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老屋（三）
「你懷裡鼓鼓囊囊的，藏的啥？」她嗓音尖利，向前逼近一步，「拿過來我看看！」
堂屋裡瞬間寂靜。趙立根扒飯的筷子停了，一臉惶恐地抬起頭，快速看了一眼親娘，見她手裡沒有擀麵杖之類的打人的東西，便又繼續埋頭吃起來；滿倉眉頭緊鎖；趙永富則露出一臉陰鷙的、看好戲的神情。
槐花腦中嗡鳴，血液冰涼。就在趙劉氏的手幾乎要碰到她衣襟的剎那，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恐懼。她猛地側身，不是躲開，而是放下手中的碗，用另一隻手，飛快地從懷裡的另一側（遠離「狀子」的位置），掏出一團柔軟的、微潮的舊布。
「娘……是、是秋穗的尿布。」她聲音發顫，舉著那團布，臉上擠出窘迫到極點的神色，「今天她有點拉稀，我扯了塊舊布墊著，怕弄髒衣裳……一直沒敢拿出來，想著等會兒去洗。」
她將布團微微攤開，露出裡面粗糙的質地和隱約可疑的淡黃色水漬印子，一股淡淡的、並不好聞的嬰兒便溺氣味若有似無地散開。
趙劉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嫌惡地蜷縮起來。她死死盯著槐花的臉，又瞟了一眼那團「證據」。理由具體又腌臢，像個蠢婦會幹的事。布是舊布，但終究是塊布。
「腌臢東西！還不拿遠點！」趙劉氏罵了一句，但眼中的狐疑並未完全散去，「捂在懷裡成什麼體統！先擱一邊去，杵在這兒讓大家聞騷不成！？」
「哎，哎。」槐花連聲應著，如蒙大赦般地轉身快步走到天井邊，將那團布放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然後徑直進了廚房，垂手站在灶台旁昏暗的光線里，微微低著頭，既能聽見吩咐，又能避免心緒不寧的自己再次露出馬腳。
也給了自己喘息的機會。
趙劉氏冷哼一聲，重新坐回座位，但目光仍像冰針一樣，時不時掃一眼廚房門口。槐花那瞬間過度的緊張和捂胸口的動作，不像僅僅只因為一塊髒尿布。
趙德仁皺了皺眉，顯然對這場涉及「污穢」的插曲極為不悅，低喝道，「行了！吃飯就吃飯，這些腌臢事等下桌了再說！」
趙劉氏收回她那如影隨形的、帶著掂量和懷疑的目光，心裡頭那點狐疑仍像刺一樣扎著。心說， 你等著，回頭再收拾你也不遲。
轉頭看向存在感最弱的二女兒趙學英，頓感心口有團邪火直朝上竄，「學英，你都連生兩胎賠錢貨了，啥時候像你大姐一樣，一下生個大胖小子，也不至於在婆家說話做事都矮人三分！」
這話讓趙德仁也看過來。三個閨女里，數趙學英拿來的白米最少，但凡有個帶把的傍身，也不至於只拿的出5斤白米。
趙學英肩膀縮了縮，紅著臉抬頭看了一眼親爹娘，嗡聲嗡氣地開口，「婆婆去找神婆算了日子，說我過兩年懷才是男胎，接著生，肯定又是女伢。」
「嘖……」趙劉氏嫌惡地瞪了二女兒一眼，「哪個神婆？算的准嗎？真要有這回事，你再找找我們這邊後山的王神婆，化個符啥的，不是更靈驗？」
「已經化了符了，就放在我枕頭底下。」趙學英小聲道，腦袋低了下去。
趙劉氏這下無話了。瞥向大女兒趙紅梅，先是逗弄了一下胖外孫，接著叮囑，
「紅梅呀，你還是得加把勁，再追個男伢，只一個，還是少了。崔家父子會營生，別說一個兒子，就是三五個也不在話下。多一個兒子，你也多一份底氣，不然，哪兒能一下子拿60斤白米回娘家？！」
趙紅梅點點頭，「我知道。改明兒也去化個符放在枕頭底下，保險些。」
「對對，還是我大閨女腦子活絡。我還想著既然開了男胎，後面應該就都是了。」趙劉氏道，看向大閨女的眼神都慈祥了幾分。
趙紅梅笑，「那可不一定，小娟頭胎是男伢，後面二胎不又是女伢。」
被提到名字，趙小娟撇撇嘴，不著痕跡地斜睨了趙劉氏和趙紅梅一眼。
說話間，趙紅梅懷裡的孩子睡著了。
趙德仁踱到炭盆邊，用手指極輕地碰了碰熟睡外孫的胖臉頰，布滿皺紋的臉上，綻開一朵菊花般燦爛的笑。
趙劉氏立刻起身指揮，「紅梅，抱孩子去裡屋床上歇著。小娟，把炭盆跟著端進裡屋。學英，收拾桌子洗碗！槐花！」她提高聲音，衝著門邊呵斥，「還躲在廚房幹啥？幫忙收拾啊！」
