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老屋（二）
趙立根低頭專心扒飯，像是沒看見槐花和秋穗一樣，更沒人提醒他。
槐花端著那碗清湯寡水，看著盆里剩餘的油花花好菜，瞥見大姑姐抱著的孩子腳上，正穿著那雙她之前穿在秋穗腳上，後被趙劉氏當場扒走的虎頭鞋。
胖外孫胖嘟嘟的小腳，將虎頭鞋撐的鼓鼓的。紅黃相間的鮮艷鞋面，活靈活現的小老虎眼睛，毛茸茸的4隻小耳朵，在炭火的映照下格外刺眼。
許是她一眨不眨的目光吸引了大姑姐的注意，趙紅梅抬起眼皮，鄙夷地睨了槐花一眼。
槐花的目光從孩子腳上那刺眼的虎頭鞋，移到那眾星捧月的紅緞子襁褓上，一股強烈的屈辱和悲憤瞬間衝上頭頂，讓她端著碗的手微微發抖。
她不知哪來的力氣，趁著趙劉氏轉身放勺子的剎那，筷子猛地伸向肉盆，目標是一塊沾滿油汁的肉皮——
「啪！」
趙劉氏的筷子比槐花更快，狠狠地敲在她的筷子上，聲音刺耳。「規矩呢？！」趙劉氏厲聲呵斥，臉上是「果然如此」的嫌惡，「大人還沒動完筷子，你就上手？眼裡有沒有長輩？這肉菜是你能惦記的？！」
滿堂死寂。炭火噼啪作響。
趙德仁皺了皺眉，看了一眼臉色慘白的槐花，又瞥向怒容滿面的趙劉氏，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沉默地端起碗，他的沉默，為這場衝突定下了基調。
趙永富冷笑，舔了舔唇邊的油漬，又夾了一筷子肉送進嘴裡，慢慢地嚼著，陰冷的目光時不時刮過槐花。
趙小娟看戲似的挑眉，嘴裡大口大口地吃著，眼神在親娘、槐花和肉盆之間逡巡。
趙學英把腦袋深深埋進碗裡，幾乎不敢呼吸。
趙立根聽到呵斥驚得一哆嗦，抬頭看了一眼槐花，對上趙劉氏凌厲的目光，又迅速把臉埋進碗裡，扒飯的聲音更響了。
只有滿倉放下碗筷，站起了身，「娘……」他皺眉道，朝趙劉氏伸手。
「坐下。」
「坐下，吃你的。」
親爹娘同時發話，滿倉一頓，目光複雜地瞥了一眼僵立的槐花，終究還是默默地嘆息一聲，坐了回去，沒再動筷子。
「杵在這兒幹嘛？還不下去？！」見槐花仍僵在原地，趙劉氏又是一聲呵道。
槐花的手僵在半空，顫抖著。羞辱感像冰水澆透全身。她死死咬住下唇，慢慢收回筷子，端起碗，就著那冰冷的屈辱，轉身下了被炭火烘得暖烘烘的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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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機械地吞咽著寡淡的飯菜，喉嚨發緊。堂屋裡炭火的暖意、食物的香氣、圍繞胖外孫的低語，都成了無形的牆壁，將她隔絕在外。
終於，趙德仁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眾人，
「小娟拿來的10斤白米，是好米。」他聲音不大，帶著慣有的權威，「永富身子虧得厲害，往後每隔一天晌午，單用這米給他熬碗稠點兒的粥，別摻別的。」
「哎，當家的，我記下了，」趙劉氏立刻接話，語氣恭順，眼神卻銳利地掃向槐花，「回頭就把米鎖進柜子里，專給永富用。」
「嗯。」趙德仁微微點頭，繼續道，「數紅梅拿的白米最多，最好，共有60斤。和學英拿的5斤白米單獨放一處，平時就著乾菜、紅薯幹這些煮著吃。乾菜、紅薯幹這些，紅梅和小娟拿得多，學英的少些，都歸攏一起，日常吃用你看著安排。」
三言兩語，便將女兒們的「孝敬」歸攏於無形，彰顯著絕對的支配權。
「都記下了。」趙劉氏連連應是。
趙紅梅溫順地笑著應和。趙小娟撇撇嘴。趙學英低低地「嗯」了一聲。
趙永富已經吃完，手裡的筷子撥弄著碗底的飯粒，陰惻惻地開口，「爹安排得是。一家人的糧袋子，尤其是稀罕的細糧，是該看牢些。這年頭，人心難測，餓極了，眼皮子底下也未必乾淨……」
他話鋒一頓，目光毒蛇般滑向槐花，「村東頭趙老三家，年前鎖著的白面不就少了？」
這指桑罵槐的話，讓槐花身體一僵，撥飯的手指微微顫抖。懷裡的秋穗似乎感應到了不安，輕輕地哼了一聲。
