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後手
這話說得輕，可卻像一顆顆石頭，一下又一下地砸進金貴的耳朵里。
他站在那兒，腦子被砸的「嗡嗡」作響，一團漿糊。
金貴深吸一口氣，開始翻騰起這些天發生的種種。
幾天前，周嬸在院牆外頭喊的那句話，金貴記得清清楚楚。
那天傍晚，他蹲在天井處盯著那口剛洗好的空鍋發呆，忽然聽見外頭有人壓著嗓子喊，「金貴……金貴……」
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口，看見周嬸站在牆根底下，四下張望著，像是怕人看見。
周嬸見他出來，往前湊了兩步，聲音壓得低低的，「金貴，我跟你說個事，你可別說是我說的。」
金貴點點頭。
周嬸警惕地四下看了看，才開口，「我昨兒個去鎮上，聽供銷社的人說，上頭派了工作隊下來，就住在趙家凹子村。說是……說是一查投機倒把，二查那些欺負社員的幹部，三查……三查啥來著……」
「三查啥來著我忘了，反正上面派人來視察，就是為了我們社員好。」周嬸拍了拍自己的腦門道。
金貴的心咯噔一下，呆愣在了原地。
周嬸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你家的難處，我知道。可這話我只能跟你說到這兒。你也別往外說，更別說是聽我說的。」
說完，她扭身就走，轉眼進了自己家門，像是身後有人攆她一樣。
金貴站在院門口，心裡知道周嬸為啥這么小心。他不是沒聽人說過閒話，說張世昌給過周嬸家好處，而那些好處咋來的，金貴心裡也隱約有數。周嬸想從張世昌那裡撈到好處，可她也不忍心看著付家人活受罪。
若他們付家真餓死了人，作為隔壁的周嬸家，一定是第一個接受審問的。
周嬸一向喜歡打聽他家的事，熱情又嘴碎。除了她，金貴想不出第二個對付家更了解的人。
和親爹、金旺商量一番後，金貴第二日一早就去了鎮上。
說是去鎮上，其實是想打聽打聽，工作隊到底是個啥來頭？周嬸說的話，到底靠譜不靠譜？
鎮上供銷社的側邊牆角根，蹲著幾個討飯的。一人面前擺著個破碗。碗裡有的擺著一個分幣的鋼鏰兒，有的幾粒米，有的碗底髒兮兮的，啥也沒有。金貴走過去，一眼就認出了其中一個——金鳳。
在幾個蓬頭垢面的叫化子中，數金鳳稍稍乾淨體面些，這也是因為她前些天偷跑回家時，洗漱了半宿，里外拾掇乾淨了又走的。
金貴愣在那兒，半天沒動。
金鳳抬起頭，看見他，也愣住了。
「哥？」她站起來，腿一軟，差點兒摔倒。蹲的太久了，腿都麻了。
金貴張了張嘴，想直接問工作隊的事，想了想，一把拉起金鳳，來到一處僻靜處才壓低了嗓音開口，「聽說工作隊來了，真的假的？」
金鳳四下里看了看，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真的！你隨便一打聽，鎮上的人都知道。我也一直注意著動向呢！還想著啥時候等工作隊進駐付家崗村了，我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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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一落，金鳳的肚子就一陣咕咕叫。她上下瞄一眼金貴，舔了舔嘴唇，「大哥，我好餓啊，你有沒有吃的？」
回答金鳳的，是金貴同樣餓的咕咕叫的肚子。
金貴像是統統沒聽見一樣，眼前一亮，仿佛溺水的人一下子抓住了一塊救命的浮木，頓時有了生的希望。
可轉念一想，以往又不是沒有領導下鄉來視察過，不是開開會，巡視一圈就走人；就是不痛不癢地說幾句，口號喊的倒是響，轉頭就該是咋樣還是咋樣。
「那……那都是些啥人？有啥說法或來頭？」金貴問，下意識希望這一回的工作隊能夠非同一般，不然，還不知有沒有指望。
金鳳抻長了脖子咽了口口水，篤定道，「就住在趙家凹子村，李組長、王組長、還有個姓張的，三個人。他們……說是他們查帳，查工分，查救濟糧……
具體還沒有開始查，但趙家凹子村的村民親口說了，工作隊的人和他們社員白天一起勞動，不怕髒不怕累，幹活從不惜力。晚上加班工作，還熬通宵。全是干實事的人，和之前那些個來視察的完全不一樣。」
金貴的一顆心聽的怦怦直跳，手下意識輕拍了拍胸口。
