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算盤
楊建明的手指還搭在算盤上，沒動。
那目光從李保國臉上移開，掃過王光輝、張援朝、陳貴和，在徐文華身上停了一瞬，最後落在鄭和美臉上，又移開了。一圈掃完，他臉上的笑重新堆起來。
可心裡頭，算盤珠子早噼里啪啦響了起來。
當時工作隊一下來，他就知道了。
只是並沒有放在心上，每年上面都會派領導下來視察，停留時間或長或短，視察內容大差不差，他早已司空見慣。只是習慣性地繼續留意著。
不想就在前幾天，他聽到風聲，說工作隊進駐了趙家凹子村。他稍一留意，就將工作隊的作風與實幹了解的一清二楚。
還真是與以往不一樣了。
一想到趙永富手裡捏著的那張借條，楊建明便坐不住了。
放貸可是大忌，萬一查出來就麻煩了。雖說老丈人在那位置上，能替他兜著，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趙永富能閉嘴，豈不是啥事沒有？
當天夜裡他就摸黑去了趙家，揣著半斤花生米、兩塊紅糖。這東西是供銷社漏下來的，他順手拿了，倒沒啥，可在農村卻是金貴玩意。
這不，趙劉氏像是看到啥寶貝一樣，忙不迭地接了。抱在懷裡聞了聞那紅糖的香甜味兒，長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來。
一旁靠在竹椅里的趙永富半掩在陰影里，不聲不響的，嚇了他一跳。楊建明湊近，藉助昏暗的煤油燈光線仔細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
趙永富臉色蒼白灰敗，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之前那雙透著陰鷙勁兒的三角眼裡沒了從前的兇狠，只剩下些渾濁的東西，像是恨，又像是不甘。摻雜著不可抑止的頹敗，在眼底悶著，跟快滅的柴火似的。
楊建明心裡咯噔一下。去年收帳時，還以為趙永富是因為悲傷過度生病了，咳的嚇死人。不想這小子真如村民所說的那樣，廢了。
「我今天來，是為借條的事，」楊建明開口，語氣儘量平和，「你把借條藏好了別聲張。秋收前還錢，還早。」
趙永富扯了扯唇，發出一聲冷笑，「楊會計，去年年底逼我還帳的時候，你可不是這樣的。現在想起來找我幫忙？是不是太晚了？」
楊建明暗暗噝了一聲，心道，「你這悶著的柴火難不成要朝我身上燒？」
「說吧，咋樣你才能不把這事說出去？」楊建明道，擺出一副誠懇的樣子。
退一步講，若能花些小錢解決問題，倒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趙永富一眨不眨看著他，忽地冒出來一句，「借條在我手裡，你想燒，我幫你燒。一千塊一張，你拿錢來。」
說著還朝楊建明伸出一隻手，攤開了手掌心。
楊建明的心頓時涼了半截。
盯著趙永富伸到他面前的那隻手，臉上看不出喜怒，心裡罵道，「畜生，想把老子當柴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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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趙德仁嘴裡叼著旱菸嘴，一動不動地盯著他。趙劉氏眨巴著她那雙耷拉著眼皮的三角眼，同樣不錯眼珠地盯著他，像是他楊建明真的會當場掏出一千塊錢來換那張借條一樣。
屋子裡一時間靜的能聽見煤油燈燃燒的輕微噼啪聲。
「呵……」
楊建明忽地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收回目光，轉身，一步步朝外走。
「楊會計……」
「咳咳……」
身後傳來趙劉氏的叫聲。
趙德仁吧嗒旱菸的聲音。
以及趙永富再也壓抑不住的咳嗽聲。
已經跨過門檻的楊建明腳步驟停，轉身，掃視了一圈屋內的幾人，挪動著腳步，又跨進了堂屋。
趙德仁與趙劉氏對視一眼，渾濁的老眼皆迸發出難以遏止的狂喜。趙德仁「噝」地一聲，猛地「吧嗒」了兩口旱菸。趙劉氏下意識將懷裡的那半斤花生米和兩塊紅糖抱的更緊了。
趙永富灰敗的臉再次漲的通紅，咳的更大聲了。
伴隨著不間斷的「咳咳……」聲響，楊建明已兩步來到幾人面前。
又跨了一步，不偏不倚，站在趙劉氏面前，伸手，一把搶過她懷裡的那半斤花生米和兩塊紅糖。