就在剛才，秋穗也是哼哼唧唧，揉著眼睛鬧覺。槐花正輕輕掂著襁褓，無聲地哄著。趙劉氏那聲衝著廚房的呵斥陡然炸響。
槐花被驚得一顫，懷裡的秋穗更是「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哭聲刺耳，趙劉氏的眉頭擰緊了，她快速扭頭看了一眼剛踏進裡屋的胖外孫，抬手驅趕槐花母女，「嚎什麼！飯也吃了，還嚎啥！天不早了，抱上你那賠錢貨，趕緊回你自己家去！別磨蹭！」
驅逐令乾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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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從裡屋出來的趙小娟涼涼地插話，「娘，那米柜子可得鎖好嘍。」
趙學英抱著髒碗筷低頭快步走向廚房，經過時腳步微頓，終是無聲。
趙永富倚靠在堂屋門框上，跟著附和，「三姐說的是。」那目光冰冷如刀，直直剜向槐花。
槐花抱緊啼哭的秋穗，孩子的哭聲、小姑姐的冷語、婆婆的驅趕、趙永富那毒蛇般的注視……交織成網，將她最後一絲微弱的存在絞得粉碎。她不再猶豫，甚至沒有抬頭。用舊襁褓匆匆裹緊孩子，牢牢抱在胸前，猛地朝外沖。
跨過高高的門檻，正月午後慘澹的陽光和凜冽寒風瞬間包裹了她，將身後一切渾濁的暖意徹底割斷。
角落裡，滿倉看著槐花倉皇逃走的身影，深深地嘆息一聲，轉身進了自己的偏房。
槐花抱緊抽噎的秋穗，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低下頭，幾乎是小跑著一口氣衝上了槐樹旁的那個坡，徑直進了自己家門。
也不對，這屋子也不是自己的家。這屋子是趙永富的，正月十五一過，就要定下交房錢的具體日子。
她，無處可逃，難道……難道只有回張家嗎？在狀子上簽字畫押，與趙家徹底決裂，撕破他們的臉皮，然後回張家？
堂屋裡瞬間寂靜。趙立根扒飯的筷子停了，一臉惶恐地抬起頭，快速看了一眼親娘，見她手裡沒有擀麵杖之類的打人的東西，便又繼續埋頭吃起來；滿倉眉頭緊鎖；趙永富則露出一臉陰鷙的、看好戲的神情。
槐花腦中嗡鳴，血液冰涼。就在趙劉氏的手幾乎要碰到她衣襟的剎那，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恐懼。她猛地側身，不是躲開，而是放下手中的碗，用另一隻手，飛快地從懷裡的另一側（遠離「狀子」的位置），掏出一團柔軟的、微潮的舊布。
「娘……是、是秋穗的尿布。」她聲音發顫，舉著那團布，臉上擠出窘迫到極點的神色，「今天她有點拉稀，我扯了塊舊布墊著，怕弄髒衣裳……一直沒敢拿出來，想著等會兒去洗。」
她將布團微微攤開，露出裡面粗糙的質地和隱約可疑的淡黃色水漬印子，一股淡淡的、並不好聞的嬰兒便溺氣味若有似無地散開。
趙劉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嫌惡地蜷縮起來。她死死盯著槐花的臉，又瞟了一眼那團「證據」。理由具體又腌臢，像個蠢婦會幹的事。布是舊布，但終究是塊布。
「腌臢東西！還不拿遠點！」趙劉氏罵了一句，但眼中的狐疑並未完全散去，「捂在懷裡成什麼體統！先擱一邊去，杵在這兒讓大家聞騷不成！？」
「哎，哎。」槐花連聲應著，如蒙大赦般地轉身快步走到天井邊，將那團布放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然後徑直進了廚房，垂手站在灶台旁昏暗的光線里，微微低著頭，既能聽見吩咐，又能避免心緒不寧的自己再次露出馬腳。
也給了自己喘息的機會。
趙劉氏冷哼一聲，重新坐回座位，但目光仍像冰針一樣，時不時掃一眼廚房門口。槐花那瞬間過度的緊張和捂胸口的動作，不像僅僅只因為一塊髒尿布。
