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送狀（一）
山道曲折，寒風凜冽，金貴越走步子越沉。
他只是早上吃了一碗稀的不能再稀的稀粥，配上兩筷子醃大白菜杆子，早早就消耗光了。這會子連走20里的山路，他瞅著眼前的羊腸小道，兩旁的樹，遠處的山丘，全是甩都甩不開的重影。後背也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
不知從哪兒炸出幾聲短促的鞭炮聲，嚇了金貴一跳，他順勢歪坐在一旁的一塊石頭上，拍了拍擂鼓般的胸腔，大口地喘氣。
路上零星見著幾個走親戚回門的人，手裡提著油紙包，說說笑笑。金貴把頭一低，貼著山根快步走，生怕被人認出來。
進了趙家凹子村，金貴和上回一樣，故意繞路，從後山彎到村西頭，再走向老槐樹下的那間堂屋。
屋門關著，好像聽到了秋穗咿咿呀呀的聲音。金貴深吸一口氣，正要走近，隔壁院門口走出來一個人，他下意識看過去，只一眼，他就呆住了。
出來的是趙永富。他挪動著緩慢的步子，一點點走過來。馬上到飯點了，爹娘說他好手好腳的，不再讓滿倉給他送飯，他只得一日三餐自己去老屋吃。
看見金貴站在槐樹旁的坡前，趙永富愣了一下，下意識的反應是大舅哥來拜年。仔細一想又不對，雖是大年初四，可馬上要吃晚飯了，要拜年上午早來了，誰家拜夜年？
見金貴兩手空空，一臉的喪氣，眼神躲閃，那點疑惑立刻變成了警惕。
金貴心裡同樣發毛，剛開始他還以為自己看錯了，雖有些日子未見，趙永富當初打進土坯牆裡的那一拳頭可是讓他記了很長時日。如今再見到他，咋感覺他的臉色比自己的還要灰敗，一臉的萎靡。唯有那雙三角眼射過來的狐疑目光，多多少少有幾分當初的影子。
兩人面對面站著，一時之間誰也沒有說話。
終是趙永富乾巴巴地扯了扯嘴角，「大舅哥來了。」 聲音不高，眼睛卻往金貴身後和懷裡掃。
金貴硬著頭皮擠出一絲笑，「嗯……過來看看槐花。」
「看槐花？」趙永富重複一句，意味不明地哼了聲，三角眼又仔細地上下掃了金貴一眼，移開視線，挪動著步子，緩緩朝坡下走去。
金貴盯著趙永富像遲暮老人般蹣跚的步伐，一時間呆愣在了原地。
「大哥！」聽到動靜的槐花打開堂屋大門，果然一眼看到了站在坡上的金貴，忙喚了聲。
金貴點點頭，「我咋感覺他不對勁。」
槐花眉心擰成一個疙瘩，沒接金貴的話，示意他趕緊進屋，「快進來。」
「趙立根呢？」一來就遇到了趙永富，金貴的心裡越發發虛，腿肚子像抽筋一樣，僵硬的不聽使喚。
「大姑姐來了，他去老屋了。」槐花回，待金貴進門後，反手關上了門。
轉頭看向金貴，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急，「你咋又來了？這才幾天？是不是張家……」 她眼裡透出急切的光，想問又不敢大聲問。
金貴不敢看槐花的眼睛，只垂著頭，悶聲道，「張家……有信了。」
槐花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一點渺茫的希望，「張家……咋說的？肯讓秋穗跟我一起嗎？」 她問完，緊緊盯著金貴的嘴，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金貴喉嚨里像塞了團濕棉花。他哆嗦著手，伸進懷裡，摸出那兩張折得死緊的紙。紙被他的體溫捂得有些發潮，邊緣都起了毛。
「張家……要這個。」他把紙遞過去，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
槐花看著那兩張普通的信紙，臉上的期待慢慢凝固。她沒接，只是看著金貴，「這是啥？」
金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拉風箱般的喉嚨發出來的聲音乾澀無比，「狀……狀子。張家讓你……照這個抄一份，按手印。」
又想起槐花不識字，便垂著眼，照著紙上那錐心刺骨的幾行字，清楚又含混地念，「趙立根……某年某月……暴力劫持付槐花……限制自由……強迫……現自願脫離趙家，返回……」
