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枯楊樹下
金旺和親爹還站在外頭，一左一右。看見他出來，兩個人一起迎上來。
「哥，咋樣？」金旺抻長了脖子問。
付建國的一雙小眼睛直直盯著金貴。
金貴沒說話，徑直往前走。
金旺和付建國對視一眼，忙跟在後頭。金旺急得不行，「哥，你倒是說句話啊！借到糧沒有？」
金貴還是沒說話，步子邁得更大了。
走到村東頭的那棵枯楊樹下，他忽然停住。
緊跟其後的金旺差點撞上他，「哥？」
金貴站在那兒，看著前面的路。一條往左，是回家的路；一條往右，是去張世昌家的路。
日頭高懸，把兩條路都照得慘白。金貴慢慢抬起手，按在胸口上。那裡頭，那張狀子還在。
「沒借著。」他說。
金旺臉色一變，「那咋整？咱吃啥？」
付建國走上前，盯著金貴，「書記咋說？」
「讓我去找張世昌。」金貴道。
付建國苦笑，「這書記……真以為咱找張世昌能借到糧？」
金貴沒吭聲。
付建國看著金貴，又看看他按著胸口的手，眉頭蹙的更深了，「金貴，狀子那東西，就是拿出來激一下。真能借到糧，就別跟官斗。」
金旺在旁邊插嘴，「爹，你這話說的，張世昌能給糧？本以為工作隊來了，自然就能借到糧！現在看來，就是得告他！」
付建國狠狠瞪他一眼，「你懂個屁。」
金旺縮了縮脖子，嘴還硬著，「哥，你別聽爹的，事到如今，你趕緊去告張世昌，我絕對支持你！」
「閉嘴。」金貴睨了金旺一眼。
金旺不吭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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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建國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了，
「金貴，我不是攔你。我是怕你鬧大了收不了場。咱是啥人家？他張世昌是啥人？生產隊隊長！告了他，往後村里人咋看咱？告贏了，拿到了糧，好歹落了一頭；要是告不贏，工作隊的人一走，咱家真不用在付家崗村活了！」
金貴看著他爹，忽然問，「那秀英咋辦？」
付建國張了張嘴。
「她就這幾天了。」金貴道，「接回來，沒糧。不接回來，她娘家人也要把她轟出來。爹，你說咋辦？」
付建國說不出話。
金旺又憋不住了，小聲嘟囔，「我就說告狀……」
「你告？」金貴轉向他，作勢就要拿狀子，「狀子在這兒，你去？」
金旺往後退了一步，「我……我不是那意思，你是大哥，爹讓你當家，你說了算……」
金貴看著金旺，又看看他爹。
一個怕事，一個沒膽。
他忽然想起汪正那句話：你家的事，你自己不去爭，誰替你爭？
金貴轉過身，往右走。
「金貴。」付建國在後頭喊。
金貴停住，沒回頭。
付建國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在喉嚨里滾了幾滾，最後只說出一句，「目的是借糧，不是告狀。」
金貴沒吭聲，繼續往前走。
「你跟著去。」付建國道。
金旺一愣，「我？」
「護著你哥。」付建國臉色一沉。
金旺張了張嘴，想說「你咋不去？」。可看著他爹那張臉，又看著他哥已經走出去的背影，最後只「哦」了一聲，抬腳追了上去。
「哥……」
金貴沒回頭，步子邁得又急又穩。
付建國站在原地，看著兩個兒子的背影越走越遠，慢慢地蹲下來，蹲在那棵枯楊樹下。
再次踏進張家院子，沒有聽到春生熟悉的哭聲，倒是一眼看到站在堂屋門口的張世昌。
金旺本就抻的長長的脖子猛地一縮，下意識後退兩步，躲到了院門外。
看著金貴一人踏進了院子，徑直朝張世昌走去。
四目相對。
金貴不自覺挺直了腰杆，咽了口口水，目光筆直地對上張世昌的雙眼，那雙眼依舊犀利、深不見底，卻又隱隱藏著一絲連張世昌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
「張隊長……」金貴道，聲音還是有些干。
連書記都在大隊部忙碌，為何張世昌還待在自己家裡？金貴不清楚，卻也莫名忐忑。
但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只有悶著頭，一條道走到底。
