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老屋（一）
「去廚房給你二姐搭把手。」趙劉氏的目光看向趙永富，輕搖了搖頭，示意她沒有啥發現，所以把人帶過來了。趙永富只盯著槐花，半晌不和親娘對視，趙劉氏沉下臉，看向槐花，大聲吩咐。
槐花默默抬腳朝廚房走。
旁邊的趙立根似乎得了某種無聲的指令，又或是習慣使然，他胳膊緊了緊，抱著裹在舊破布襁褓里的秋穗，悶頭先一步跨進了堂屋的門檻。
堂屋正中擺了個炭盆，上好的硬炭燒得正紅，噼啪作響。這炭火，顯然不是為這屋裡所有人預備的。大姐趙紅梅抱著她那和秋穗只相差幾天、裹在嶄新紅緞子襁褓里的兒子，就坐在炭盆邊最暖和的位置，笑吟吟地顛弄著。
懷裡的孩子養得白胖結實，被逗得「咯咯」笑，肉嘟嘟的圓臉盤子格外喜慶。
趙德仁竟沒坐在上首，而是拖了張竹椅，緊挨著趙紅梅坐在炭盆邊。平日裡嚴肅的臉上，此時此刻每一條皺紋都舒展開來。
他手裡捏著個磨得油亮的桃核，正小心翼翼地、近乎笨拙地用桃核去輕觸外孫胖乎乎的手心，嘴裡發出含糊的「噢噢」聲，那份專注，仿佛在完成一樁家族大事。
抱著秋穗進了堂屋的趙立根，一下子杵在了那裡。他看看炭盆邊圍著外孫說笑的父親、大姐和三姐，又看看自己懷裡安靜的、襁褓寒酸的閨女，腳步遲疑了。
最終，他瑟縮了一下，抱著孩子挪到門邊遠離炭盆的陰影里，靠牆坐在了一把矮凳上，一如既往地沒啥存在感。秋穗的小臉在陰影里看不太清，炭火的紅光映不到她身上，熱鬧的人聲也與她無關。
趙德仁的目光偶爾掃過門口，卻仿佛沒看見坐在那裡的大兒子和孫女，注意力重新落回胖外孫身上。
槐花朝二姐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堂屋裡的歡聲笑語像一層膜，將她隔開。她自覺地坐到灶堂前的小板凳上燒火，照看燉著肉的小瓦罐。火光跳動，映著她沒有表情的臉。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著，試圖從那片喧鬧里，分辨出一絲屬於秋穗的微弱聲響。沒有，只有那個胖小子被逗弄的響亮笑聲。
手不知不覺摸到了胸口貼身的衣襟，那張狀子還在，心裡踏實了幾分，又空落落的厲害。
滿倉也在，正蹲在地上悶聲削著蘿蔔皮。
趙劉氏跟進廚房，一眼瞅見了滿倉，她眉頭一皺，嗓音尖利，「滿倉！你個大老爺們貓在廚房像什麼話！堂屋炭盆邊有空不去？要不就去撿些柴回來！別在這兒礙事！」
滿倉動作一頓，沒抬頭，悶悶地「嗯」了一聲，放下蘿蔔和刀，起身快步出去了。他沒往堂屋那暖和熱鬧處去，而是走進了冷風颼颼的院子裡。
「只燒火？」趙劉氏的目光釘子似的扎在槐花身上，「沒看到你二姐一個人忙不開，你把那幾個土豆削了切了，等下鍋。手腳麻利點！」
槐花默默站起身，從籃子裡拿了幾個土豆，蹲在之前滿倉蹲過的地方，拿起地上的刀，開始削土豆。
趙劉氏走到灶堂前，拖出那隻燉肉的瓦罐，掀開蓋子仔細看了看，用筷子戳了戳那塊已燉成金黃、浸在油亮湯汁里的肉，臉上露出些許滿意。這才轉身回堂屋，繼續她的天倫之樂去了。
廚房裡只剩下槐花和趙學英。趙學英擦了把汗，低聲道，「削兩三個土豆就行，加上滿倉剛削好的幾個蘿蔔，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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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槐花低應一聲，手上的動作未停。扭頭掃了一眼堂屋門口的方向，看到了門後縫隙里一縷熟悉的破舊襁褓。趙立根抱著秋穗縮在角落裡了。