「別念了！」槐花突然出聲打斷，變調的聲音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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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臉色慘白，一把奪過那兩張紙，眼睛死死盯住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憑著剛才聽到的和自己認得的幾個字，仔細辨認上面的內容：「暴力」、「劫持」、「脫離趙家」，一個個字像燒紅的鐵釘，一顆顆釘進她的眼睛裡。
金貴看著臉色越來越難看的槐花，一時之間也不知該說啥。
好半晌。
槐花猛地抬起頭，從喉嚨深處發出壓抑又絕望的怒吼，「哥……這、這上面寫的，是要我當著全趙家凹子村的面，把自己戳爛，再把趙家的臉皮撕下來啊！按了這個，去張家……去張家就能當人了？張家這是拿我當捅人的刀子，捅完了，刀子還能有好下場？！」
不知是自己的失控嚇到了孩子，還是為了印證她的話，懷裡的秋穗突然「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槐花一頓，忙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輕輕掂起襁褓，無聲地哄著孩子。
金貴低垂著腦袋，雙手抱頭，肩膀一顫一顫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槐花抱著秋穗在堂屋內慢慢轉了幾圈，哭聲才漸漸小了下來。
她抬起頭，眼睛通紅，看著金貴，像不認識他一樣，「哥，這上面寫的啥？你不清楚嗎？」
「張家說了，有了這個，趙家才不敢動，你和秋穗……才能真正安心。」金貴不敢看槐花，只艱難地重複著張世昌的話，每一個字都像在抽自己的耳光，「三天時日，按了手印，他們才答應讓你帶孩子過去……」
「哥，這按不得啊！」 槐花的眼淚刷地流了下來，
「這紙一按，趙家人得恨死我，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秋穗還這么小，我們娘倆往後咋活？張家這是……這是拿我當刀，去捅趙家啊！捅完了，我這把沾滿血的刀，他們還敢往回收嗎？哥，這是往絕路上逼我們啊！」
槐花越說哭的越凶，身子一點點朝下軟，手裡的紙卻攥得死緊，仿佛那是她全部的恨和絕望。
金貴心如刀絞，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就在這時，門外響起趙立根的聲音，
「槐花！在屋裡嘀咕啥呢？不是早就和你說了嗎？大姑姐們來了，你去老屋搭把手，晚上順道就在那邊一起吃飯。」
槐花和金貴同時一僵。
他只是早上吃了一碗稀的不能再稀的稀粥，配上兩筷子醃大白菜杆子，早早就消耗光了。這會子連走20里的山路，他瞅著眼前的羊腸小道，兩旁的樹，遠處的山丘，全是甩都甩不開的重影。後背也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
不知從哪兒炸出幾聲短促的鞭炮聲，嚇了金貴一跳，他順勢歪坐在一旁的一塊石頭上，拍了拍擂鼓般的胸腔，大口地喘氣。
路上零星見著幾個走親戚回門的人，手裡提著油紙包，說說笑笑。金貴把頭一低，貼著山根快步走，生怕被人認出來。
進了趙家凹子村，金貴和上回一樣，故意繞路，從後山彎到村西頭，再走向老槐樹下的那間堂屋。
屋門關著，好像聽到了秋穗咿咿呀呀的聲音。金貴深吸一口氣，正要走近，隔壁院門口走出來一個人，他下意識看過去，只一眼，他就呆住了。
出來的是趙永富。他挪動著緩慢的步子，一點點走過來。馬上到飯點了，爹娘說他好手好腳的，不再讓滿倉給他送飯，他只得一日三餐自己去老屋吃。
看見金貴站在槐樹旁的坡前，趙永富愣了一下，下意識的反應是大舅哥來拜年。仔細一想又不對，雖是大年初四，可馬上要吃晚飯了，要拜年上午早來了，誰家拜夜年？
見金貴兩手空空，一臉的喪氣，眼神躲閃，那點疑惑立刻變成了警惕。
金貴心裡同樣發毛，剛開始他還以為自己看錯了，雖有些日子未見，趙永富當初打進土坯牆裡的那一拳頭可是讓他記了很長時日。如今再見到他，咋感覺他的臉色比自己的還要灰敗，一臉的萎靡。唯有那雙三角眼射過來的狐疑目光，多多少少有幾分當初的影子。
