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送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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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槐花猛地用手背抹掉眼淚,一看手裡的紙,像是被燙著了一樣,把狀子胡亂一團,塞進自己的貼身衣襟里。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就來了!」

  她推了金貴一把,眼神哀求又慌張,低聲道,「鎮定點兒,找藉口快走!」

  金貴也慌了,不會是趙永富去告的狀吧?難不成他已經看出了什麼端倪?

  忙伸手抓了兩把自己亂糟糟的頭髮,扯了扯衣襟,努力挺直腰身,儘量讓自己看上去正常些。

  大門打開,門口站著的,除了趙立根,還有一臉寒霜的趙劉氏。

  槐花臉色一白,他們是啥時候來的?她和金貴的話又被偷聽了多少?誰告的狀?趙永富?!

  腦子裡一團亂麻,所有念頭都攪在了一起,槐花僵在原地,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金貴也好不到哪兒去,他雖不認識趙劉氏,但憑趙永富和那老婦人一模一樣的三角眼,已經大概猜出她應該就是槐花的婆婆。

  趙劉氏的目光像兩把冰冷的錐子,先把屋裡掃了一圈,最後釘在槐花煞白的臉上,又瞥了一眼她身旁手足無措的金貴。

  「槐花,」趙劉氏開口,許是有外人在場,她還刻意壓了壓聲音,「永富說,你娘家來人了?這大過年的,關著門說話,是有什麼我們趙家聽不得的體己話?」

  槐花被趙劉氏這句話釘在原地,背上剛下去的冷汗「唰」地又冒了一層。她喉嚨發乾,胸腔里一陣陣地發緊,一股氣堵在嗓子眼,上不來也下不去,只有血液沖得耳膜嗡嗡作響。

  就在這時,一旁的金貴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上前半步,臉上勉強擠出一絲侷促又討好的笑容,先沖趙劉氏彎了彎腰,又看向趙立根,叫了聲,「立根兄弟」。

  「嬸子,立根兄弟。」金貴開口,聲音還有些發乾,「是我,槐花她大哥金貴。這不過年了嘛,我來……來看看妹妹,走動走動。」 他說完,又特意看了趙立根一眼,像是希望這個「妹夫」能幫腔兩句。

  趙立根點點頭,張了張嘴,想應一聲,「大舅哥」。趙劉氏一記凌厲的眼神掃過來,趙立根一噎,小眼睛在金貴和槐花之間掃了掃,又看向自己的親娘。

  他心裡也犯嘀咕,永富跑去跟娘說大舅哥來「拿糧」,可爹娘誰不知道他的家底?攏共就那十來斤的白面,窮的恨不能上大舅哥家借糧,哪來的糧食給人拿?

  永富就是見不得槐花,想找她的茬。但娘既然來了,還這麼問,他也只能聽著,要是多嘴,他又得挨訓。

  趙劉氏從鼻子裡輕輕「嗯」了一聲,三角眼裡的審視目光像刀子,還在金貴臉上來回刮著,像是在掂量他話里摻了幾分假。「來看妹妹是正理。」她道,嗓音開始尖利,

  「只是這眼看著天就黑了,飯點也要過了。永富身子不利索,還惦記著跟我說,怕是親戚家有難處?真要是揭不開鍋,說道一聲,咱們趙家……也不能幹看著。」

  這話聽著是體面,實則是把「拿糧」的帽子已經扣下,還點明了是趙永富「惦記」著。金貴臉上一陣臊熱,忙不迭地擺手,腰彎得更低了,「沒有沒有!嬸子可千萬別誤會!家裡……家裡還能對付。就是純粹來看看槐花,馬上就走,絕不添麻煩!」

  他說著,求助似的又看了槐花一眼。

  槐花接收到信號,人也鎮定了幾分,不管母子二人有沒有聽到她和金貴的談話,趙劉氏不提,自己就當她啥也沒聽見,「娘,我哥就是來看看我,沒別的事。這就讓他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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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劉氏的目光在槐花強作鎮定的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金貴那副恨不得鑽地縫的窘態,終於輕點了下頭。「嗯,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她這話算是放了行,卻沒挪地方,依然堵在門口。

  她倒要看看,這來者不善的大舅哥,那破舊又髒兮兮的棉襖里有沒有藏糧食,要是讓她逮到,定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金貴如蒙大赦,嘴裡一連串的,「誒,好,謝謝嬸子,麻煩立根兄弟了。」側著身,舉起雙手,小心翼翼地從趙劉氏和門框之間的縫隙擠了出去,全程沒敢再看任何人的眼睛。

  擦身而過的瞬間,趙劉氏還故意抬起右手肘連捅了金貴兩下,若金貴胳肢窩裡藏了粗布包,這麼一捅,準會掉下來。

  金貴整張臉漲的通紅,短暫的懵圈後,立即知曉了趙劉氏堵門的意圖,但他已經不在意了,只想著儘快離開。

  踏出門檻,傍晚冰冷的空氣直朝他汗濕的脖頸里鑽。金貴不敢回頭,更不敢有絲毫停留,幾乎是沿著來路小跑起來,只求以最快的速度離開趙家凹子村的地界。

  懷裡空了,那要命的狀子留在了槐花身上,可另一種沉甸甸的恐懼卻攥緊了他的心!趙家人起疑了!不管是趙永富知道,還是趙劉氏,亦或是趙立根。

  一旦有了疑心,他們就會在槐花身上尋找蛛絲馬跡。槐花若是自露馬腳,或不小心讓他們看到了狀子,怕是事情還沒有開始就敗北了,那槐花的日子……

  趙永富陰險,用讓你有口難辯的法子,通過「拿糧」這個由頭探路。趙劉氏更是難纏,一把老骨頭了,吊著胳膊又是堵門,又是用手肘捅他,說話做事,對付人的氣勢,樣樣都能把柔弱的槐花踩在腳底下。

  哎!

  堂屋內,大門在金貴身後緩緩關上。

  堂屋裡只剩下三個人,空氣比之前更加冰冷壓抑。槐花垂著眼,能聽到自己太陽穴突突的跳動聲,懷裡的紙團像一塊灼熱的炭,燙得她每一寸皮膚都在戰慄。


  「現在,人走了。」 趙劉氏開口,「槐花,你大哥這趟來,到底是為啥?還關起門來嘀嘀咕咕,哭哭啼啼,大年初四的日子,嚎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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