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台上台下
槐花趕緊低下了頭，不敢再看。腦子裡卻浮現出那張狀子上的字句，清晰的如同就在眼前。
這一回工作隊點名的三個公社，好巧不巧將趙家凹子村和付家崗村都包括在了裡面。不過也不奇怪，兩村相隔20里，又都屬於一個紅旗鎮人民公社。那是不是也意味著，以後但凡開全體社員大會，張世昌就會來？
一想到這一點，槐花的頭垂的更低了。以後開會，她必須躲著張世昌，以免惹出不必要的事端。
已經幹了的手心又滲出了一層薄汗，整個人止不住地害怕。
怕張世昌，更怕萬一工作隊這陣風颳過去了，什麼也沒颳走。
怕大隊部深夜裡亮著的燈，照不到翠蓮那孤單的墳頭。
槐花把秋穗又摟緊了些。
書記陳貴和站到台前，清了清嗓子。四下里漸漸靜下來。
他沒多話，只側身朝後頭點了點頭，便退到一邊。
李保國走上來。
他手裡沒拿稿子，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褲腿上還沾著下午幫三隊挑塘泥濺上的黑點子。他往台前一站，身後是那盞掛了二十年的大隊部煤油燈，燈芯剛撥過，火苗躥得比往日高，把他的人影拉得老長，鋪在台下黑壓壓的人頭上。
他站定，鏡片後的目光平直地掃過台下。
那目光不凶，也不熱。像犁鏵，從這頭犁到那頭，不偏不倚。
「社員同志們。」
李保國的聲音不高，也不低，穩穩噹噹的，像往靜水裡投了顆石子。
「今天把各隊的老少爺們請來，目的是把縣裡的精神跟大家交個底。」
他頓了頓。
「咱們這回下來的，叫『一批兩打』工作隊。縣裡把紅旗鎮人民公社下面的三個公社定為先行試點——紅旗公社、躍進公社、先鋒公社，都在裡頭。咱們趙家凹子村，是紅旗公社的一份子。」
台下嗡的一聲，像開了鍋。
聽說的「試點」倆字這回真切地在人群里傳，從前排傳到後排，從男人傳到女人，傳到那些蹲在暗處、縮在人堆里、耳朵卻豎得老高的人耳中。有人伸長脖子往前張望，有人把菸袋桿從嘴裡拔出來，忘了叼回去。
李保國等那陣嗡聲落下去，才繼續開口。
「『一批』，是深入揭批『四人bang』篡黨奪權的罪行，肅清他們在農村的流毒。」
他吐字很慢，一字一頓，像往凍土裡釘樁子。
「『兩打』，是打擊階ji敵人的破壞活動，打擊資ben主義勢力的猖狂進攻。」
他停了停，目光又犁過一遍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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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白了，誰貪污盜竊、投機倒把，誰欺壓群眾、橫行鄉里，誰侵占集體財產、挖社會主義牆腳，這回，都要一一查清。」
台下的人們一片安靜，四下里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蹲在前排的一個老頭把菸袋桿攥得咯吱響，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半天沒敢出氣。邊上抱著孩子的婦人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那孩子被勒得不舒服，哼唧一聲，又被娘捂進懷裡。
李保國沒看他們，目光平直地朝前。
「試點不是走過場。咱們紅旗鎮人民公社旗下的三個公社，是縣裡選的排頭兵。干好了，全縣照咱的樣子來；干不好，縣委拿我們是問。」
他把手往下一壓。
「政策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主動交代，退賠退贓，可以從輕處理。頑抗到底，抗拒從嚴。」
台下的人面面相覷，目光最終回到台上，連大氣也不敢出。
「大家有冤伸冤，有苦訴苦。工作隊東屋的門，每天都開著。」
李保國的視線一一掃過前排三個公社的幹部們，聲音不高，卻像重錘砸在凍土上，
「幹部同志們聽好了。『一批兩打』，先從黨內查起，從幹部查起。
誰要是仗著手裡的那點權，欺負鄉里、壓制群眾，這股歪風，這回也要一併清算。
誰有多吃多占、損公肥私的行為，自己主動交代，叫『放下包袱』，可以從輕。
誰要是心存僥倖、捂蓋子，等群眾把告狀信遞到工作隊手上，那就是對抗運動，性質就變了。
到那時候，黨紀國法無情，就不是退賠能過關的了。」
……
李保國講完了。台下靜了好幾秒。靜得能聽見煤油燈芯噼啪的微響。然後，嗡的一聲，像開了鍋。
有人在人群里低低地問，「貪污多少算貪污？三塊五塊也算？」
李保國循聲望去，目光定在那個方向。