「我剛從大隊部出來，汪書記……」說到這兒，金貴停住了。
汪書記沒有明著說讓他來找張世昌借糧，他不能說，但不得不提。不然，張世昌肯定會像之前那樣，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隨便幾句話就能把他打發走。
張世昌依舊沒吭聲。
腦子裡卻已是百轉千回。
他是看著金貴進的大隊部，但他不確定金貴具體幹了啥。向書記借糧？訴苦？還是直接上狀子？不過，既然金貴回頭又來找他，說明書記並沒有「出賣」他，而是讓他自己來解決他和付家之間這筆帳。
見張世昌依舊不出聲，金貴更加忐忑了，目光頓時矮了半截，轉轉眼珠，硬著頭皮道，「張隊長，我來借糧！」
張世昌眼皮子動了動，表情看不出任何破綻，心裡卻長長鬆了一口氣。
還好，付金貴不算蠢。
「大隊部正在對帳，」張世昌終於開口，抬頭看了一眼天色，眉頭一皺，
「我看要到天黑，你家的帳才能捋出來。依據你一家人去年一年的出工表現，借點兒糧食應該問題不大，到時候我再跟書記說道說道。」
說著，張世昌徑直朝外走，一副我還有公務在身的急迫樣兒。
金貴緊鎖的眉頭剛鬆開了一條縫，隨著張世昌的匆忙離去又提了起來。
他咋感覺自己像個燙手的山芋，個個都不願接。
再次回到村東頭的那棵枯楊樹下，父子三人面面相覷，一時間都無話。
三人一起朝家走，走在最後面的金旺梗著脖子，時不時罵一句，「他娘的，把咱們當皮球踢，不到天黑，踢不出個結果來。」
金貴腳步頓了頓，心裡想的是，若到了天黑，張世昌藉口帳沒對上，或說要等到明天了，他豈不是還要繼續等？
「金貴……」正焦心，遠處隱隱傳來一道呼喚他的聲音。
金貴下意識豎起耳朵，向前兩步，那聲音又近了一點兒，「金貴……」
隔壁周嬸？好像又不是，但又有點兒熟悉，聲音透著急切。這會兒連金旺也聽見了，「哥，有人叫你。」
付建國也跟著點點頭。
是從自家方向來的。
金貴不知咋的，一顆心怦怦亂跳。他猛地跑了起來，奈何飢腸轆轆，跑也跑不動，步子邁得很大，人卻快不起來。
「金貴——」
這一回，急迫的聲音更加真切了，「金貴！秀英發作了！」
是丈母娘的聲音。
金貴渾身一震，拔腿拼了命地朝家跑。
「哥，咋樣？」金旺抻長了脖子問。
付建國的一雙小眼睛直直盯著金貴。
金貴沒說話，徑直往前走。
金旺和付建國對視一眼，忙跟在後頭。金旺急得不行，「哥，你倒是說句話啊！借到糧沒有？」
金貴還是沒說話，步子邁得更大了。
走到村東頭的那棵枯楊樹下，他忽然停住。
緊跟其後的金旺差點撞上他，「哥？」
金貴站在那兒，看著前面的路。一條往左，是回家的路；一條往右，是去張世昌家的路。
日頭高懸，把兩條路都照得慘白。金貴慢慢抬起手，按在胸口上。那裡頭，那張狀子還在。
「沒借著。」他說。
金旺臉色一變，「那咋整？咱吃啥？」
付建國走上前，盯著金貴，「書記咋說？」
「讓我去找張世昌。」金貴道。
付建國苦笑，「這書記……真以為咱找張世昌能借到糧？」
金貴沒吭聲。
付建國看著金貴，又看看他按著胸口的手，眉頭蹙的更深了，「金貴，狀子那東西，就是拿出來激一下。真能借到糧，就別跟官斗。」
金旺在旁邊插嘴，「爹，你這話說的，張世昌能給糧？本以為工作隊來了，自然就能借到糧！現在看來，就是得告他！」
付建國狠狠瞪他一眼，「你懂個屁。」
金旺縮了縮脖子，嘴還硬著，「哥，你別聽爹的，事到如今，你趕緊去告張世昌，我絕對支持你！」
「閉嘴。」金貴睨了金旺一眼。
金旺不吭聲了。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讚
付建國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了，
「金貴，我不是攔你。我是怕你鬧大了收不了場。咱是啥人家？他張世昌是啥人？生產隊隊長！告了他，往後村里人咋看咱？告贏了，拿到了糧，好歹落了一頭；要是告不贏，工作隊的人一走，咱家真不用在付家崗村活了！」
金貴看著他爹，忽然問，「那秀英咋辦？」
付建國張了張嘴。
「她就這幾天了。」金貴道，「接回來，沒糧。不接回來，她娘家人也要把她轟出來。爹，你說咋辦？」
付建國說不出話。
金旺又憋不住了，小聲嘟囔，「我就說告狀……」
「你告？」金貴轉向他，作勢就要拿狀子，「狀子在這兒，你去？」
