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告示
自己還欠著楊建明的21塊8毛，是不是應該現在就去還了？好把那借條及時銷毀？
供銷社那本帳，一樣有人查。經楊建明手的那批貨，收據在誰手裡？帳記在誰名下？楊建明放貸的收據、記錄會被查到嗎？
萬一工作隊順藤摸瓜，摸到楊建明，再摸到他……
趙永富起身，狠狠一跺腳，朝大隊部的那燈光啐了一口。
不會的。那點事，算個啥？
可他的心跳得咚咚的，像有人在他胸口擂鼓。
槐花把秋穗哄睡著，自己在黑暗中睜著眼。
白天趙叔那句話又冒出來，「有事跟我說，別自個兒扛。」她當時沒應聲。這會兒也想不出該應什麼。
聽來的消息在腦子裡轉：查帳、量地邊、滿倉說趙勇打聽去年那批貨。村裡有人怕，有人躲，有人伸長脖子等熱鬧。
她也在等。等的不是那些。
姨媽現在能遞狀子嗎？工作隊啥時候問到翠蓮的事上？
她把手伸進貼身衣襟，摸到那個小布包。3分錢、8斤糧票、3尺布票，還在，還帶著她的體溫。
窗戶外頭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大隊部的燈隔得遠，照不到這兒來。
可她曉得那燈亮著。
遠處傳來狗吠，一聲兩聲，又沒了。
秋穗翻了個身，哼唧一聲。趙立根的鼾聲一起一落。
槐花緩緩閉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槐花照常去育苗棚。
趙叔已經在了，蹲在棚子口抽菸，眉頭鎖的緊。見她來了，他沒抬頭，只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出個蹲的地方。
槐花沒蹲。她把棉襖脫了，搭在棚口的木架子上，彎腰往溫床里添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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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苗躥起來，映在她臉上。
趙叔冷不丁開口，「昨兒個工作隊的老李問我，咱隊有沒有啥積壓的老案子。」
槐花手裡的鐵鉗頓了一下。
「我說沒有。」趙叔站起身，自顧自道，「我就一生產隊長，能知道啥？」
他沒看槐花，抬腳往田裡走。
走出十幾步，想起昨天傍晚。
趙德仁堵在他回家的路上，眉心擰成一個疙瘩，「他叔，這三人到底啥來路？我咋看著和以往不太一樣。
二兒子的煎熬趙德仁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但在家裡，他啥也沒說。說了也沒用，只會引來趙劉氏的罵罵咧咧。
事情還沒有發生，說再多也是無用。還不如找找老兄弟，探探口風。
「那可不，這三人來頭可大了。」趙叔道，「縣裡來的領導，將三個公社作為『先行試點』展開工作。
沒看他們幹活不惜力，白天忙了一天，晚上繼續工作，還熬到很晚。這查那查，看這架勢，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
趙德仁越聽心裡越沉，左右看看，壓低了聲音，「你說，他們會不會查到永富頭上？」
趙叔嘆息一聲，半晌才回，「難說。」
趙德仁心裡一咯噔，「不是說查帳嗎？咋還查人了？沒人說，他們咋個會來查？」
「你能保證沒人說？」
趙德仁一噎，下意識想到了槐花，「槐花會說？」
「我已經打過招呼了，至於她會不會說，就看她自己了。」趙叔道，臉色沉了沉，「這時候知道害怕了？早幹啥去了？永富打槐花的時候，你在幹嘛？婆婆欺負媳婦的時候，你……」
「算了，多說無益。」趙叔擺了擺手，沉著臉走開了。
趙德仁站在原地，手裡的旱菸杆攥得咯吱響。「往後的事，往後再說」，這話啥意思？趙叔不是不管，是還沒到時候？
告示是晌午貼出來的。
書記陳貴和親自糊的漿糊，把那半張紅紙摁在大隊部門口的木框上，摁得四角平展。紅紙是去年的年畫裁剩的，顏色褪了大半，上頭幾行墨字倒新鮮，洇著未乾的墨光。
路過的人站住腳，仔細地瞅。
「啥會？」