「該是誰的就是誰的。一分錢也是集體的錢。」
那聲音沒再響。邊上有人輕輕「嗤」了一聲，也不知是害怕還是鬆氣。
槐花站在暗影里，把秋穗又摟緊了些。
當她聽見「有冤伸冤，有苦訴苦」八個字時，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攥得她喘不上氣，又攥得她眼眶發燙。
她沒有抬頭。只是把秋穗軟軟的小身子貼在自己胸口，貼著那顆跳得太重、太沉的心。
沒哭。卻把自己的嘴唇咬得發白。
「哼哼……」秋穗發出不舒服的哼唧聲，槐花這才驚覺，忙鬆了鬆手臂，低頭看了懷裡的孩子一眼。秋穗的小眉頭皺著，時不時瞄一眼人群，又把腦袋貼回槐花的頸間。
趙德仁蹲在人群中間靠前的位置。
他沒往台上看。打從李保國說出「兩打」那倆字，他手裡的菸袋鍋子就滅了，但還叼著，腮幫子緊成一條線，像咬著根乾枯的樹枝。
邊上有人碰他胳膊肘。
「德仁叔，三個公社一塊兒試點……這是要大搞啊？」
趙德仁沒吭聲。
那人訕訕地把話咽回去了。
半晌，趙德仁把菸袋桿從嘴裡拔出來，往鞋底磕了磕，磕出一撮黑灰。「公家的事，少打聽。」他道，聲音不大，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邊上幾顆腦袋都縮回去了。
可趙德仁緊鎖的眉頭沒有鬆開。
眉宇間那道溝，從眉心一直劈到額頂，像被山崖間的鐵鎬豁開的石縫，透著股蠻橫的力道。
深，硬，化不開。
他不知道自己具體在愁什麼。永富手裡的那21塊8毛，收據在槐花手裡攥著。可工作隊查的是公家的帳，私人的房錢，他們上哪兒查去？那批舊家具細軟，臘月二十四拉走了，經手的是鎮上的人，貨到哪兒去了他沒問過，也沒留收條。
查也查不到他二兒子頭上。
可他心裡就是墜得慌。他說不清那是什麼。
手裡的菸袋桿又攥緊了，攥得指節生疼。
趙永富蹲在人群最外圍。
他沒跟他爹蹲一塊兒，也沒往台上瞅。他把草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兩隻眼睛從帽檐底下往外瞟，瞟一下，收回來；再瞟一下，再收回來。
活像只躲貓的老鼠。
「兩打」、「投機倒把」、「資ben主義勢力」，這些話從他耳朵、眼睛、鼻子裡灌進去，像灌了一瓢滾水，燙得他頭皮發麻。
他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恨不得整個人縮進草帽里。
這一回工作隊點名的三個公社，好巧不巧將趙家凹子村和付家崗村都包括在了裡面。不過也不奇怪，兩村相隔20里，又都屬於一個紅旗鎮人民公社。那是不是也意味著，以後但凡開全體社員大會，張世昌就會來？
一想到這一點，槐花的頭垂的更低了。以後開會，她必須躲著張世昌，以免惹出不必要的事端。
已經幹了的手心又滲出了一層薄汗，整個人止不住地害怕。
怕張世昌，更怕萬一工作隊這陣風颳過去了，什麼也沒颳走。
怕大隊部深夜裡亮著的燈，照不到翠蓮那孤單的墳頭。
槐花把秋穗又摟緊了些。
書記陳貴和站到台前，清了清嗓子。四下里漸漸靜下來。
他沒多話，只側身朝後頭點了點頭，便退到一邊。
李保國走上來。
他手裡沒拿稿子，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褲腿上還沾著下午幫三隊挑塘泥濺上的黑點子。他往台前一站，身後是那盞掛了二十年的大隊部煤油燈，燈芯剛撥過，火苗躥得比往日高，把他的人影拉得老長，鋪在台下黑壓壓的人頭上。
他站定，鏡片後的目光平直地掃過台下。
那目光不凶，也不熱。像犁鏵，從這頭犁到那頭，不偏不倚。
「社員同志們。」
李保國的聲音不高，也不低，穩穩噹噹的，像往靜水裡投了顆石子。
「今天把各隊的老少爺們請來，目的是把縣裡的精神跟大家交個底。」
他頓了頓。
「咱們這回下來的，叫『一批兩打』工作隊。縣裡把紅旗鎮人民公社下面的三個公社定為先行試點——紅旗公社、躍進公社、先鋒公社，都在裡頭。咱們趙家凹子村，是紅旗公社的一份子。」
台下嗡的一聲，像開了鍋。
聽說的「試點」倆字這回真切地在人群里傳，從前排傳到後排，從男人傳到女人，傳到那些蹲在暗處、縮在人堆里、耳朵卻豎得老高的人耳中。有人伸長脖子往前張望，有人把菸袋桿從嘴裡拔出來，忘了叼回去。
李保國等那陣嗡聲落下去，才繼續開口。
「『一批』，是深入揭批『四人bang』篡黨奪權的罪行，肅清他們在農村的流毒。」
他吐字很慢，一字一頓，像往凍土裡釘樁子。
「『兩打』，是打擊階ji敵人的破壞活動，打擊資ben主義勢力的猖狂進攻。」
