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人心開始動了
李保國三人下地了三天，村裡的話頭就轉了向。
頭天是跟一隊砸土坷垃。第二天去了二隊，幫著挑糞土。第三天到三隊，正趕上整紅薯壟，王光輝捲起褲腿下地，踩了兩腳泥，壟倒是整得齊整。張援朝話少，幹活不惜力，一上午沒直過腰。
社員們嘴上不說，眼角都瞄著。
「這幾個幹部，跟往年下來的不一樣。」
「咋不一樣？」
「往年下來的，開個會、講個話，拍拍屁股就走了。這幾位……是真幹活。」
「幹活有啥用？又不給咱加工分。」
「那倒是。」
話到這兒就歇了。可那點意思，像田埂上的草籽，風一吹，落地就扎了根。
第四天傍晚，大隊部的門關上了。李保國三人沒下地，書記陳貴和進去待了小半晌。出來時手裡捏著幾張紙，臉色平平的，看不出啥。
第二天，保管室的帳本就被抬進了東屋。
會計老吳站在廊檐底下，臉繃著，煙抽了一根又一根。有人湊過去想打聽，他把菸頭一碾，悶聲道，「問啥？公家的帳，公家的人查，該咋咋的。」
那人訕訕地走了。
消息像開春的凍土，慢慢裂開了縫。
傳到滿倉耳朵里時，他正在池塘邊挑水。
前面兩個挑水的漢子壓低了聲音說話。他聽了一耳朵，沒全聽明白，只囫圇抓住幾個字：工作隊、查帳、保管室。
他第二輪空桶去池塘邊時，特意彎到大隊部那邊望了一眼。東屋的窗開著，窗台上碼著一摞帳本，灰皮子的，他認得，那是隊裡的工分帳和糧帳。
滿倉收回視線，朝池塘邊走。
「滿倉。」後頭有人喊他。
回頭一看，是趙勇。他左右瞅了瞅，把滿倉拉到一棵枯樹後，聲音壓得像做賊，「滿倉，永富……去年臘月那批貨，經誰的手賣的？」
滿倉眼皮子一跳，「你說啥？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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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趙勇盯著他，唇角扯出一抹瞭然的笑，「又是豬叫，又是雞叫的。你和立根還幫忙搬家具細軟，都是從永富的新屋出來的。村里可有不少人看見。」
滿倉沒吭聲。
趙勇巴巴地等了半晌，見他死不開口，斜了滿倉一眼，無聲地「切」了一聲，縮著脖子走了。
滿倉從池塘里打滿水，挑起水桶往回走。走出十幾步，桶里的水晃出來，灑了一路。
賣家具細軟就是投機倒把。楊建明也好，那倒賣二手貨的『慣犯」也好，都是這條線上的人。
在這個節骨眼上，那「慣犯」現在應該收手了吧。趙勇這懶漢不會還記著上次和二哥打架的仇，去工作隊那裡告狀吧？
滿倉加快了腳步，決定以後再也不往大隊部門口那條路走。
他不知道，有個人比他更怕那條路。
趙永富這三天過得像揣了只活兔子。
第一天傍晚，他看著那三輛自行車進的大隊部，之後，大隊部的燈亮了好久。
晚飯端上來，又是黑糊糊。趙永富看了一眼，起身離開，連筷子都沒動。
過了月半，親娘盯著他手裡的那21塊8毛錢，說他不出工，也不出錢，就只有黑糊糊喝。趙永富認了。可這身子骨，咋掙工分？干婦人的活都費勁。去出工就等於是去丟臉。
他回偏房躺著，睜著眼睛盯著房梁。
「咋的？還想那白粥的滋味？一天啥也不干，吃現成的還有意見？」親娘見他竟然不吃，衝到房門口罵道。
趙永富不吭聲。
眼睛盯著盯著，那黑黢黢的房梁就變成了翠蓮那張青白色的臉，一點點向他靠近。
他翻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煩。
趙劉氏照例罵他懶，他當聽不見。
躺了半天，躺不住。
爬起來，朝新屋走。站在老槐樹旁的那個坡前，盯著槐花家那緊閉的堂屋大門和石頭屋小門，半晌沒動。
在新屋裡轉了一圈，出來，回了老屋。
第三天一大早，他又往新屋走。
一上坡，見槐花正背對著他在門口晾衣裳，胸前襁褓里的秋穗露出半個腦袋看過來，眨巴著一雙小眼睛，「哦哦」了兩聲，像是認出他來了。
槐花回過頭來。
