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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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鎮上出來,金貴沒直接回付家崗村,而是拐了個彎,去了媳婦秀英娘家。

  秀英正坐在門口曬太陽,碩大的孕肚眼瞅著又圓了一圈,兩條套在棉褲里的腿像兩根粗柱子,隨意地耷拉在門檻前,整個人臃腫又懶散。

  看見他,秀英愣了一下,扶著牆慢慢站了起來。

  還不等金貴開口,丈母娘從堂屋走了出來,眼睛在金貴身上掃了一圈,見他依然兩手空空,臉色一如既往地蒼白髮灰,眼皮子一翻,朝秀英嚷道,「回偏屋躺著去!啥事幹不了,還擋著道礙眼。」

  金貴羞愧地低下了頭,到嘴邊的一聲「娘」硬是被噎了回去。

  「金貴,你隨我到偏屋。」秀英張了張嘴,本也想罵金貴的,這下只小聲朝金貴道。

  夫妻二人一前一後進了偏屋,丈母娘憤怒的聲音再次在身後響起,「秀英就這幾天的日子,眼瞅著隨時都要發作。你們付家那邊,一粒糧都沒有,讓她回去吃啥?回去等死?」

  秀英扶著高高隆起的孕肚,閉了閉眼,嘆息道,「你就這樣來接我,別說娘,我也生氣啊!」

  金貴點點頭,並沒有責怪丈母娘的意思,

  「那你……」秀英臉色一變,「你想到辦法沒有?娘說了,頂多三天,三天後,即使我娘不攆我走,我那兩個弟弟也要把我轟走了。」

  金貴一把抓住秀英的手,用力點點頭,「我知道,媳婦受苦了。我這次來,是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工作隊來了!就住在趙家凹子村。」

  秀英一愣,「啥工作隊?」

  金貴把周嬸的話、金鳳的話,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秀英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是說……」她抬起頭,看向金貴的眼睛亮了亮,「咱家有救了?」

  金貴沒點頭,也沒搖頭。

  「秀英,」他說,「我今兒個來,正是和你商量這事。我有兩個想法,你看看咋樣。」

  「你說。」

  「第一,我先去借糧。借到糧,你就能回來,咱們一大子家人,先活下來。第二……」金貴頓了頓,神情異常嚴肅,「要是借不到糧,被逼到那份上了,我……我就去向工作隊告狀。」


  「等一下……等一下,你讓我捋捋。」秀英說著,兩隻手緊緊攥住金貴的手,張開嘴大口地呼吸。

  金貴心下一緊,生怕媳婦就地發作,忙扶著秀英,將她帶到一旁的一把椅子上坐好,輕拍著她的後背給她順氣。

  好半晌,秀英才鎮定下來,開口問,「向工作隊告狀的主意,是你自己想的,還是金鳳的主意?」

  金貴抬手,輕輕地撫摸著秀英高高隆起的孕肚,手停在那裡,久久沒動,像是要從那圓鼓鼓的肚子上,借一點力氣。「金鳳都敢去告張世昌,我一個大男人,媳婦孩子等著米下鍋,不告也得告!」

  秀英輕輕撫上金貴的手背,點點頭,頓了頓,眼裡迸射出金貴熟悉的機靈勁,「這樣,你把狀告張世昌的狀子先寫好,揣著狀子去大隊部借糧。要一大早去,瞅准了大隊部幹部都在的時機。」

  金貴眼睛一眯,就知道媳婦一向有主意,找她商量准沒錯。

  「要是大隊部的人不借糧,我就威脅說去向工作隊告發張世昌。」金貴接著道。

  「沒錯。」秀英冷哼一聲,「張世昌造的孽,汪書記也好,付副隊長也好,還是會計老朱,我就不信他們仨完全不知情。特別是汪書記,他是張世昌的領導,而工作隊是汪書記的領導。張世昌犯了事,我就不信汪書記能完全脫得了干係。」

  金貴點點頭,「拔出蘿蔔帶出泥,一個都跑不了。」

  商量好了,秀英翻找出半截鉛筆和一張草紙,金貴當場就把狀子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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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跡歪歪扭扭,有三個字還寫錯了,沒有橡皮擦,金貴只得用力畫了好幾道斜線,直到那個錯字有些模糊了,才在旁邊工整地寫上了正確的字。

  又讀了好幾遍,感覺沒問題了,才將狀子仔細折好,塞進了貼身的衣襟里。

  終於下定了決心,又終是被逼到了這一步,四目相對,夫妻倆的心裡頭一時間翻江倒海,說不出是個啥滋味。

  金貴握住秀英的一隻手,鄭重道,「借到糧了,我立即來接你回家。借不到糧,我就把狀子直接交給汪書記。他要是不理,我就去趙家凹子村,找工作隊。咱付家的冤屈,總要有個地方說。」

  秀英看著金貴,眼眶慢慢紅了。

  肚子一陣陣發緊,剛準備伸手去摸肚子,肚子裡的孩子猛地開始踢她,秀英身子一顫,下意識掐金貴的手,掐的自己的手都跟著發抖,「金貴,」她說,「你……你真的想好了?」

  金貴點點頭。

  「那你……得快點來接我回家。」秀英道,聲音發顫,「我跟孩子,都等著你!」

  金貴感覺到大拇指上那雙手的力道又重了幾分,像是要把自己牢牢拴在她身邊。

  他看著秀英的眼睛,忽然覺得喉嚨里像堵了塊東西。

  點點頭,把手從秀英的手裡抽出來,轉身就走。

  走出去老遠,還能感覺到大拇指被掐的疼。

  這會兒,他站在大隊部里,面對汪正那張不冷不熱的臉,腦子裡全是這兩天的種種。

  周嬸的話。金鳳的期盼。秀英的手。

  汪正的那句「你去找他」還在耳朵里轉。

  金貴的手又按在胸口上。那裡頭,那張狀子還在。

  他忽然開口,「汪書記,我……我去找張隊長。可要是他不解決呢?」

  汪正看著他,沒說話。

  金貴又道,「我是社員,他是隊長。我找他,他不管。那我找誰?」

  這話說得有點硬,可金貴自己都沒意識到。

  汪正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往後一靠,靠在椅背上。「金貴,」他說,「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金貴沒吭聲。

  汪正又道,「你是付家的當家人。你家的事,你自己不去爭,誰替你爭?」

  這話說得重了。

  金貴的手攥緊了。

  他想起餓的只剩下一口氣吊著的親爹和金旺;想起金鳳蹲在供銷社側邊牆角根下的那個樣子;想起秀英說「我跟孩子,都等著你」時的那個眼神。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氣慢慢吐出來。「書記,我懂了。」

  汪正點點頭,沒再說話。

  老朱低著頭,還在翻他那本帳。付建設的鉛筆頭磕在牙齒上,一下一下的。

  金貴站了一會兒,慢慢轉過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回過頭,看著那三個人,看著那堆帳本,看著滿屋子的陽光。

  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到底,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推開門,走進外頭的亮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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