「肉燉好了。」二姐學英道，將瓦罐小心翼翼地端了出來。
槐花聞著那濃郁的肉香味兒，眼神怔怔的，像是在看一件離她很遙遠的東西。
開飯了。八仙桌抬到炭盆附近。暖意烘著桌面。當中一盆油光水滑的蘿蔔土豆白菜燉肉，厚實的肉塊半浸在濃湯里，是視覺的中心。旁邊是炒乾菜和鹹菜絲。
趙德仁坐回主位，清了清嗓子。堂屋裡靜下來。
「紅梅帶來的肉，稀罕。」他目光掃過眾人，定在肉盆上，「永富要養身子，多吃一塊。滿倉出了力，吃一塊。立根……也算出了力，吃一塊。剩下的，女人孩子分分。」語氣是不容置疑的裁斷。
趙劉氏立刻執起筷子，神情嚴肅，她先精準地夾出兩塊最肥爛的肉放入趙永富碗中，又夾了塊筋肉相連、品相次之的給滿倉。最後夾了一塊明顯瘦小、邊緣有些焦糊的肉給趙立根，特意看了他一眼，吩咐，「放下孩子，坐著吃。」
槐花默默上前，識趣地接過秋穗，將孩子纏在自己胸前。
趙立根朝自己親娘咧嘴一笑，忙不迭地坐在了條凳上，眼睛已經粘在了自己碗裡那塊肉上。
分菜時，趙劉氏給趙紅梅舀了滿滿一勺帶湯帶菜、還有小塊肉皮的菜；三姐趙小娟自己搶著挑油厚的菜葉子吃；給趙學英的是一勺以素為主的菜。
輪到槐花時，趙劉氏舀了最後一勺，幾乎是清湯，飄著幾片發蔫的菜葉和兩三塊小小的蘿蔔，倒入槐花的碗裡，眼皮子都沒抬一下，「去那邊吃。」
槐花一頓，掃視了一圈桌子周圍。趙德仁趙劉氏坐一邊；大姐趙紅梅一個人抱著孩子坐了一邊；趙立根、趙永富和滿倉兄弟三人坐了一邊；二姐趙學英、三姐趙小娟坐了另一邊。
槐花自己就站在二姐趙學英的身邊，明明有位置。即便不和二姐三姐擠，大姐一個人抱著孩子占了一整條條凳，旁邊也是有位置的。趙劉氏卻將她朝桌下趕。
是見不得她？還是秋穗？
槐花默默抬腳朝廚房走。
旁邊的趙立根似乎得了某種無聲的指令，又或是習慣使然，他胳膊緊了緊，抱著裹在舊破布襁褓里的秋穗，悶頭先一步跨進了堂屋的門檻。
堂屋正中擺了個炭盆，上好的硬炭燒得正紅，噼啪作響。這炭火，顯然不是為這屋裡所有人預備的。大姐趙紅梅抱著她那和秋穗只相差幾天、裹在嶄新紅緞子襁褓里的兒子，就坐在炭盆邊最暖和的位置，笑吟吟地顛弄著。
懷裡的孩子養得白胖結實，被逗得「咯咯」笑，肉嘟嘟的圓臉盤子格外喜慶。
趙德仁竟沒坐在上首，而是拖了張竹椅，緊挨著趙紅梅坐在炭盆邊。平日裡嚴肅的臉上，此時此刻每一條皺紋都舒展開來。
他手裡捏著個磨得油亮的桃核，正小心翼翼地、近乎笨拙地用桃核去輕觸外孫胖乎乎的手心，嘴裡發出含糊的「噢噢」聲，那份專注，仿佛在完成一樁家族大事。
抱著秋穗進了堂屋的趙立根，一下子杵在了那裡。他看看炭盆邊圍著外孫說笑的父親、大姐和三姐，又看看自己懷裡安靜的、襁褓寒酸的閨女，腳步遲疑了。
最終，他瑟縮了一下，抱著孩子挪到門邊遠離炭盆的陰影里，靠牆坐在了一把矮凳上，一如既往地沒啥存在感。秋穗的小臉在陰影里看不太清，炭火的紅光映不到她身上，熱鬧的人聲也與她無關。
趙德仁的目光偶爾掃過門口，卻仿佛沒看見坐在那裡的大兒子和孫女，注意力重新落回胖外孫身上。
槐花朝二姐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堂屋裡的歡聲笑語像一層膜，將她隔開。她自覺地坐到灶堂前的小板凳上燒火，照看燉著肉的小瓦罐。火光跳動，映著她沒有表情的臉。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著，試圖從那片喧鬧里，分辨出一絲屬於秋穗的微弱聲響。沒有，只有那個胖小子被逗弄的響亮笑聲。