兩人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趙永富愣在那裡。他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什麼表情，只覺得槐花那目光像一瓢涼水，將他從頭澆到腳。
槐花扭過頭，繼續手上的活。
趙永富站在原地，呼吸都急促了幾分。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回過神來，已經轉身下了坡，直朝老屋走。
走了一會兒，他想著，得去趟鎮上找楊建明。又想著，去了說啥？說了又能咋樣？
走回老屋，他蹲在門檻上，兩隻手攏在袖筒里。
趙劉氏從裡屋出來，看他一眼，嫌棄道，「老屋新屋兩邊跑倒是有勁，下地就沒勁？」
他照樣沒吭聲。
他知道，這才剛開始。
第五天傍晚，公社那邊傳來消息。
鄰村自留地擴邊的兩戶人家，被工作隊量出來了。一戶多占三尺，一戶多占五尺。三尺那個，責令退回，寫了檢討，沒再追究。五尺那個，隊長陪著說了幾籮筐好話，還是扣了三天工分。
消息是跟著公社拖拉機來送化肥的司機捎來的。司機在村口歇腳，跟接化肥的人閒扯了幾句，那人回頭就傳開了。
「量得可細了，皮尺崩直了量，一寸都不饒。」
「三尺也量得出來？」
「人家乾的就是這個，眼睛就是尺。」
當晚，田埂上蹲著的人都在嘀咕這回事。有人悄悄問趙叔，「咱隊的地界，今年還量不量？」
趙叔看過來，「量不量的，你怕啥？」
那人訕訕地笑，沒再吭聲。
可那話像石子投進池塘，波紋一圈圈地盪開。回家路上，三三兩兩的人壓著聲音嘀咕。自家那幾分自留地，地邊子到底規整不規整？前年多刨的那一鋤頭，算不算擴邊？
有人睡不著，披著衣裳去地里轉了一圈。回來時腳步更沉了。
趙永富蹲在自家門檻上，一聲接一聲地嘆氣。
他的自留地沒擴邊。去年沒擴，前年也沒擴。他不在這上頭犯險。
地邊子是乾淨的，別的地方呢？
他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感覺這一天天的時日，咋就這麼長。
遠處，大隊部的燈又要亮了。
頭天是跟一隊砸土坷垃。第二天去了二隊，幫著挑糞土。第三天到三隊，正趕上整紅薯壟，王光輝捲起褲腿下地，踩了兩腳泥，壟倒是整得齊整。張援朝話少，幹活不惜力，一上午沒直過腰。
社員們嘴上不說，眼角都瞄著。
「這幾個幹部，跟往年下來的不一樣。」
「咋不一樣？」
「往年下來的，開個會、講個話，拍拍屁股就走了。這幾位……是真幹活。」
「幹活有啥用？又不給咱加工分。」
「那倒是。」
話到這兒就歇了。可那點意思，像田埂上的草籽，風一吹，落地就扎了根。
第四天傍晚，大隊部的門關上了。李保國三人沒下地，書記陳貴和進去待了小半晌。出來時手裡捏著幾張紙，臉色平平的，看不出啥。
第二天，保管室的帳本就被抬進了東屋。
會計老吳站在廊檐底下，臉繃著，煙抽了一根又一根。有人湊過去想打聽，他把菸頭一碾，悶聲道，「問啥？公家的帳，公家的人查，該咋咋的。」
那人訕訕地走了。
消息像開春的凍土，慢慢裂開了縫。
傳到滿倉耳朵里時，他正在池塘邊挑水。
前面兩個挑水的漢子壓低了聲音說話。他聽了一耳朵，沒全聽明白，只囫圇抓住幾個字：工作隊、查帳、保管室。
他第二輪空桶去池塘邊時，特意彎到大隊部那邊望了一眼。東屋的窗開著，窗台上碼著一摞帳本，灰皮子的，他認得，那是隊裡的工分帳和糧帳。
滿倉收回視線，朝池塘邊走。
「滿倉。」後頭有人喊他。
回頭一看，是趙勇。他左右瞅了瞅，把滿倉拉到一棵枯樹後，聲音壓得像做賊，「滿倉，永富……去年臘月那批貨，經誰的手賣的？」
滿倉眼皮子一跳，「你說啥？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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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趙勇盯著他，唇角扯出一抹瞭然的笑，「又是豬叫，又是雞叫的。你和立根還幫忙搬家具細軟，都是從永富的新屋出來的。村里可有不少人看見。」
