，買些好點的家具給他兒子娶媳婦。我抹不開面子！想著他是自己家用，就給他了！」
李保國看著他，沒說話。
那目光看不出情緒，就只平平靜靜地看著他。看得楊建明心裡發毛。
屋裡靜了半晌。
李保國終於開口，「楊會計，你先回到工作崗位。這幾天別出遠門，隨叫隨到。」
楊建明一愣。這是……放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