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對帳
這答案是什麼，金貴看不懂。他只知道那一眼很短，短得像眨眼，可那一眼之後，屋裡忽然靜了下來。
靜得能聽見老朱翻帳本的「沙沙」聲。
金貴用力點點頭，咽了口唾沫，從嗓子眼裡艱難地擠出個「嗯」字。
「借多少？」
金貴一愣，著實沒想到書記這麼幹脆，好說話。張了張嘴，多少？他腦子裡閃過秀英那碩大的肚子，閃過親爹和金旺蹲在牆根那兩張瘦得脫了形的臉，閃過金鳳那瘦弱又髒兮兮的模樣。
「夠……夠我媳婦坐月子的，再夠……再夠一家人活到秋收。」
這話說得沒底氣，他自己都知道沒底氣。活到秋收？離秋收還有小半年，得多少糧？他算不出來。也沒法確定金鳳啥時候回來。
汪正沒接話，把目光轉向老朱，「老朱，把付家這兩年的帳，給他看看。」
老朱抬起頭，從那一堆帳本里抽出兩本，翻開，推到他面前。
金貴低頭看。
密密麻麻的數字，他認不全。但他一眼就找到了一家人的名字，付建國、付金貴、羅秀英、付金旺、付金鳳。
老朱的手指點在七五年那一頁上，「七五年，災荒年。你家六個勞力，三個男勞力，兩個拿婦女分，一個……」老朱頓了頓，朝金貴點了點頭，示意你懂的。
金貴跟著點了點頭，七五年親娘在的那些時日，要麼下落不明，要麼同個廢人一樣，能掙幾個工分？
老朱繼續，「全年總工分，七千二百分。」
老朱又翻到七六年那一頁，「七六年，豐收年。三個男勞力全年，一個婦女分全年，一個婦女分大半年，總工分八千六百分。」
金貴的手攥緊了。
八千六百分？不對。他自己在心裡算過，七六年他們父子三個起早貪黑，秀英懷著身子也沒歇幾天，金鳳也幹了整整大半年，怎麼著也該有九千多分。怎麼成了八千六？
剋扣工分剋扣的也太厲害了，怪不得去年年底不讓他們查帳。
他張嘴想說，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老朱只是會計，他是聽命於張世昌的，應該不會記錯。
老朱又翻出一本帳，是糧食分配帳，「七五年，上面撥下來一批救濟糧。你家六口人，按人頭該分一百八十斤救濟糧。」
他頓了頓，手指在帳上點了點，「可帳上記著，你家實發救濟糧……八十斤。」
金貴的手攥緊了。
八十斤？他記得當年救濟糧發下來的時候，張世昌站在曬場上念名單，念到付家的時候，說是「工分不夠，救濟糧減半」。可減半也不是這個數。一百八十斤減半，是九十斤。怎麼成了八十斤？
他張嘴想說，「這個時候金鳳還沒有打殘張賴子，張世昌就已經記恨上他們付家了？為啥？」話到嘴邊又被咽回去了。
老朱又翻到糧食分配帳那一頁，「七五年，你家分人口糧一千二百斤。災年，人口糧比往年少了二百斤。預支口糧一千一百斤，工分糧二百四十斤。加上救濟糧八十斤，年底結算，剩……剩多少來著？」
他手指點著數字算了算，「剩三百六十斤。」
老朱的手指往下移，「七六年，人口糧一千四百斤，預支口糧一千四百斤，工分糧……工分糧因為工分不夠，只分了八十斤。年底結算，倒欠隊裡一百三十七斤。」
金貴的腦子「嗡」地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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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斤預支口糧？他們一家人一年到頭，就預支了一千四百斤？那是勒緊褲腰帶省著吃的數，一天合不到四斤糧，五口人，一人一天七兩。
就這樣，還倒欠？
七五年災荒年，人口糧比往年少了二百斤，年底結帳的時候，還剩下三百六十斤，七六年豐收年，還反倒倒欠生產隊一百三十七斤糧食。
是個完全不識數的文盲來看一眼也知道，這其中肯定有問題。
金貴的呼吸越來越粗重，臉一點點漲紅，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帳本上的那些數字，雙手緊緊攥成兩個拳頭，一時不知如何表達心中的憤怒與不甘。