在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轉身，跨過門檻，揚長而去。
一直站在偏屋門口，目睹了全過程的滿倉收回視線，回了自己屋。
楊建明頭也不回地出了趙家老屋。
向前兩步，站在老屋門前的土路旁。打開布袋子，一揚手，手中的那半斤花生米和兩塊紅糖頓時像大小不一的雨點一樣，被拋向空中，划過漆黑的夜幕，刷刷落進了腳下的一片雜草中、路基下方和田間的泥土裡。
轉眼消失不見。
也好，趙永富身子垮了，打不動人了。真撕破臉，他也不怕。
至於別的……
楊建明臉上的笑意深了一分，收回思緒，看向公社王書記。
王書記咳了一聲，「楊會計，工作隊李組長找你了解點情況。」
「了解情況？」楊建明把算盤往旁邊一推，從櫃檯後頭繞出來，伸手去握李保國的手，「李組長，您有什麼事儘管問。我楊建明在供銷社幹了十來年，帳目清清楚楚，經得起查。」
李保國沒接他的手，只點了點頭，「找個能說話的地方。」
楊建明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頓，又自然地垂下去，臉上笑意不減，「行行，後面有辦公間，幾位請。」
他引著眾人繞過櫃檯，來到後院，推開一扇小門。裡頭是一間十來平米的屋子，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份供銷社的規章制度。桌上放著一沓票據，兩個本子，碼得整整齊齊。
李保國走進去，在辦公桌後頭站定。王光輝和張援朝跟進來，分站兩邊。徐文華挨著王光輝站著，翻開筆記本，筆帽已經摘了。鄭和美站在門邊，位置不起眼，但能把屋裡所有人看在眼裡。
陳貴和最後一個進來，他站在角落裡，手裡也拿著個本子，卻不像要記什麼的樣子。他是趙家凹子村的書記，這事跟他有關係，但他不打算先開口。
王書記站在門口，沒往裡進，也沒走開。
楊建明側身讓客，「李組長，您坐。」
李保國沒坐，站在桌前，轉過身看著他。
楊建明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楊會計，」李保國開口，「趙家凹子村的趙永富，你認識吧？」
那目光從李保國臉上移開，掃過王光輝、張援朝、陳貴和，在徐文華身上停了一瞬，最後落在鄭和美臉上，又移開了。一圈掃完，他臉上的笑重新堆起來。
可心裡頭，算盤珠子早噼里啪啦響了起來。
當時工作隊一下來，他就知道了。
只是並沒有放在心上，每年上面都會派領導下來視察，停留時間或長或短，視察內容大差不差，他早已司空見慣。只是習慣性地繼續留意著。
不想就在前幾天，他聽到風聲，說工作隊進駐了趙家凹子村。他稍一留意，就將工作隊的作風與實幹了解的一清二楚。
還真是與以往不一樣了。
一想到趙永富手裡捏著的那張借條，楊建明便坐不住了。
放貸可是大忌，萬一查出來就麻煩了。雖說老丈人在那位置上，能替他兜著，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趙永富能閉嘴，豈不是啥事沒有？
當天夜裡他就摸黑去了趙家，揣著半斤花生米、兩塊紅糖。這東西是供銷社漏下來的，他順手拿了，倒沒啥，可在農村卻是金貴玩意。
這不，趙劉氏像是看到啥寶貝一樣，忙不迭地接了。抱在懷裡聞了聞那紅糖的香甜味兒，長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來。
一旁靠在竹椅里的趙永富半掩在陰影里，不聲不響的，嚇了他一跳。楊建明湊近，藉助昏暗的煤油燈光線仔細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
趙永富臉色蒼白灰敗，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之前那雙透著陰鷙勁兒的三角眼裡沒了從前的兇狠，只剩下些渾濁的東西，像是恨，又像是不甘。摻雜著不可抑止的頹敗，在眼底悶著，跟快滅的柴火似的。
楊建明心裡咯噔一下。去年收帳時，還以為趙永富是因為悲傷過度生病了，咳的嚇死人。不想這小子真如村民所說的那樣，廢了。
「我今天來，是為借條的事，」楊建明開口，語氣儘量平和，「你把借條藏好了別聲張。秋收前還錢，還早。」
趙永富扯了扯唇，發出一聲冷笑，「楊會計，去年年底逼我還帳的時候，你可不是這樣的。現在想起來找我幫忙？是不是太晚了？」