滿倉沒吭聲。
趙勇巴巴地等了半晌，見他死不開口，斜了滿倉一眼，無聲地「切」了一聲，縮著脖子走了。
滿倉從池塘里打滿水，挑起水桶往回走。走出十幾步，桶里的水晃出來，灑了一路。
賣家具細軟就是投機倒把。楊建明也好，那倒賣二手貨的『慣犯」也好，都是這條線上的人。
在這個節骨眼上，那「慣犯」現在應該收手了吧。趙勇這懶漢不會還記著上次和二哥打架的仇，去工作隊那裡告狀吧？
滿倉加快了腳步，決定以後再也不往大隊部門口那條路走。
他不知道，有個人比他更怕那條路。
趙永富這三天過得像揣了只活兔子。
第一天傍晚，他看著那三輛自行車進的大隊部，之後，大隊部的燈亮了好久。
晚飯端上來，又是黑糊糊。趙永富看了一眼，起身離開，連筷子都沒動。
過了月半，親娘盯著他手裡的那21塊8毛錢，說他不出工，也不出錢，就只有黑糊糊喝。趙永富認了。可這身子骨，咋掙工分？干婦人的活都費勁。去出工就等於是去丟臉。
他回偏房躺著，睜著眼睛盯著房梁。
「咋的？還想那白粥的滋味？一天啥也不干，吃現成的還有意見？」親娘見他竟然不吃，衝到房門口罵道。
趙永富不吭聲。
眼睛盯著盯著，那黑黢黢的房梁就變成了翠蓮那張青白色的臉，一點點向他靠近。
他翻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煩。
趙劉氏照例罵他懶，他當聽不見。
躺了半天，躺不住。
爬起來，朝新屋走。站在老槐樹旁的那個坡前，盯著槐花家那緊閉的堂屋大門和石頭屋小門，半晌沒動。
在新屋裡轉了一圈，出來，回了老屋。
第三天一大早，他又往新屋走。
一上坡，見槐花正背對著他在門口晾衣裳，胸前襁褓里的秋穗露出半個腦袋看過來，眨巴著一雙小眼睛，「哦哦」了兩聲，像是認出他來了。
槐花回過頭來。
兩人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趙永富愣在那裡。他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什麼表情，只覺得槐花那目光像一瓢涼水，將他從頭澆到腳。
槐花扭過頭，繼續手上的活。
趙永富站在原地，呼吸都急促了幾分。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回過神來，已經轉身下了坡，直朝老屋走。
走了一會兒，他想著，得去趟鎮上找楊建明。又想著，去了說啥？說了又能咋樣？
走回老屋，他蹲在門檻上，兩隻手攏在袖筒里。
趙劉氏從裡屋出來，看他一眼，嫌棄道，「老屋新屋兩邊跑倒是有勁，下地就沒勁？」
他照樣沒吭聲。
他知道，這才剛開始。
第五天傍晚，公社那邊傳來消息。
鄰村自留地擴邊的兩戶人家，被工作隊量出來了。一戶多占三尺，一戶多占五尺。三尺那個，責令退回，寫了檢討，沒再追究。五尺那個，隊長陪著說了幾籮筐好話，還是扣了三天工分。
消息是跟著公社拖拉機來送化肥的司機捎來的。司機在村口歇腳，跟接化肥的人閒扯了幾句，那人回頭就傳開了。
「量得可細了，皮尺崩直了量，一寸都不饒。」
「三尺也量得出來？」
「人家乾的就是這個，眼睛就是尺。」
當晚，田埂上蹲著的人都在嘀咕這回事。有人悄悄問趙叔，「咱隊的地界，今年還量不量？」
趙叔看過來，「量不量的，你怕啥？」
那人訕訕地笑，沒再吭聲。
可那話像石子投進池塘，波紋一圈圈地盪開。回家路上，三三兩兩的人壓著聲音嘀咕。自家那幾分自留地，地邊子到底規整不規整？前年多刨的那一鋤頭，算不算擴邊？
有人睡不著，披著衣裳去地里轉了一圈。回來時腳步更沉了。
趙永富蹲在自家門檻上，一聲接一聲地嘆氣。
他的自留地沒擴邊。去年沒擴，前年也沒擴。他不在這上頭犯險。
地邊子是乾淨的，別的地方呢？
他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感覺這一天天的時日，咋就這麼長。
遠處，大隊部的燈又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