「全體社員大會。傍晚，大隊部門口。」
「又開會？」
「咋叫又開會，這個會和之前的會能比嗎？」
「就是，三位同志已經來了10天了，沒看到都是實打實幹活的人。」
……
陳貴和沒應聲，把漿糊碗夾在腋下，背著手走了。
消息像撒進池塘的谷糠，一傳倆，倆傳仨，半晌午工夫就飄滿了趙家凹子村的角角落落。
「今兒早點兒收工。」趙叔說這話時，目光掃過一眾勞作的人，落在槐花身上時多停留了一瞬。
「收工開會？」有人抬頭問。
「告示貼了，大隊部門口。」
消息一傳開，田裡的人就待不住了。鋤頭杵在地上，人湊一堆，嘰里呱啦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趙叔沒再說啥，抬腳走了。
日頭剛落，大隊部門口那片空地上人就滿了。
來的不止趙家凹子一村。趙老三上午去鎮上挑糞，回來說看見隔壁劉家沖、八里舖和付家崗村的大隊幹部也往這邊趕。
三個公社的試點，縣裡點了紅旗鎮人民公社底下的三個公社，趙家凹子村歸紅旗公社，劉家沖、八里舖歸躍進公社，付家崗村歸先鋒公社。今兒這大會，三個公社的人頭一回湊到一塊。
男人們蹲著抽菸，一排排，像秋後地里還沒收的矮樁。女人們抱著孩子擠在後頭，不時踮起腳往前頭張望。交頭接耳的聲音嗡嗡一片，像夏日傍晚撲燈的蛾子扇翅膀。
「三個公社一塊兒開會，稀罕。」
「聽說是試點。縣裡把咱紅旗鎮人民公社挑中了。」
「試點？試點啥？」
「試點啥你聽就是了，問這麼多。」
話到這裡就打住了。可那點惴惴不安的意思，像暮色里的蚊群，嗡成一片，趕不走，拍不散。
槐花抱著秋穗，站在最後排的牆根下。
前頭是人，後頭是牆。她貼著牆根站著，半邊身子隱在那簇枯灌木叢的影子裡。秋穗摟著她的脖子，小臉埋在她肩窩，似乎有些不適應一下子看到這麼多人。小身子軟軟地貼著槐花的胸口，熱乎乎的，像揣了只剛出殼的雞崽。
槐花沒往前擠。
可她手心全是汗。她把掌心在褲腿上蹭了蹭，蹭不干，又蹭了蹭。深色褲腿洇濕了一小塊，摸上去冰涼。
她不知道自己怕啥。可目光總忍不住往最邊上瞟。
那邊站著付家崗村的人。人群太密，天又暗，她看不清。
可她總覺得，那邊有雙眼睛正往這邊看。
是張世昌。
供銷社那本帳，一樣有人查。經楊建明手的那批貨，收據在誰手裡？帳記在誰名下？楊建明放貸的收據、記錄會被查到嗎？
萬一工作隊順藤摸瓜，摸到楊建明，再摸到他……
趙永富起身，狠狠一跺腳，朝大隊部的那燈光啐了一口。
不會的。那點事，算個啥？
可他的心跳得咚咚的，像有人在他胸口擂鼓。
槐花把秋穗哄睡著，自己在黑暗中睜著眼。
白天趙叔那句話又冒出來，「有事跟我說，別自個兒扛。」她當時沒應聲。這會兒也想不出該應什麼。
聽來的消息在腦子裡轉：查帳、量地邊、滿倉說趙勇打聽去年那批貨。村裡有人怕，有人躲，有人伸長脖子等熱鬧。
她也在等。等的不是那些。
姨媽現在能遞狀子嗎？工作隊啥時候問到翠蓮的事上？
她把手伸進貼身衣襟，摸到那個小布包。3分錢、8斤糧票、3尺布票，還在，還帶著她的體溫。
窗戶外頭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大隊部的燈隔得遠，照不到這兒來。
可她曉得那燈亮著。
遠處傳來狗吠，一聲兩聲，又沒了。
秋穗翻了個身，哼唧一聲。趙立根的鼾聲一起一落。
槐花緩緩閉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槐花照常去育苗棚。
趙叔已經在了，蹲在棚子口抽菸，眉頭鎖的緊。見她來了，他沒抬頭，只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出個蹲的地方。
槐花沒蹲。她把棉襖脫了，搭在棚口的木架子上，彎腰往溫床里添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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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苗躥起來，映在她臉上。
趙叔冷不丁開口，「昨兒個工作隊的老李問我，咱隊有沒有啥積壓的老案子。」