楊建明暗暗噝了一聲，心道，「你這悶著的柴火難不成要朝我身上燒？」
「說吧，咋樣你才能不把這事說出去？」楊建明道，擺出一副誠懇的樣子。
退一步講，若能花些小錢解決問題，倒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趙永富一眨不眨看著他，忽地冒出來一句，「借條在我手裡，你想燒，我幫你燒。一千塊一張，你拿錢來。」
說著還朝楊建明伸出一隻手，攤開了手掌心。
楊建明的心頓時涼了半截。
盯著趙永富伸到他面前的那隻手，臉上看不出喜怒，心裡罵道，「畜生，想把老子當柴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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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趙德仁嘴裡叼著旱菸嘴，一動不動地盯著他。趙劉氏眨巴著她那雙耷拉著眼皮的三角眼，同樣不錯眼珠地盯著他，像是他楊建明真的會當場掏出一千塊錢來換那張借條一樣。
屋子裡一時間靜的能聽見煤油燈燃燒的輕微噼啪聲。
「呵……」
楊建明忽地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收回目光，轉身，一步步朝外走。
「楊會計……」
「咳咳……」
身後傳來趙劉氏的叫聲。
趙德仁吧嗒旱菸的聲音。
以及趙永富再也壓抑不住的咳嗽聲。
已經跨過門檻的楊建明腳步驟停，轉身，掃視了一圈屋內的幾人，挪動著腳步，又跨進了堂屋。
趙德仁與趙劉氏對視一眼，渾濁的老眼皆迸發出難以遏止的狂喜。趙德仁「噝」地一聲，猛地「吧嗒」了兩口旱菸。趙劉氏下意識將懷裡的那半斤花生米和兩塊紅糖抱的更緊了。
趙永富灰敗的臉再次漲的通紅，咳的更大聲了。
伴隨著不間斷的「咳咳……」聲響，楊建明已兩步來到幾人面前。
又跨了一步，不偏不倚，站在趙劉氏面前，伸手，一把搶過她懷裡的那半斤花生米和兩塊紅糖。
在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轉身，跨過門檻，揚長而去。
一直站在偏屋門口，目睹了全過程的滿倉收回視線，回了自己屋。
楊建明頭也不回地出了趙家老屋。
向前兩步，站在老屋門前的土路旁。打開布袋子，一揚手，手中的那半斤花生米和兩塊紅糖頓時像大小不一的雨點一樣，被拋向空中，划過漆黑的夜幕，刷刷落進了腳下的一片雜草中、路基下方和田間的泥土裡。
轉眼消失不見。
也好，趙永富身子垮了，打不動人了。真撕破臉，他也不怕。
至於別的……
楊建明臉上的笑意深了一分，收回思緒，看向公社王書記。
王書記咳了一聲，「楊會計，工作隊李組長找你了解點情況。」
「了解情況？」楊建明把算盤往旁邊一推，從櫃檯後頭繞出來，伸手去握李保國的手，「李組長，您有什麼事儘管問。我楊建明在供銷社幹了十來年，帳目清清楚楚，經得起查。」
李保國沒接他的手，只點了點頭，「找個能說話的地方。」
楊建明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頓，又自然地垂下去，臉上笑意不減，「行行，後面有辦公間，幾位請。」
他引著眾人繞過櫃檯，來到後院，推開一扇小門。裡頭是一間十來平米的屋子，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份供銷社的規章制度。桌上放著一沓票據，兩個本子，碼得整整齊齊。
李保國走進去，在辦公桌後頭站定。王光輝和張援朝跟進來，分站兩邊。徐文華挨著王光輝站著，翻開筆記本，筆帽已經摘了。鄭和美站在門邊，位置不起眼，但能把屋裡所有人看在眼裡。
陳貴和最後一個進來，他站在角落裡，手裡也拿著個本子，卻不像要記什麼的樣子。他是趙家凹子村的書記，這事跟他有關係，但他不打算先開口。
王書記站在門口，沒往裡進，也沒走開。
楊建明側身讓客，「李組長，您坐。」
李保國沒坐，站在桌前，轉過身看著他。
楊建明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楊會計，」李保國開口，「趙家凹子村的趙永富，你認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