「永富。」趙德仁打斷了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壓制，「飯桌上，少說這些沒邊的話。吃好了就養養精氣神，日後好出工。」他再次用父親的威嚴，將那股惡意強行按下，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趙永富冷哼一聲，不再言語，臉上的陰霾卻未散。
趙德仁說完，輪到趙劉氏了。她先是瞥了三女兒趙小娟一眼，臉色沉了沉，「小娟，初二來的時候，你可是親口對我說，沒法像大姐那樣一下子拿60斤回來，30斤絕對沒問題。咋到最後，只剩下10斤了？」
趙小娟眼皮子動了動，那個白眼終是沒有翻出來，抬眼看了親娘一眼，又瞥了一眼旁邊的槐花，半是譏諷半是認真道，
「我倒是想拿30斤出來，誰成想我那婆婆比你還厲害，我偷偷拿這10斤還費勁呢！要是被她逮到，不用她動手，她兒子都能揍的我臥床不起。」
「沒用的東西！」趙劉氏罵道，吊著胳膊指了指趙小娟的鼻子，「你那性子得好好改改，別有啥事都掛在臉上，見風就是雨。心裡藏著不就完了？！」
「我倒是想藏，10斤藏的住，30斤真藏不住。」趙小娟癟著嘴，「沒辦法，還是太窮了，真要有，拿多拿少婆婆自然不會計較。」
「一口一個婆婆，感情你頭胎生個帶把的，也沒辦法當家作主？」趙劉氏橫了一眼趙小娟，「怕不是一個男伢還不夠？那行，你閨女不是已經有兩三歲了嗎？趕緊再追個帶把的，這地位才能真正穩固！」
「你能保證下一胎一定就是個帶把的？」趙小娟不以為然地聳聳肩，似乎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直接將戰火朝槐花身上引，「要催生也是我婆婆催，你閒著沒事，去催你兒媳婦生男伢，別催我。」
「你……」趙劉氏一噎，狠狠瞪了小女兒一眼，三角眼轉向槐花，默默算了一下秋穗的年齡，已經5個月，馬上半歲了。這個發現令她眼皮子一跳，像是忽然遺漏了什麼重大的事情，厲聲開口，「你啥時候為趙家生個帶把的？」
這當眾的質問像一把冰錐，直刺槐花心口。她渾身一顫，手下意識地死死捂住前襟，那裡，那張決定她能否逃離這裡的「狀子」，正隨著她狂跳的心劇烈起伏。
趙劉氏三角眼一眯，目光如刀，瞬間釘在了槐花那隻反常的、緊緊護住胸口的手上。
槐花端著那碗清湯寡水，看著盆里剩餘的油花花好菜，瞥見大姑姐抱著的孩子腳上，正穿著那雙她之前穿在秋穗腳上，後被趙劉氏當場扒走的虎頭鞋。
胖外孫胖嘟嘟的小腳，將虎頭鞋撐的鼓鼓的。紅黃相間的鮮艷鞋面，活靈活現的小老虎眼睛，毛茸茸的4隻小耳朵，在炭火的映照下格外刺眼。
許是她一眨不眨的目光吸引了大姑姐的注意，趙紅梅抬起眼皮，鄙夷地睨了槐花一眼。
槐花的目光從孩子腳上那刺眼的虎頭鞋，移到那眾星捧月的紅緞子襁褓上，一股強烈的屈辱和悲憤瞬間衝上頭頂，讓她端著碗的手微微發抖。
她不知哪來的力氣，趁著趙劉氏轉身放勺子的剎那，筷子猛地伸向肉盆，目標是一塊沾滿油汁的肉皮——
「啪！」
趙劉氏的筷子比槐花更快，狠狠地敲在她的筷子上，聲音刺耳。「規矩呢？！」趙劉氏厲聲呵斥，臉上是「果然如此」的嫌惡，「大人還沒動完筷子，你就上手？眼裡有沒有長輩？這肉菜是你能惦記的？！」
滿堂死寂。炭火噼啪作響。
趙德仁皺了皺眉，看了一眼臉色慘白的槐花，又瞥向怒容滿面的趙劉氏，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沉默地端起碗，他的沉默，為這場衝突定下了基調。
趙永富冷笑，舔了舔唇邊的油漬，又夾了一筷子肉送進嘴裡，慢慢地嚼著，陰冷的目光時不時刮過槐花。
趙小娟看戲似的挑眉，嘴裡大口大口地吃著，眼神在親娘、槐花和肉盆之間逡巡。
趙學英把腦袋深深埋進碗裡，幾乎不敢呼吸。
趙立根聽到呵斥驚得一哆嗦，抬頭看了一眼槐花，對上趙劉氏凌厲的目光，又迅速把臉埋進碗裡，扒飯的聲音更響了。
只有滿倉放下碗筷，站起了身，「娘……」他皺眉道，朝趙劉氏伸手。
「坐下。」
「坐下，吃你的。」
親爹娘同時發話，滿倉一頓，目光複雜地瞥了一眼僵立的槐花，終究還是默默地嘆息一聲，坐了回去，沒再動筷子。
「杵在這兒幹嘛？還不下去？！」見槐花仍僵在原地，趙劉氏又是一聲呵道。
