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床底下的鐵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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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世昌眉頭蹙的死死的,在心裡恨恨地罵了一句,轉身,往家走。

  回到家,兒子張磊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說是曬太陽,其實就是在那兒傻坐著,嘴角掛著涎水,一隻腳踢著腳下硬泥面上的一小塊疙瘩,一踢就是半天。

  旁邊,孫子春生在牆角站著,手裡攥著半個白面饅頭,正小口小口地專心啃著。

  張賴子忽然轉過頭,看到了春生手裡的白面饅頭,眼睛一下子直了。

  「給我。」他道。


  張賴子一下子站起來,兩步跨過去,一把搶過春生手裡的白面饅頭,往自己嘴裡塞。

  春生愣了一下,盯著自己空空的小手,小嘴巴一癟,「哇」地一聲哭了。

  張世昌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這習以為常的一幕,仍不可避免地太陽穴突突直跳。

  「賴子!」他吼了一聲。

  張賴子回過頭,嘴裡塞得滿滿的,看著親爹,眼神懵懵懂懂的,就是個十足的3、4歲的毛伢。

  張世昌張了張嘴,想罵,又罵不出來了。

  「磊磊,咋了?你又欺負春生了?」聽到動靜的何桂香佝僂著腰身,一點點朝外挪。

  不等她挪到院子,張世昌已大步走了過去,一把薅住張賴子後腦勺的頭髮,強行從他嘴裡把那半個白面饅頭摳出來,塞回春生手裡。春生抱著失而復得的白面饅頭,抽抽搭搭的,小臉上還掛著淚。

  張賴子站在那裡,片刻的愣神過後,忽然咧嘴笑了,「爹,我餓。」

  張世昌看著兒子那張臉,又看看春生那張稚嫩的小臉,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東西。

  那是他兒子。被打殘了,打傻了,可還是他兒子。

  還有他的孫子。可愛的小孫子。卻是個「沒爹沒娘」的孩子。

  他想起槐花。想起那天晚上,槐花抱著孩子站在大隊部門口,就那麼站著,一句話也不說。

  要是槐花能回來,兒子有人照顧,孫子有親娘管,這個家才有個家的樣子。

  可她不肯。

  張世昌閉了閉眼,把那口氣硬生生咽了下去。

  「咋了這是?」終於挪到院子裡的何桂香一看張世昌那黑沉如鍋底的臉色,孱弱的身子跟著一顫,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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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世昌掃了老伴一眼,沒吭聲。他徑直走進屋,從床底下翻出個鐵盒子,打開,把那本自己記的帳拿出來,一頁一頁地翻。

  付家那些糧,記在哪一頁來著?

  翻到了。

  七五年,剋扣付家工分,折合糧食……七六年,剋扣付家工分,折合糧食……

  他一筆一筆地看,越看心越涼。

  七五年,也就是春生出生的那一年。為尋找春生的下落,他吃了趙家的虧,父子兩人挨了趙永富的痛打。心中積壓的怨恨,只能朝付家人身上灑。

  但那時候多少有些顧忌,付建國那老東西畢竟是春生的姥爺,付金貴和付金旺兩個還是春生的親舅伯,他張世昌並沒有把事做絕。

  只偶爾給付家人派些重活,剋扣了少許救濟糧,年底結帳的時候雖與實際有落差,但不大,勻一勻,平一平,能解決。

  七六年就不一樣了,兩百來斤糧食給了周嬸。剩下的……剩下的他私留了,零零碎碎換了別的東西,也有些記不清花哪兒去了。

  張世昌合上本子,坐在床沿上,半天沒動。

  把這些糧還回去,帳就能平嗎?

  他想起書記汪正的那句話:「帳是老朱做的,化肥是建設經手的,我這個書記,管著全隊。你那些事,我們仨,哪個摘得乾淨?」

  汪正他們,不會幫他平帳。他們只會把自己摘乾淨。

  張世昌唇角扯出一抹弧度,忽然笑了一聲。

  行。你們摘你們的。我摘我的。

  他把本子收起來,塞回鐵盒子裡,又推回床底下。

  一直盯著他看的何桂香嚇得臉色都白了,聲音都帶著哭腔,「當家的,你這是咋了?到底發生啥事了?」

  床底下的這個鐵盒子,當家的可是輕易不動的,要動也是朝裡面放東西,放好了物歸原處。連她這個女主人也不能隨意觸碰。

  今兒個倒是反過來了,當家的不但沒有朝裡面放東西,反倒翻了半天,最後那個莫名中帶著一絲詭異的笑,笑的人心裡直發毛,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沒你的事。」張世昌不耐煩應付了一句,抬腳朝外走。

  外頭,賴子還在院子裡坐著,春生已經不哭了。

  太陽一點一點往下落。

  與此同時,付金貴推開了大隊部的門。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一屋子的人,一屋子的帳本,一屋子的陽光。

  下意識抬手輕拍了拍怦怦亂跳的胸口,用力把那口氣喘勻,走進了陽光里。

  身後的大門合上,也隔絕了親爹和親弟弟的身影。

  書記汪正、生產副隊長付建設、會計老朱三人的目光齊刷刷看過來,付金貴與三人一一對視,一一鞠了個90度的躬。

  當他發現沒有張世昌的身影時,本就慌亂緊張的心頓時一沉。呆呆地站在原地,雙手緊握成拳,不由自主地按住胸口的位置,一雙眼珠怯怯地左看看右看看,不確定張世昌是不是躲起來了?亦或是,他被汪書記他們藏起來了?

  「付……」汪正開口,只知道眼前的人是付家的,至於是付金貴還是付金旺,他不確定。

  「付金貴。」付建設接話道,「你有啥事?」

  金貴看向付建設,咽了口口水,深吸一口氣,一隻手伸進貼身的衣襟里,摸到了那張發黃的狀紙,手指頓了頓,他想掏,但最終還是沒掏出來。

  「副隊長,書記,我……我想借糧。家裡……實在是,一粒糧食也沒有。還……」

  「還倒欠生產隊糧食」這句話金貴沒有說出口,眼睛更是不停地朝四周飄。

  「倒欠生產隊糧食」這話是張世昌說的。

  若張世昌在,當著書記的面,他付金貴的說辭應是「讓朱會計查帳就知道了」;若張世昌不在,當著書記的面,他付金貴就能直說,「張世昌剋扣工分和糧食,還反過來說,我付家倒欠生產隊的糧食」。

  付建設和汪正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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