他停了停，目光又犁過一遍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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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白了，誰貪污盜竊、投機倒把，誰欺壓群眾、橫行鄉里，誰侵占集體財產、挖社會主義牆腳，這回，都要一一查清。」
台下的人們一片安靜，四下里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蹲在前排的一個老頭把菸袋桿攥得咯吱響，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半天沒敢出氣。邊上抱著孩子的婦人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那孩子被勒得不舒服，哼唧一聲，又被娘捂進懷裡。
李保國沒看他們，目光平直地朝前。
「試點不是走過場。咱們紅旗鎮人民公社旗下的三個公社，是縣裡選的排頭兵。干好了，全縣照咱的樣子來；干不好，縣委拿我們是問。」
他把手往下一壓。
「政策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主動交代，退賠退贓，可以從輕處理。頑抗到底，抗拒從嚴。」
台下的人面面相覷，目光最終回到台上，連大氣也不敢出。
「大家有冤伸冤，有苦訴苦。工作隊東屋的門，每天都開著。」
李保國的視線一一掃過前排三個公社的幹部們，聲音不高，卻像重錘砸在凍土上，
「幹部同志們聽好了。『一批兩打』，先從黨內查起，從幹部查起。
誰要是仗著手裡的那點權，欺負鄉里、壓制群眾，這股歪風，這回也要一併清算。
誰有多吃多占、損公肥私的行為，自己主動交代，叫『放下包袱』，可以從輕。
誰要是心存僥倖、捂蓋子，等群眾把告狀信遞到工作隊手上，那就是對抗運動，性質就變了。
到那時候，黨紀國法無情，就不是退賠能過關的了。」
……
李保國講完了。台下靜了好幾秒。靜得能聽見煤油燈芯噼啪的微響。然後，嗡的一聲，像開了鍋。
有人在人群里低低地問，「貪污多少算貪污？三塊五塊也算？」
李保國循聲望去，目光定在那個方向。
「該是誰的就是誰的。一分錢也是集體的錢。」
那聲音沒再響。邊上有人輕輕「嗤」了一聲，也不知是害怕還是鬆氣。
槐花站在暗影里，把秋穗又摟緊了些。
當她聽見「有冤伸冤，有苦訴苦」八個字時，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攥得她喘不上氣，又攥得她眼眶發燙。
她沒有抬頭。只是把秋穗軟軟的小身子貼在自己胸口，貼著那顆跳得太重、太沉的心。
沒哭。卻把自己的嘴唇咬得發白。
「哼哼……」秋穗發出不舒服的哼唧聲，槐花這才驚覺，忙鬆了鬆手臂，低頭看了懷裡的孩子一眼。秋穗的小眉頭皺著，時不時瞄一眼人群，又把腦袋貼回槐花的頸間。
趙德仁蹲在人群中間靠前的位置。
他沒往台上看。打從李保國說出「兩打」那倆字，他手裡的菸袋鍋子就滅了，但還叼著，腮幫子緊成一條線，像咬著根乾枯的樹枝。
邊上有人碰他胳膊肘。
「德仁叔，三個公社一塊兒試點……這是要大搞啊？」
趙德仁沒吭聲。
那人訕訕地把話咽回去了。
半晌，趙德仁把菸袋桿從嘴裡拔出來，往鞋底磕了磕，磕出一撮黑灰。「公家的事，少打聽。」他道，聲音不大，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邊上幾顆腦袋都縮回去了。
可趙德仁緊鎖的眉頭沒有鬆開。
眉宇間那道溝，從眉心一直劈到額頂，像被山崖間的鐵鎬豁開的石縫，透著股蠻橫的力道。
深，硬，化不開。
他不知道自己具體在愁什麼。永富手裡的那21塊8毛，收據在槐花手裡攥著。可工作隊查的是公家的帳，私人的房錢，他們上哪兒查去？那批舊家具細軟，臘月二十四拉走了，經手的是鎮上的人，貨到哪兒去了他沒問過，也沒留收條。
查也查不到他二兒子頭上。
可他心裡就是墜得慌。他說不清那是什麼。
手裡的菸袋桿又攥緊了，攥得指節生疼。
趙永富蹲在人群最外圍。
他沒跟他爹蹲一塊兒，也沒往台上瞅。他把草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兩隻眼睛從帽檐底下往外瞟，瞟一下，收回來；再瞟一下，再收回來。
活像只躲貓的老鼠。
「兩打」、「投機倒把」、「資ben主義勢力」，這些話從他耳朵、眼睛、鼻子裡灌進去，像灌了一瓢滾水，燙得他頭皮發麻。
他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恨不得整個人縮進草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