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供出來可咋辦
傍晚的時候，滿倉來了。
他蹲在廚房門口，也不進屋。剛下工的槐花拖著灌了鉛似的腿，停在他面前。
滿倉抬起頭，張了張嘴，又低了下去。
槐花知道滿倉想說啥。在這個家，別人她能敷衍，滿倉不行。
槐花回頭看了一眼，還不見趙立根的身影，便道，「今兒個去作證，就是說翠蓮的事。」
滿倉抬起頭，「要查也是徹查，不可能只查翠蓮這一件事。」
槐花點點頭，「李組長說了，若有需要，他們會再叫我過去。」
滿倉神色一凜，「再去就是查翠蓮之外的事，投機倒把、橫行鄉里、欺壓群眾……若查出二哥賒帳一事，必定會牽扯出楊建明，以及幫忙送貨的我和大哥。」
滿倉說的都是實情，槐花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滿倉垂下腦袋，沒有再吭聲。
一陣風颳過，嗚嗚地響。在兩人之間打了個旋兒，又颳走了。
槐花想了想，出聲道，
「不管哪一件事，都是事實。即便我啥也不說，前有黃巧雲，後有村民們。加上在工作隊幫忙的徐文華。工作隊的人仔細調查起來，還原真相也並不是件困難事。」
「你和趙立根只是幫忙送貨，沒拿一分錢，明理的人不會揪著不放。你們幫忙的原因還是因為趙永富身體不舒服，扛不了東西。」
絞盡腦汁，槐花能說出的安慰話也就這些了。
好半晌，滿倉抬起頭，看向槐花，「嫂子，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又道，「可……二哥的身體已經廢了，若再被定罪，他這一輩子就完了！在這趙家凹子村，他還有臉出門嗎？」
槐花沒吭聲。她對趙永富，之前是畏懼和恨，現在只有恨。
對於滿倉的複雜心情，她能理解，但沒法體會。
可……滿倉是怨她的吧？
怨她得理不饒人？怨她不明事理，吃裡扒外；怨她不顧後果，不知好歹。
滿倉長長地嘆息一聲，眉頭蹙的死死的，
「二哥那人，即便他『罪有應得』，他也不會痛定思痛，反省自己。我擔心的是，事後，他會更加記恨你！打不了人，卻有的是其它法子『報復』你。還有爹娘，以後只會對你更加……」
「只會對你更加厭惡，從而變本加厲地折磨你。」最後一句話滿倉沒有說出口。
想必槐花自己也不是不清楚。
但滿倉始終沒有想明白，或者說，他怎麼也沒有料到，性子一向軟弱、膽小怕事的槐花，為啥敢去作證？又憑啥去作證？
又不是第一天嫁進趙家，往後的日子還長。爹娘也好，二哥也好，怎麼可能放過她？
而他這個小叔子，之前護她的時候理直氣壯。之後呢？
他該咋辦？她又該咋辦？
滿倉煩躁地抓撓了兩下自己後腦勺的短髮，抬腳朝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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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沒有吭聲，也沒有阻攔。
滿倉說的話她不是沒有想過。是想過無數遍了。
後果咋樣，她心裡明鏡似的。可即便知道，依然阻止不了她作證的步伐。
走到今天這一步，她已沒有了退路。
看著滿倉落寞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到了槐樹旁的那個坡。再一步一步地下了坡，身影一點點矮下去，直到消失不見，槐花才進了廚房。
風嗚嗚地刮，嚎了一夜，夾雜著趙立根一如既往的謾罵。
槐花一夜沒睡踏實。
第二天一早，徐文華就出現在槐花家門口。
她跟著徐文華，又去了大隊部。
這一回，屋裡多了兩個人。書記陳貴和坐在角落，手裡也拿著本子。
方桌的一角還坐著鄭和美，見她進來，一雙眼睛直勾勾看著她。
槐花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看向徐文華。
徐文華朝她搖了搖頭，示意她不用理。
李保國等人還是坐在老地方，每個人的面前依舊放著翻開的筆記本，鋼筆。見她進來，點了點頭。
「坐吧。」
槐花坐下來。
一旁的徐文華跟著坐下來，同樣翻開了筆記本，將鋼筆的管帽摘下來，套在筆桿上。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過來。
「和上次一樣，就行。」一旁的徐文華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道。
槐花點點頭，深吸一口氣，不由自主地開始冒汗。
她側了側身子，刻意避開鄭和美投射過來的目光。
「你認識鎮供銷社會計楊建明嗎？」李保國開門見山道。