汪正看著他，等了一會兒，開口，「金貴，帳在這兒，你看清楚了。你家七六年工分八千六，工分糧八十斤。這個數，對得上對不上？」
金貴張了張嘴，他想說對不上。想說張世昌剋扣了他們的工分。想說那八千六不是真的。
可直到現在，他也不能確定張世昌在不在這屋子裡。更不能確定，書記會計等人是不是和張世昌一夥的，或者說，他們有沒有收到張世昌的好處，在對付付家這件事上，已經達成了某種共識或默契？！
金貴看看老朱那張臉，看看汪正那雙眼睛，又看看一副「事不關己」的付建設，這些話全堵在了嗓子眼裡。
想說又不敢說。
汪正又補了一句，「你是當家人，你家的工分，你自己心裡沒數？」
金貴愣住了。
他自己心裡有沒有數？
有，他當然有數。七六年收了幾天麥，割了幾天稻穀，薅了幾天草，挑了多少擔糞，他心裡都有數。可他那些數，是嘴裡的數，是心裡的數，不是帳上的數。
帳上的數，是人家寫的。
汪正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金貴，」他說，語氣沉重，「你今兒個來，是想借糧。可你家的帳擺在這兒，欠著隊裡一百多斤糧食。按規矩，欠糧的不能借糧。這糧，我要是借給你，別人家也來借，我借不借？」
金貴不吭聲。心裡的希望一點點往下沉，幾乎已經沉到了谷底。
汪正往後一靠，靠在椅背上，「可你家媳婦快生了，這個情況，我們也知道。這樣……」
他頓了頓，看著金貴，一字一句地道，「糧是張世昌經手的。工分是他記的，分配是他批的。你家那些事，你去找他。他是隊長，社員有困難，找他解決，這是規矩。」
金貴一頓，碰上汪正那雙深不見底的犀利眼睛，一時不明白書記是啥意思。
找張世昌？
他要是敢找張世昌，還用來大隊部？
汪正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道，「你是付家的當家人，你不去，誰去？你不找他，這帳永遠對不上。對不上，你家就永遠欠著。欠著，就永遠借不了糧。」
靜得能聽見老朱翻帳本的「沙沙」聲。
金貴用力點點頭，咽了口唾沫，從嗓子眼裡艱難地擠出個「嗯」字。
「借多少？」
金貴一愣，著實沒想到書記這麼幹脆，好說話。張了張嘴，多少？他腦子裡閃過秀英那碩大的肚子，閃過親爹和金旺蹲在牆根那兩張瘦得脫了形的臉，閃過金鳳那瘦弱又髒兮兮的模樣。
「夠……夠我媳婦坐月子的，再夠……再夠一家人活到秋收。」
這話說得沒底氣，他自己都知道沒底氣。活到秋收？離秋收還有小半年，得多少糧？他算不出來。也沒法確定金鳳啥時候回來。
汪正沒接話，把目光轉向老朱，「老朱，把付家這兩年的帳，給他看看。」
老朱抬起頭，從那一堆帳本里抽出兩本，翻開，推到他面前。
金貴低頭看。
密密麻麻的數字，他認不全。但他一眼就找到了一家人的名字，付建國、付金貴、羅秀英、付金旺、付金鳳。
老朱的手指點在七五年那一頁上，「七五年，災荒年。你家六個勞力，三個男勞力，兩個拿婦女分，一個……」老朱頓了頓，朝金貴點了點頭，示意你懂的。
金貴跟著點了點頭，七五年親娘在的那些時日，要麼下落不明，要麼同個廢人一樣，能掙幾個工分？
老朱繼續，「全年總工分，七千二百分。」
老朱又翻到七六年那一頁，「七六年，豐收年。三個男勞力全年，一個婦女分全年，一個婦女分大半年，總工分八千六百分。」
金貴的手攥緊了。
八千六百分？不對。他自己在心裡算過，七六年他們父子三個起早貪黑，秀英懷著身子也沒歇幾天，金鳳也幹了整整大半年，怎麼著也該有九千多分。怎麼成了八千六？
剋扣工分剋扣的也太厲害了，怪不得去年年底不讓他們查帳。
他張嘴想說，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老朱只是會計，他是聽命於張世昌的，應該不會記錯。
老朱又翻出一本帳，是糧食分配帳，「七五年，上面撥下來一批救濟糧。你家六口人，按人頭該分一百八十斤救濟糧。」
他頓了頓，手指在帳上點了點，「可帳上記著，你家實發救濟糧……八十斤。」