槐花的手僵在半空，顫抖著。羞辱感像冰水澆透全身。她死死咬住下唇，慢慢收回筷子，端起碗，就著那冰冷的屈辱，轉身下了被炭火烘得暖烘烘的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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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趙德仁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眾人，
「小娟拿來的10斤白米，是好米。」他聲音不大，帶著慣有的權威，「永富身子虧得厲害，往後每隔一天晌午，單用這米給他熬碗稠點兒的粥，別摻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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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趙德仁微微點頭，繼續道，「數紅梅拿的白米最多，最好，共有60斤。和學英拿的5斤白米單獨放一處，平時就著乾菜、紅薯幹這些煮著吃。乾菜、紅薯幹這些，紅梅和小娟拿得多，學英的少些，都歸攏一起，日常吃用你看著安排。」
三言兩語，便將女兒們的「孝敬」歸攏於無形，彰顯著絕對的支配權。
「都記下了。」趙劉氏連連應是。
趙紅梅溫順地笑著應和。趙小娟撇撇嘴。趙學英低低地「嗯」了一聲。
趙永富已經吃完，手裡的筷子撥弄著碗底的飯粒，陰惻惻地開口，「爹安排得是。一家人的糧袋子，尤其是稀罕的細糧，是該看牢些。這年頭，人心難測，餓極了，眼皮子底下也未必乾淨……」
他話鋒一頓，目光毒蛇般滑向槐花，「村東頭趙老三家，年前鎖著的白面不就少了？」
這指桑罵槐的話，讓槐花身體一僵，撥飯的手指微微顫抖。懷裡的秋穗似乎感應到了不安，輕輕地哼了一聲。
「永富。」趙德仁打斷了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壓制，「飯桌上，少說這些沒邊的話。吃好了就養養精氣神，日後好出工。」他再次用父親的威嚴，將那股惡意強行按下，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趙永富冷哼一聲，不再言語，臉上的陰霾卻未散。
趙德仁說完，輪到趙劉氏了。她先是瞥了三女兒趙小娟一眼，臉色沉了沉，「小娟，初二來的時候，你可是親口對我說，沒法像大姐那樣一下子拿60斤回來，30斤絕對沒問題。咋到最後，只剩下10斤了？」
趙小娟眼皮子動了動，那個白眼終是沒有翻出來，抬眼看了親娘一眼，又瞥了一眼旁邊的槐花，半是譏諷半是認真道，
「我倒是想拿30斤出來，誰成想我那婆婆比你還厲害，我偷偷拿這10斤還費勁呢！要是被她逮到，不用她動手，她兒子都能揍的我臥床不起。」
「沒用的東西！」趙劉氏罵道，吊著胳膊指了指趙小娟的鼻子，「你那性子得好好改改，別有啥事都掛在臉上，見風就是雨。心裡藏著不就完了？！」
「我倒是想藏，10斤藏的住，30斤真藏不住。」趙小娟癟著嘴，「沒辦法，還是太窮了，真要有，拿多拿少婆婆自然不會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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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趙劉氏一噎，狠狠瞪了小女兒一眼，三角眼轉向槐花，默默算了一下秋穗的年齡，已經5個月，馬上半歲了。這個發現令她眼皮子一跳，像是忽然遺漏了什麼重大的事情，厲聲開口，「你啥時候為趙家生個帶把的？」
這當眾的質問像一把冰錐，直刺槐花心口。她渾身一顫，手下意識地死死捂住前襟，那裡，那張決定她能否逃離這裡的「狀子」，正隨著她狂跳的心劇烈起伏。
趙劉氏三角眼一眯，目光如刀，瞬間釘在了槐花那隻反常的、緊緊護住胸口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