槐花點點頭，「認識。」
「第一次見他是啥時候？和他打過幾次交道？」
槐花道，「第一次見他是在趙永富和翠蓮的喜酒上。不過我對他沒啥印象。他第二次來趙永富家吃飯的時候，翠蓮提過一嘴，我才模模糊糊想起來這人之前來過。」
李保國等人在筆記本上刷刷地寫著。
槐花輕輕吁出一口氣，繼續道，「第三次……」
她第三次見到楊建明是翠蓮的頭七那天，槐花記得很清楚。那天楊建明也是來找翠蓮。得知翠蓮不在後，他把翠蓮上一回鑑定古董的抽成給了她槐花，另外還多給了10塊錢。
每每想起楊建明在向趙永富要帳時的精明和步步緊逼，怎麼也想不通他為啥無緣無故給自己10塊錢。
轉了轉眼珠，攤開手掌，將手心裡的汗擦在褲腿上，「第三次見楊建明，是去年臘月二十四，他來向趙永富要帳。」
說完，槐花感覺全身的氣血直朝頭上涌，臉頰一陣陣發熱。
她心臟怦怦亂跳，額頭和鼻尖也跟著滲出了汗，卻強忍著不去擦，生怕自己顫抖的手暴露了說謊的心虛。
「楊建明向趙永富放貸，趙永富逾期還不上貸款，拉家具細軟抵債時，你在現場嗎？」王光輝問。
槐花點點頭，「在。把兩家的雞和豬也賣了，還差一點兒。」
「還欠錢？」
「嗯，還欠楊建明21塊8毛，說好了今年秋收前還。借條在趙永富手裡。」
「你知道這些家具細軟楊建明最終賣給誰了？」
「我聽去幫忙拖家具的滿倉說，那人不像是公家收舊家具的，倒像個倒賣二手貨的『慣犯』。」
「趙永富這邊有相關憑證嗎？」
槐花搖了搖頭，「沒有。只有那張借條。」
「趙永富為何要向楊建明借貸，你知道嗎？除了放貸還帳，還有其它交情嗎？」李保國問。
至於其它交情，那一回在新屋吃飯時，趙永富和楊建明說的話，她沒聽懂，現在想起來也沒啥印象了。
「趙永富想去南方弄木頭，後面沒去成。」槐花回。「其它交情，我就不知道了。翠蓮不在了後，趙永富整天喝酒，醉醺醺的不成樣子。不是到村民家裡討要酒錢，就是和人打架。」
屋子裡一片寂靜，除了槐花，其餘人皆埋頭在寫字。只聽見鋼筆筆尖摩擦紙張發出的一陣陣「沙沙」聲。
半晌。
李保國抬起頭，朝槐花點點頭，「今天就到這兒。」
說著看向王光輝等人，「現在出發去鎮上的供銷社。」
槐花剛抬起來的屁股重重地栽倒回椅子上。
完了，這麼快就去查楊建明了。
看工作隊這雷厲風行的陣仗，楊建明要是把她供出來了可咋辦？
更何況她還說謊了。
他蹲在廚房門口，也不進屋。剛下工的槐花拖著灌了鉛似的腿，停在他面前。
滿倉抬起頭，張了張嘴，又低了下去。
槐花知道滿倉想說啥。在這個家，別人她能敷衍，滿倉不行。
槐花回頭看了一眼，還不見趙立根的身影，便道，「今兒個去作證，就是說翠蓮的事。」
滿倉抬起頭，「要查也是徹查，不可能只查翠蓮這一件事。」
槐花點點頭，「李組長說了，若有需要，他們會再叫我過去。」
滿倉神色一凜，「再去就是查翠蓮之外的事，投機倒把、橫行鄉里、欺壓群眾……若查出二哥賒帳一事，必定會牽扯出楊建明，以及幫忙送貨的我和大哥。」
滿倉說的都是實情，槐花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滿倉垂下腦袋，沒有再吭聲。
一陣風颳過，嗚嗚地響。在兩人之間打了個旋兒，又颳走了。
槐花想了想，出聲道，
「不管哪一件事，都是事實。即便我啥也不說，前有黃巧雲，後有村民們。加上在工作隊幫忙的徐文華。工作隊的人仔細調查起來，還原真相也並不是件困難事。」
「你和趙立根只是幫忙送貨，沒拿一分錢，明理的人不會揪著不放。你們幫忙的原因還是因為趙永富身體不舒服，扛不了東西。」
絞盡腦汁，槐花能說出的安慰話也就這些了。
好半晌，滿倉抬起頭，看向槐花，「嫂子，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又道，「可……二哥的身體已經廢了，若再被定罪，他這一輩子就完了！在這趙家凹子村，他還有臉出門嗎？」
槐花沒吭聲。她對趙永富，之前是畏懼和恨，現在只有恨。
對於滿倉的複雜心情，她能理解，但沒法體會。
可……滿倉是怨她的吧？
怨她得理不饒人？怨她不明事理，吃裡扒外；怨她不顧後果，不知好歹。
滿倉長長地嘆息一聲，眉頭蹙的死死的，
「二哥那人，即便他『罪有應得』，他也不會痛定思痛，反省自己。我擔心的是，事後，他會更加記恨你！打不了人，卻有的是其它法子『報復』你。還有爹娘，以後只會對你更加……」
「只會對你更加厭惡，從而變本加厲地折磨你。」最後一句話滿倉沒有說出口。
想必槐花自己也不是不清楚。
但滿倉始終沒有想明白，或者說，他怎麼也沒有料到，性子一向軟弱、膽小怕事的槐花，為啥敢去作證？又憑啥去作證？
又不是第一天嫁進趙家，往後的日子還長。爹娘也好，二哥也好，怎麼可能放過她？
而他這個小叔子，之前護她的時候理直氣壯。之後呢？
他該咋辦？她又該咋辦？