如果是這樣，那工作隊的人，就是真為社員辦實事的好領導。
「你……你見過他們？」金貴問，咋感覺有些不真實。
金鳳點點頭，又搖搖頭，「沒見過。那天從鎮上經過時，我只看到他們幾個人匆匆離開的背影。對了，槐花不是在趙家凹子村嗎？大哥你去找槐花，不就什麼都知道了。」
金貴的眼前立即浮現出趙劉氏與趙永富母子兩人那兩雙一模一樣的三角眼，搖了搖頭，「工作隊既然來了，遲早查到付家崗村，村大隊部的人也一定有反應，我再等等。」
金鳳點點頭，「也是！特別是張世昌那老狐狸，做的那些個見不得人的事，一旦被人揭發，告到工作隊那裡，怕不是吃不了兜著走！」
金鳳越說越恨，牙齒咬的咯咯響。
金貴沒吭聲，腦子裡卻忙的很。從妹妹嘴裡證實工作隊真的來了，他就要著手準備了。
看來也是天不絕他們付家，在這個關鍵的節骨眼上，上面來了領導，否則，他付金貴怕不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大哥，你敢去工作隊那裡告張世昌嗎？」金鳳眨巴著一雙小眼睛，巴巴地看著金貴，期待的目光里，不自覺地夾雜著一絲忐忑。
金貴看向金鳳，認真地問，「你呢？」
「狗急還跳牆呢！更何況張世昌把我們付家往死里逼！」金鳳憤憤道，「餓肚子的滋味真的太難受了！我也要去告狀，讓事情有個裁決。否則，我這輩子也回不了家！吃不上一口熱乎飯了！」
金貴重重地點了點頭，沒應聲，雖事情是因金鳳而起，可追根溯源起來，又和槐花有關。事已至此，只能先解決眼前的燃眉之急，把剋扣的糧食順利拿回來。
先活命，再來籌謀其它的。
掃了一眼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金鳳，一陣勁風颳過，肥大的破舊棉襖在她的身子骨上直晃蕩。金貴把內心的想法又壓實了幾分。
腦子一轉，又想起媳婦秀英，算算日子，孩子落地就在這幾天了。
他不能再等了。
「金鳳，」金貴道，「我先走了，你聽著動靜，回來了，第一時辰來找我。」
話落，金貴轉身就走。
身後，金鳳先是一愣，接著大喊了一聲，「大哥，你去哪兒？找工作隊的人嗎？」
金貴腳步一頓，沒回頭。風把他的聲音吹過來，含含糊糊的，「去大隊部找張世昌。」
他站在那兒，腦子被砸的「嗡嗡」作響，一團漿糊。
金貴深吸一口氣，開始翻騰起這些天發生的種種。
幾天前，周嬸在院牆外頭喊的那句話，金貴記得清清楚楚。
那天傍晚，他蹲在天井處盯著那口剛洗好的空鍋發呆，忽然聽見外頭有人壓著嗓子喊，「金貴……金貴……」
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口，看見周嬸站在牆根底下，四下張望著，像是怕人看見。
周嬸見他出來，往前湊了兩步，聲音壓得低低的，「金貴，我跟你說個事，你可別說是我說的。」
金貴點點頭。
周嬸警惕地四下看了看，才開口，「我昨兒個去鎮上，聽供銷社的人說，上頭派了工作隊下來，就住在趙家凹子村。說是……說是一查投機倒把，二查那些欺負社員的幹部，三查……三查啥來著……」
「三查啥來著我忘了，反正上面派人來視察，就是為了我們社員好。」周嬸拍了拍自己的腦門道。
金貴的心咯噔一下，呆愣在了原地。
周嬸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你家的難處，我知道。可這話我只能跟你說到這兒。你也別往外說，更別說是聽我說的。」
說完，她扭身就走，轉眼進了自己家門，像是身後有人攆她一樣。
金貴站在院門口，心裡知道周嬸為啥這么小心。他不是沒聽人說過閒話，說張世昌給過周嬸家好處，而那些好處咋來的，金貴心裡也隱約有數。周嬸想從張世昌那裡撈到好處，可她也不忍心看著付家人活受罪。
若他們付家真餓死了人，作為隔壁的周嬸家，一定是第一個接受審問的。
周嬸一向喜歡打聽他家的事，熱情又嘴碎。除了她，金貴想不出第二個對付家更了解的人。
和親爹、金旺商量一番後，金貴第二日一早就去了鎮上。
說是去鎮上，其實是想打聽打聽，工作隊到底是個啥來頭？周嬸說的話，到底靠譜不靠譜？
鎮上供銷社的側邊牆角根，蹲著幾個討飯的。一人面前擺著個破碗。碗裡有的擺著一個分幣的鋼鏰兒，有的幾粒米，有的碗底髒兮兮的，啥也沒有。金貴走過去，一眼就認出了其中一個——金鳳。
在幾個蓬頭垢面的叫化子中，數金鳳稍稍乾淨體面些，這也是因為她前些天偷跑回家時，洗漱了半宿，里外拾掇乾淨了又走的。