槐花手裡的鐵鉗頓了一下。
「我說沒有。」趙叔站起身，自顧自道，「我就一生產隊長，能知道啥？」
他沒看槐花，抬腳往田裡走。
走出十幾步，想起昨天傍晚。
趙德仁堵在他回家的路上，眉心擰成一個疙瘩，「他叔，這三人到底啥來路？我咋看著和以往不太一樣。
二兒子的煎熬趙德仁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但在家裡，他啥也沒說。說了也沒用，只會引來趙劉氏的罵罵咧咧。
事情還沒有發生，說再多也是無用。還不如找找老兄弟，探探口風。
「那可不，這三人來頭可大了。」趙叔道，「縣裡來的領導，將三個公社作為『先行試點』展開工作。
沒看他們幹活不惜力，白天忙了一天，晚上繼續工作，還熬到很晚。這查那查，看這架勢，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
趙德仁越聽心裡越沉，左右看看，壓低了聲音，「你說，他們會不會查到永富頭上？」
趙叔嘆息一聲，半晌才回，「難說。」
趙德仁心裡一咯噔，「不是說查帳嗎？咋還查人了？沒人說，他們咋個會來查？」
「你能保證沒人說？」
趙德仁一噎，下意識想到了槐花，「槐花會說？」
「我已經打過招呼了，至於她會不會說，就看她自己了。」趙叔道，臉色沉了沉，「這時候知道害怕了？早幹啥去了？永富打槐花的時候，你在幹嘛？婆婆欺負媳婦的時候，你……」
「算了，多說無益。」趙叔擺了擺手，沉著臉走開了。
趙德仁站在原地，手裡的旱菸杆攥得咯吱響。「往後的事，往後再說」，這話啥意思？趙叔不是不管，是還沒到時候？
告示是晌午貼出來的。
書記陳貴和親自糊的漿糊，把那半張紅紙摁在大隊部門口的木框上，摁得四角平展。紅紙是去年的年畫裁剩的，顏色褪了大半，上頭幾行墨字倒新鮮，洇著未乾的墨光。
路過的人站住腳，仔細地瞅。
「啥會？」
「全體社員大會。傍晚，大隊部門口。」
「又開會？」
「咋叫又開會，這個會和之前的會能比嗎？」
「就是，三位同志已經來了10天了，沒看到都是實打實幹活的人。」
……
陳貴和沒應聲，把漿糊碗夾在腋下，背著手走了。
消息像撒進池塘的谷糠，一傳倆，倆傳仨，半晌午工夫就飄滿了趙家凹子村的角角落落。
「今兒早點兒收工。」趙叔說這話時，目光掃過一眾勞作的人，落在槐花身上時多停留了一瞬。
「收工開會？」有人抬頭問。
「告示貼了，大隊部門口。」
消息一傳開，田裡的人就待不住了。鋤頭杵在地上，人湊一堆，嘰里呱啦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趙叔沒再說啥，抬腳走了。
日頭剛落，大隊部門口那片空地上人就滿了。
來的不止趙家凹子一村。趙老三上午去鎮上挑糞，回來說看見隔壁劉家沖、八里舖和付家崗村的大隊幹部也往這邊趕。
三個公社的試點，縣裡點了紅旗鎮人民公社底下的三個公社，趙家凹子村歸紅旗公社，劉家沖、八里舖歸躍進公社，付家崗村歸先鋒公社。今兒這大會，三個公社的人頭一回湊到一塊。
男人們蹲著抽菸，一排排，像秋後地里還沒收的矮樁。女人們抱著孩子擠在後頭，不時踮起腳往前頭張望。交頭接耳的聲音嗡嗡一片，像夏日傍晚撲燈的蛾子扇翅膀。
「三個公社一塊兒開會，稀罕。」
「聽說是試點。縣裡把咱紅旗鎮人民公社挑中了。」
「試點？試點啥？」
「試點啥你聽就是了，問這麼多。」
話到這裡就打住了。可那點惴惴不安的意思，像暮色里的蚊群，嗡成一片，趕不走，拍不散。
槐花抱著秋穗，站在最後排的牆根下。
前頭是人，後頭是牆。她貼著牆根站著，半邊身子隱在那簇枯灌木叢的影子裡。秋穗摟著她的脖子，小臉埋在她肩窩，似乎有些不適應一下子看到這麼多人。小身子軟軟地貼著槐花的胸口，熱乎乎的，像揣了只剛出殼的雞崽。
槐花沒往前擠。
可她手心全是汗。她把掌心在褲腿上蹭了蹭，蹭不干，又蹭了蹭。深色褲腿洇濕了一小塊，摸上去冰涼。
她不知道自己怕啥。可目光總忍不住往最邊上瞟。
那邊站著付家崗村的人。人群太密，天又暗，她看不清。
可她總覺得，那邊有雙眼睛正往這邊看。
是張世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