滿倉煩躁地抓撓了兩下自己後腦勺的短髮，抬腳朝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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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倉說的話她不是沒有想過。是想過無數遍了。
後果咋樣，她心裡明鏡似的。可即便知道，依然阻止不了她作證的步伐。
走到今天這一步，她已沒有了退路。
看著滿倉落寞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到了槐樹旁的那個坡。再一步一步地下了坡，身影一點點矮下去，直到消失不見，槐花才進了廚房。
風嗚嗚地刮，嚎了一夜，夾雜著趙立根一如既往的謾罵。
槐花一夜沒睡踏實。
第二天一早，徐文華就出現在槐花家門口。
她跟著徐文華，又去了大隊部。
這一回，屋裡多了兩個人。書記陳貴和坐在角落，手裡也拿著本子。
方桌的一角還坐著鄭和美，見她進來，一雙眼睛直勾勾看著她。
槐花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看向徐文華。
徐文華朝她搖了搖頭，示意她不用理。
李保國等人還是坐在老地方，每個人的面前依舊放著翻開的筆記本，鋼筆。見她進來，點了點頭。
「坐吧。」
槐花坐下來。
一旁的徐文華跟著坐下來，同樣翻開了筆記本，將鋼筆的管帽摘下來，套在筆桿上。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過來。
「和上次一樣，就行。」一旁的徐文華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道。
槐花點點頭，深吸一口氣，不由自主地開始冒汗。
她側了側身子，刻意避開鄭和美投射過來的目光。
「你認識鎮供銷社會計楊建明嗎？」李保國開門見山道。
槐花點點頭，「認識。」
「第一次見他是啥時候？和他打過幾次交道？」
槐花道，「第一次見他是在趙永富和翠蓮的喜酒上。不過我對他沒啥印象。他第二次來趙永富家吃飯的時候，翠蓮提過一嘴，我才模模糊糊想起來這人之前來過。」
李保國等人在筆記本上刷刷地寫著。
槐花輕輕吁出一口氣，繼續道，「第三次……」
她第三次見到楊建明是翠蓮的頭七那天，槐花記得很清楚。那天楊建明也是來找翠蓮。得知翠蓮不在後，他把翠蓮上一回鑑定古董的抽成給了她槐花，另外還多給了10塊錢。
每每想起楊建明在向趙永富要帳時的精明和步步緊逼，怎麼也想不通他為啥無緣無故給自己10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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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槐花感覺全身的氣血直朝頭上涌，臉頰一陣陣發熱。
她心臟怦怦亂跳，額頭和鼻尖也跟著滲出了汗，卻強忍著不去擦，生怕自己顫抖的手暴露了說謊的心虛。
「楊建明向趙永富放貸，趙永富逾期還不上貸款，拉家具細軟抵債時，你在現場嗎？」王光輝問。
槐花點點頭，「在。把兩家的雞和豬也賣了，還差一點兒。」
「還欠錢？」
「嗯，還欠楊建明21塊8毛，說好了今年秋收前還。借條在趙永富手裡。」
「你知道這些家具細軟楊建明最終賣給誰了？」
「我聽去幫忙拖家具的滿倉說，那人不像是公家收舊家具的，倒像個倒賣二手貨的『慣犯』。」
「趙永富這邊有相關憑證嗎？」
槐花搖了搖頭，「沒有。只有那張借條。」
「趙永富為何要向楊建明借貸，你知道嗎？除了放貸還帳，還有其它交情嗎？」李保國問。
至於其它交情，那一回在新屋吃飯時，趙永富和楊建明說的話，她沒聽懂，現在想起來也沒啥印象了。
「趙永富想去南方弄木頭，後面沒去成。」槐花回。「其它交情，我就不知道了。翠蓮不在了後，趙永富整天喝酒，醉醺醺的不成樣子。不是到村民家裡討要酒錢，就是和人打架。」
屋子裡一片寂靜，除了槐花，其餘人皆埋頭在寫字。只聽見鋼筆筆尖摩擦紙張發出的一陣陣「沙沙」聲。
半晌。
李保國抬起頭，朝槐花點點頭，「今天就到這兒。」
說著看向王光輝等人，「現在出發去鎮上的供銷社。」
槐花剛抬起來的屁股重重地栽倒回椅子上。
完了，這麼快就去查楊建明了。
看工作隊這雷厲風行的陣仗，楊建明要是把她供出來了可咋辦？
更何況她還說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