金貴愣在那兒，半天沒動。
金鳳抬起頭，看見他，也愣住了。
「哥？」她站起來，腿一軟，差點兒摔倒。蹲的太久了，腿都麻了。
金貴張了張嘴，想直接問工作隊的事，想了想，一把拉起金鳳，來到一處僻靜處才壓低了嗓音開口，「聽說工作隊來了，真的假的？」
金鳳四下里看了看，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真的！你隨便一打聽，鎮上的人都知道。我也一直注意著動向呢！還想著啥時候等工作隊進駐付家崗村了，我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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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一落，金鳳的肚子就一陣咕咕叫。她上下瞄一眼金貴，舔了舔嘴唇，「大哥，我好餓啊，你有沒有吃的？」
回答金鳳的，是金貴同樣餓的咕咕叫的肚子。
金貴像是統統沒聽見一樣，眼前一亮，仿佛溺水的人一下子抓住了一塊救命的浮木，頓時有了生的希望。
可轉念一想，以往又不是沒有領導下鄉來視察過，不是開開會，巡視一圈就走人；就是不痛不癢地說幾句，口號喊的倒是響，轉頭就該是咋樣還是咋樣。
「那……那都是些啥人？有啥說法或來頭？」金貴問，下意識希望這一回的工作隊能夠非同一般，不然，還不知有沒有指望。
金鳳抻長了脖子咽了口口水，篤定道，「就住在趙家凹子村，李組長、王組長、還有個姓張的，三個人。他們……說是他們查帳，查工分，查救濟糧……
具體還沒有開始查，但趙家凹子村的村民親口說了，工作隊的人和他們社員白天一起勞動，不怕髒不怕累，幹活從不惜力。晚上加班工作，還熬通宵。全是干實事的人，和之前那些個來視察的完全不一樣。」
金貴的一顆心聽的怦怦直跳，手下意識輕拍了拍胸口。
如果是這樣，那工作隊的人，就是真為社員辦實事的好領導。
「你……你見過他們？」金貴問，咋感覺有些不真實。
金鳳點點頭，又搖搖頭，「沒見過。那天從鎮上經過時，我只看到他們幾個人匆匆離開的背影。對了，槐花不是在趙家凹子村嗎？大哥你去找槐花，不就什麼都知道了。」
金貴的眼前立即浮現出趙劉氏與趙永富母子兩人那兩雙一模一樣的三角眼，搖了搖頭，「工作隊既然來了，遲早查到付家崗村，村大隊部的人也一定有反應，我再等等。」
金鳳點點頭，「也是！特別是張世昌那老狐狸，做的那些個見不得人的事，一旦被人揭發，告到工作隊那裡，怕不是吃不了兜著走！」
金鳳越說越恨，牙齒咬的咯咯響。
金貴沒吭聲，腦子裡卻忙的很。從妹妹嘴裡證實工作隊真的來了，他就要著手準備了。
看來也是天不絕他們付家，在這個關鍵的節骨眼上，上面來了領導，否則，他付金貴怕不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大哥，你敢去工作隊那裡告張世昌嗎？」金鳳眨巴著一雙小眼睛，巴巴地看著金貴，期待的目光里，不自覺地夾雜著一絲忐忑。
金貴看向金鳳，認真地問，「你呢？」
「狗急還跳牆呢！更何況張世昌把我們付家往死里逼！」金鳳憤憤道，「餓肚子的滋味真的太難受了！我也要去告狀，讓事情有個裁決。否則，我這輩子也回不了家！吃不上一口熱乎飯了！」
金貴重重地點了點頭，沒應聲，雖事情是因金鳳而起，可追根溯源起來，又和槐花有關。事已至此，只能先解決眼前的燃眉之急，把剋扣的糧食順利拿回來。
先活命，再來籌謀其它的。
掃了一眼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金鳳，一陣勁風颳過，肥大的破舊棉襖在她的身子骨上直晃蕩。金貴把內心的想法又壓實了幾分。
腦子一轉，又想起媳婦秀英，算算日子，孩子落地就在這幾天了。
他不能再等了。
「金鳳，」金貴道，「我先走了，你聽著動靜，回來了，第一時辰來找我。」
話落，金貴轉身就走。
身後，金鳳先是一愣，接著大喊了一聲，「大哥，你去哪兒？找工作隊的人嗎？」
金貴腳步一頓，沒回頭。風把他的聲音吹過來，含含糊糊的，「去大隊部找張世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