金旺往後退了一步，「我……我不是那意思，你是大哥，爹讓你當家，你說了算……」
金貴看著金旺，又看看他爹。
一個怕事，一個沒膽。
他忽然想起汪正那句話：你家的事，你自己不去爭，誰替你爭？
金貴轉過身，往右走。
「金貴。」付建國在後頭喊。
金貴停住，沒回頭。
付建國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在喉嚨里滾了幾滾，最後只說出一句，「目的是借糧，不是告狀。」
金貴沒吭聲，繼續往前走。
「你跟著去。」付建國道。
金旺一愣，「我？」
「護著你哥。」付建國臉色一沉。
金旺張了張嘴，想說「你咋不去？」。可看著他爹那張臉，又看著他哥已經走出去的背影，最後只「哦」了一聲，抬腳追了上去。
「哥……」
金貴沒回頭，步子邁得又急又穩。
付建國站在原地，看著兩個兒子的背影越走越遠，慢慢地蹲下來，蹲在那棵枯楊樹下。
再次踏進張家院子，沒有聽到春生熟悉的哭聲，倒是一眼看到站在堂屋門口的張世昌。
金旺本就抻的長長的脖子猛地一縮，下意識後退兩步，躲到了院門外。
看著金貴一人踏進了院子，徑直朝張世昌走去。
四目相對。
金貴不自覺挺直了腰杆，咽了口口水，目光筆直地對上張世昌的雙眼，那雙眼依舊犀利、深不見底，卻又隱隱藏著一絲連張世昌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
「張隊長……」金貴道，聲音還是有些干。
連書記都在大隊部忙碌，為何張世昌還待在自己家裡？金貴不清楚，卻也莫名忐忑。
但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只有悶著頭，一條道走到底。
「我剛從大隊部出來，汪書記……」說到這兒，金貴停住了。
汪書記沒有明著說讓他來找張世昌借糧，他不能說，但不得不提。不然，張世昌肯定會像之前那樣，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隨便幾句話就能把他打發走。
張世昌依舊沒吭聲。
腦子裡卻已是百轉千回。
他是看著金貴進的大隊部，但他不確定金貴具體幹了啥。向書記借糧？訴苦？還是直接上狀子？不過，既然金貴回頭又來找他，說明書記並沒有「出賣」他，而是讓他自己來解決他和付家之間這筆帳。
見張世昌依舊不出聲，金貴更加忐忑了，目光頓時矮了半截，轉轉眼珠，硬著頭皮道，「張隊長，我來借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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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貴緊鎖的眉頭剛鬆開了一條縫，隨著張世昌的匆忙離去又提了起來。
他咋感覺自己像個燙手的山芋，個個都不願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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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起朝家走，走在最後面的金旺梗著脖子，時不時罵一句，「他娘的，把咱們當皮球踢，不到天黑，踢不出個結果來。」
金貴腳步頓了頓，心裡想的是，若到了天黑，張世昌藉口帳沒對上，或說要等到明天了，他豈不是還要繼續等？
「金貴……」正焦心，遠處隱隱傳來一道呼喚他的聲音。
金貴下意識豎起耳朵，向前兩步，那聲音又近了一點兒，「金貴……」
隔壁周嬸？好像又不是，但又有點兒熟悉，聲音透著急切。這會兒連金旺也聽見了，「哥，有人叫你。」
付建國也跟著點點頭。
是從自家方向來的。
金貴不知咋的，一顆心怦怦亂跳。他猛地跑了起來，奈何飢腸轆轆，跑也跑不動，步子邁得很大，人卻快不起來。
「金貴——」
這一回，急迫的聲音更加真切了，「金貴！秀英發作了！」
是丈母娘的聲音。
金貴渾身一震，拔腿拼了命地朝家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