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兩條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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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槐花打了個寒顫,甩了甩頭,她不想去想的,可腦子裡的想法根本不聽使喚,只一個勁地朝外冒。

  不等秋穗睡著,西廂房老爺子含糊的「咕嚕」聲響起,「餓……好餓……」

  「等會兒,孩子睡著了就來弄你吃的。」槐花應,上前檢查了一番西廂房門上的鎖。臨時去了一趟老屋,也就自己混了一口屈辱的飯菜。家裡老的,小的,全都餓著肚子。

  聽到槐花的聲音,老爺子的「咕嚕」聲倒是小了。槐花抱著秋穗進了東廂房,繼續哄覺。

  不想秋穗是因為肚子餓著還是因為在老屋「受了氣」,這會子倒是不睡了,睜著一雙小眼睛,委屈地癟著嘴,時不時嚎一嗓子,一副等著安慰的可憐樣兒。

  槐花只好上床,將孩子摟在自己胸前,輕拍著她的後背,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繼續哄。

  一隻手不由自主地伸進貼身衣襟,拿出了那份狀子。

  攤開來,一字一句地看。

  看著看著,淚水又一次模糊了視線。她狠狠抹了一把,接著往下看。……斷絕關係,劃清界限,永不往來……每一個詞,都在把她和過去在趙家幾年勉強維繫的、搖搖欲墜的立足之地,徹底斬斷。

  這不是讓她回張家,這是要她在趙家凹子村徹底沒了做人的名分,再潑上一身洗不掉的髒水回去。回去了,在張家就能抬起頭嗎?張世昌捏著這張紙,她一輩子都得縮著脖子過活。

  「哇啊……」許是聽到的不是安慰,反而是親娘的啜泣聲,秋穗的哭聲更大了。槐花的心瞬間揪成一團,扔下狀子,趕緊把女兒抱起來,摟在懷裡輕輕搖晃。孩子的體溫透過薄薄的布料傳過來,那麼弱小,那麼依賴地貼著她。

  漸漸的,秋穗的哭聲止住,變成了小聲的抽噎。槐花緊緊抱著她,手一下一下地輕拍著孩子的背。她的下巴輕輕擱在孩子柔軟的頭頂,眼睛望了一眼窗外依舊亮堂堂的天,又挪回身旁那張皺巴巴的狀子上。

  懷裡的秋穗動了動,小手無意識地抓住她胸前的一小片衣襟。終於睡著了。

  槐花的身體僵住了。

  她低頭,看著閨女沉睡中依然微微蹙起的小眉頭,像極了小時候的春生。春生現在在張家,沒了娘在身邊,會不會也這樣皺著眉頭睡覺?張世昌說要她回去,是為了春生。可他們遞過來的,是一把會割傷所有人的刀。

  秋穗……她的秋穗。如果她不按那個狀子做,張家不會讓她帶秋穗。

  留在趙家?只考慮趙家利益,維護一家之主體面的趙德仁;尖酸刻薄的趙劉氏;陰險狡詐的趙永富,雖如今不能打人了,卻更能利用趙劉氏,就等著她不小心露出馬腳,好置她於死地。

  等秋穗長大一點,作為「賠錢貨」,她會像現在的自己一樣,在白眼和嫌棄中學會低頭幹活。會在十六七歲就被趙劉氏為了彩禮隨便許給一個老光棍或殘疾,重複自己現在的生活,沒有人在意她的死活。

  如果她按了手印呢?背著那樣的名聲回到張家,秋穗就是「拐賣犯」的女兒,是「拖油瓶」,一輩子活在旁人的指點和鄙夷里。

  在張家,她會是比在趙家更卑微的存在,張世昌絕不會給她好臉色,甚至可能為了省口糧,早早把秋穗送人或……那張狀子,會成為烙在秋穗額頭上洗不掉的「賤」字。

  兩條路,都通往深淵。一條是慢慢窒息腐爛的泥潭,趙家。另一條是直接跳下去摔得粉身碎骨的懸崖,張家簽字。而唯一能讓她同時保住兩個孩子的「清白之路」到底有沒有?有的話,又在哪裡??

  眼淚無聲地滾落,滴在秋穗的額頭上。孩子不舒服地動了動。槐花慌忙擦去,把女兒抱得更緊,仿佛這是狂風駭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老爺子含糊的「咕嚕」聲再次響起,槐花才把睡熟的秋穗小心地放回床上,蓋好那床破舊的棉被。順手拿起那張狀子,出了東廂房,就著外面的亮光,再次看向那上面的字。

  這一次,她沒有哭。臉上濕了又干,緊繃繃的。她伸出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地,撫過紙上所有的內容。那些認識或不認識的方塊字,此刻在她手指下,仿佛有了溫度,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命上,壓在秋穗的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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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槐花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澀,直到那紙上的字跡似乎都要刻進她腦海里。

  最後,她把紙慢慢折好,依舊塞進貼身的衣襟里,徑直進了廚房。

  灶堂里的火燒了起來,映照著槐花蒼白而又毫無表情的臉。只是這看似平靜的表情之下,翻湧著絕望、不甘,以及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緣後,反而漸漸沉澱下來的、冰冷的決絕。

  那點「冰冷的決絕」在心底埋了幾天,沒等它破土,更鋒利的刀子就抵到了喉頭。

  正月十五下午,趙永富來了,後面跟著趙劉氏。

  母子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堂屋。

  趙永富一屁股坐在八仙桌的上首,儼然一副屋主人的姿態。

  趙劉氏悠哉地挪到一旁的竹椅上坐下,尖著嗓子明知故問,「槐花,房錢的事,想好咋辦了?今兒就是正月十五了。」

  那雙熟悉的吊梢三角眼裡閃過一抹槐花似曾相識的瞭然,說了回頭再收拾你也不遲,這不就來了。

  趙立根早就縮到灶堂前的小矮凳上了,還體貼地從槐花懷裡抱走了秋穗,明擺著讓槐花一個人面對母子倆的房錢逼供。

  槐花站在堂屋門口,午後的日頭白晃晃的,刺得她有些眼暈。「娘,我……真沒有。看能不能到秋收後……」

  「到秋收後就有錢了?」趙永富打斷她,臉上沒什麼表情,話卻像冰碴子,「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去年年底結帳,你只結了1塊8毛5的現錢。咋的?今年年底你就能一下子結個21塊8毛出來!?別忘了,你欠的那8塊3毛4的藥債還只還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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