手不知不覺摸到了胸口貼身的衣襟，那張狀子還在，心裡踏實了幾分，又空落落的厲害。
滿倉也在，正蹲在地上悶聲削著蘿蔔皮。
趙劉氏跟進廚房，一眼瞅見了滿倉，她眉頭一皺，嗓音尖利，「滿倉！你個大老爺們貓在廚房像什麼話！堂屋炭盆邊有空不去？要不就去撿些柴回來！別在這兒礙事！」
滿倉動作一頓，沒抬頭，悶悶地「嗯」了一聲，放下蘿蔔和刀，起身快步出去了。他沒往堂屋那暖和熱鬧處去，而是走進了冷風颼颼的院子裡。
「只燒火？」趙劉氏的目光釘子似的扎在槐花身上，「沒看到你二姐一個人忙不開，你把那幾個土豆削了切了，等下鍋。手腳麻利點！」
槐花默默站起身，從籃子裡拿了幾個土豆，蹲在之前滿倉蹲過的地方，拿起地上的刀，開始削土豆。
趙劉氏走到灶堂前，拖出那隻燉肉的瓦罐，掀開蓋子仔細看了看，用筷子戳了戳那塊已燉成金黃、浸在油亮湯汁里的肉，臉上露出些許滿意。這才轉身回堂屋，繼續她的天倫之樂去了。
廚房裡只剩下槐花和趙學英。趙學英擦了把汗，低聲道，「削兩三個土豆就行，加上滿倉剛削好的幾個蘿蔔，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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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槐花低應一聲，手上的動作未停。扭頭掃了一眼堂屋門口的方向，看到了門後縫隙里一縷熟悉的破舊襁褓。趙立根抱著秋穗縮在角落裡了。
「肉燉好了。」二姐學英道，將瓦罐小心翼翼地端了出來。
槐花聞著那濃郁的肉香味兒，眼神怔怔的，像是在看一件離她很遙遠的東西。
開飯了。八仙桌抬到炭盆附近。暖意烘著桌面。當中一盆油光水滑的蘿蔔土豆白菜燉肉，厚實的肉塊半浸在濃湯里，是視覺的中心。旁邊是炒乾菜和鹹菜絲。
趙德仁坐回主位，清了清嗓子。堂屋裡靜下來。
「紅梅帶來的肉，稀罕。」他目光掃過眾人，定在肉盆上，「永富要養身子，多吃一塊。滿倉出了力，吃一塊。立根……也算出了力，吃一塊。剩下的，女人孩子分分。」語氣是不容置疑的裁斷。
趙劉氏立刻執起筷子，神情嚴肅，她先精準地夾出兩塊最肥爛的肉放入趙永富碗中，又夾了塊筋肉相連、品相次之的給滿倉。最後夾了一塊明顯瘦小、邊緣有些焦糊的肉給趙立根，特意看了他一眼，吩咐，「放下孩子，坐著吃。」
槐花默默上前，識趣地接過秋穗，將孩子纏在自己胸前。
趙立根朝自己親娘咧嘴一笑，忙不迭地坐在了條凳上，眼睛已經粘在了自己碗裡那塊肉上。
分菜時，趙劉氏給趙紅梅舀了滿滿一勺帶湯帶菜、還有小塊肉皮的菜；三姐趙小娟自己搶著挑油厚的菜葉子吃；給趙學英的是一勺以素為主的菜。
輪到槐花時，趙劉氏舀了最後一勺，幾乎是清湯，飄著幾片發蔫的菜葉和兩三塊小小的蘿蔔，倒入槐花的碗裡，眼皮子都沒抬一下，「去那邊吃。」
槐花一頓，掃視了一圈桌子周圍。趙德仁趙劉氏坐一邊；大姐趙紅梅一個人抱著孩子坐了一邊；趙立根、趙永富和滿倉兄弟三人坐了一邊；二姐趙學英、三姐趙小娟坐了另一邊。
槐花自己就站在二姐趙學英的身邊，明明有位置。即便不和二姐三姐擠，大姐一個人抱著孩子占了一整條條凳，旁邊也是有位置的。趙劉氏卻將她朝桌下趕。
是見不得她？還是秋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