金貴的手攥緊了。
八十斤？他記得當年救濟糧發下來的時候，張世昌站在曬場上念名單，念到付家的時候，說是「工分不夠，救濟糧減半」。可減半也不是這個數。一百八十斤減半，是九十斤。怎麼成了八十斤？
他張嘴想說，「這個時候金鳳還沒有打殘張賴子，張世昌就已經記恨上他們付家了？為啥？」話到嘴邊又被咽回去了。
老朱又翻到糧食分配帳那一頁，「七五年，你家分人口糧一千二百斤。災年，人口糧比往年少了二百斤。預支口糧一千一百斤，工分糧二百四十斤。加上救濟糧八十斤，年底結算，剩……剩多少來著？」
他手指點著數字算了算，「剩三百六十斤。」
老朱的手指往下移，「七六年，人口糧一千四百斤，預支口糧一千四百斤，工分糧……工分糧因為工分不夠，只分了八十斤。年底結算，倒欠隊裡一百三十七斤。」
金貴的腦子「嗡」地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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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百斤預支口糧？他們一家人一年到頭，就預支了一千四百斤？那是勒緊褲腰帶省著吃的數，一天合不到四斤糧，五口人，一人一天七兩。
就這樣，還倒欠？
七五年災荒年，人口糧比往年少了二百斤，年底結帳的時候，還剩下三百六十斤，七六年豐收年，還反倒倒欠生產隊一百三十七斤糧食。
是個完全不識數的文盲來看一眼也知道，這其中肯定有問題。
金貴的呼吸越來越粗重，臉一點點漲紅，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帳本上的那些數字，雙手緊緊攥成兩個拳頭，一時不知如何表達心中的憤怒與不甘。
汪正看著他，等了一會兒，開口，「金貴，帳在這兒，你看清楚了。你家七六年工分八千六，工分糧八十斤。這個數，對得上對不上？」
金貴張了張嘴，他想說對不上。想說張世昌剋扣了他們的工分。想說那八千六不是真的。
可直到現在，他也不能確定張世昌在不在這屋子裡。更不能確定，書記會計等人是不是和張世昌一夥的，或者說，他們有沒有收到張世昌的好處，在對付付家這件事上，已經達成了某種共識或默契？！
金貴看看老朱那張臉，看看汪正那雙眼睛，又看看一副「事不關己」的付建設，這些話全堵在了嗓子眼裡。
想說又不敢說。
汪正又補了一句，「你是當家人，你家的工分，你自己心裡沒數？」
金貴愣住了。
他自己心裡有沒有數？
有，他當然有數。七六年收了幾天麥，割了幾天稻穀，薅了幾天草，挑了多少擔糞，他心裡都有數。可他那些數，是嘴裡的數，是心裡的數，不是帳上的數。
帳上的數，是人家寫的。
汪正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金貴，」他說，語氣沉重，「你今兒個來，是想借糧。可你家的帳擺在這兒，欠著隊裡一百多斤糧食。按規矩，欠糧的不能借糧。這糧，我要是借給你，別人家也來借，我借不借？」
金貴不吭聲。心裡的希望一點點往下沉，幾乎已經沉到了谷底。
汪正往後一靠，靠在椅背上，「可你家媳婦快生了，這個情況，我們也知道。這樣……」
他頓了頓，看著金貴，一字一句地道，「糧是張世昌經手的。工分是他記的，分配是他批的。你家那些事，你去找他。他是隊長，社員有困難，找他解決，這是規矩。」
金貴一頓，碰上汪正那雙深不見底的犀利眼睛，一時不明白書記是啥意思。
找張世昌？
他要是敢找張世昌，還用來大隊部？
汪正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道，「你是付家的當家人，你不去，誰去？你不找他，這帳永遠對不上。對不上，你家就永遠欠著。欠著，就永遠借不了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