趙德仁皺了皺眉，顯然對這場涉及「污穢」的插曲極為不悅，低喝道，「行了！吃飯就吃飯，這些腌臢事等下桌了再說！」
趙劉氏收回她那如影隨形的、帶著掂量和懷疑的目光，心裡頭那點狐疑仍像刺一樣扎著。心說， 你等著，回頭再收拾你也不遲。
轉頭看向存在感最弱的二女兒趙學英，頓感心口有團邪火直朝上竄，「學英，你都連生兩胎賠錢貨了，啥時候像你大姐一樣，一下生個大胖小子，也不至於在婆家說話做事都矮人三分！」
這話讓趙德仁也看過來。三個閨女里，數趙學英拿來的白米最少，但凡有個帶把的傍身，也不至於只拿的出5斤白米。
趙學英肩膀縮了縮，紅著臉抬頭看了一眼親爹娘，嗡聲嗡氣地開口，「婆婆去找神婆算了日子，說我過兩年懷才是男胎，接著生，肯定又是女伢。」
「嘖……」趙劉氏嫌惡地瞪了二女兒一眼，「哪個神婆？算的准嗎？真要有這回事，你再找找我們這邊後山的王神婆，化個符啥的，不是更靈驗？」
「已經化了符了，就放在我枕頭底下。」趙學英小聲道，腦袋低了下去。
趙劉氏這下無話了。瞥向大女兒趙紅梅，先是逗弄了一下胖外孫，接著叮囑，
「紅梅呀，你還是得加把勁，再追個男伢，只一個，還是少了。崔家父子會營生，別說一個兒子，就是三五個也不在話下。多一個兒子，你也多一份底氣，不然，哪兒能一下子拿60斤白米回娘家？！」
趙紅梅點點頭，「我知道。改明兒也去化個符放在枕頭底下，保險些。」
「對對，還是我大閨女腦子活絡。我還想著既然開了男胎，後面應該就都是了。」趙劉氏道，看向大閨女的眼神都慈祥了幾分。
趙紅梅笑，「那可不一定，小娟頭胎是男伢，後面二胎不又是女伢。」
被提到名字，趙小娟撇撇嘴，不著痕跡地斜睨了趙劉氏和趙紅梅一眼。
說話間，趙紅梅懷裡的孩子睡著了。
趙德仁踱到炭盆邊，用手指極輕地碰了碰熟睡外孫的胖臉頰，布滿皺紋的臉上，綻開一朵菊花般燦爛的笑。
趙劉氏立刻起身指揮，「紅梅，抱孩子去裡屋床上歇著。小娟，把炭盆跟著端進裡屋。學英，收拾桌子洗碗！槐花！」她提高聲音，衝著門邊呵斥，「還躲在廚房幹啥？幫忙收拾啊！」
就在剛才，秋穗也是哼哼唧唧，揉著眼睛鬧覺。槐花正輕輕掂著襁褓，無聲地哄著。趙劉氏那聲衝著廚房的呵斥陡然炸響。
槐花被驚得一顫，懷裡的秋穗更是「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哭聲刺耳，趙劉氏的眉頭擰緊了，她快速扭頭看了一眼剛踏進裡屋的胖外孫，抬手驅趕槐花母女，「嚎什麼！飯也吃了，還嚎啥！天不早了，抱上你那賠錢貨，趕緊回你自己家去！別磨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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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學英抱著髒碗筷低頭快步走向廚房，經過時腳步微頓，終是無聲。
趙永富倚靠在堂屋門框上，跟著附和，「三姐說的是。」那目光冰冷如刀，直直剜向槐花。
槐花抱緊啼哭的秋穗，孩子的哭聲、小姑姐的冷語、婆婆的驅趕、趙永富那毒蛇般的注視……交織成網，將她最後一絲微弱的存在絞得粉碎。她不再猶豫，甚至沒有抬頭。用舊襁褓匆匆裹緊孩子，牢牢抱在胸前，猛地朝外沖。
跨過高高的門檻，正月午後慘澹的陽光和凜冽寒風瞬間包裹了她，將身後一切渾濁的暖意徹底割斷。
角落裡，滿倉看著槐花倉皇逃走的身影，深深地嘆息一聲，轉身進了自己的偏房。
槐花抱緊抽噎的秋穗，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低下頭，幾乎是小跑著一口氣衝上了槐樹旁的那個坡，徑直進了自己家門。
也不對，這屋子也不是自己的家。這屋子是趙永富的，正月十五一過，就要定下交房錢的具體日子。
她，無處可逃，難道……難道只有回張家嗎？在狀子上簽字畫押，與趙家徹底決裂，撕破他們的臉皮，然後回張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