兩人面對面站著，一時之間誰也沒有說話。
終是趙永富乾巴巴地扯了扯嘴角，「大舅哥來了。」 聲音不高，眼睛卻往金貴身後和懷裡掃。
金貴硬著頭皮擠出一絲笑，「嗯……過來看看槐花。」
「看槐花？」趙永富重複一句，意味不明地哼了聲，三角眼又仔細地上下掃了金貴一眼，移開視線，挪動著步子，緩緩朝坡下走去。
金貴盯著趙永富像遲暮老人般蹣跚的步伐，一時間呆愣在了原地。
「大哥！」聽到動靜的槐花打開堂屋大門，果然一眼看到了站在坡上的金貴，忙喚了聲。
金貴點點頭，「我咋感覺他不對勁。」
槐花眉心擰成一個疙瘩，沒接金貴的話，示意他趕緊進屋，「快進來。」
「趙立根呢？」一來就遇到了趙永富，金貴的心裡越發發虛，腿肚子像抽筋一樣，僵硬的不聽使喚。
「大姑姐來了，他去老屋了。」槐花回，待金貴進門後，反手關上了門。
轉頭看向金貴，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急，「你咋又來了？這才幾天？是不是張家……」 她眼裡透出急切的光，想問又不敢大聲問。
金貴不敢看槐花的眼睛，只垂著頭，悶聲道，「張家……有信了。」
槐花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一點渺茫的希望，「張家……咋說的？肯讓秋穗跟我一起嗎？」 她問完，緊緊盯著金貴的嘴，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金貴喉嚨里像塞了團濕棉花。他哆嗦著手，伸進懷裡，摸出那兩張折得死緊的紙。紙被他的體溫捂得有些發潮，邊緣都起了毛。
「張家……要這個。」他把紙遞過去，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
槐花看著那兩張普通的信紙，臉上的期待慢慢凝固。她沒接，只是看著金貴，「這是啥？」
金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拉風箱般的喉嚨發出來的聲音乾澀無比，「狀……狀子。張家讓你……照這個抄一份，按手印。」
又想起槐花不識字，便垂著眼，照著紙上那錐心刺骨的幾行字，清楚又含混地念，「趙立根……某年某月……暴力劫持付槐花……限制自由……強迫……現自願脫離趙家，返回……」
「別念了！」槐花突然出聲打斷，變調的聲音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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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臉色慘白，一把奪過那兩張紙，眼睛死死盯住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憑著剛才聽到的和自己認得的幾個字，仔細辨認上面的內容：「暴力」、「劫持」、「脫離趙家」，一個個字像燒紅的鐵釘，一顆顆釘進她的眼睛裡。
金貴看著臉色越來越難看的槐花，一時之間也不知該說啥。
好半晌。
槐花猛地抬起頭，從喉嚨深處發出壓抑又絕望的怒吼，「哥……這、這上面寫的，是要我當著全趙家凹子村的面，把自己戳爛，再把趙家的臉皮撕下來啊！按了這個，去張家……去張家就能當人了？張家這是拿我當捅人的刀子，捅完了，刀子還能有好下場？！」
不知是自己的失控嚇到了孩子，還是為了印證她的話，懷裡的秋穗突然「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槐花一頓，忙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輕輕掂起襁褓，無聲地哄著孩子。
金貴低垂著腦袋，雙手抱頭，肩膀一顫一顫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槐花抱著秋穗在堂屋內慢慢轉了幾圈，哭聲才漸漸小了下來。
她抬起頭，眼睛通紅，看著金貴，像不認識他一樣，「哥，這上面寫的啥？你不清楚嗎？」
「張家說了，有了這個，趙家才不敢動，你和秋穗……才能真正安心。」金貴不敢看槐花，只艱難地重複著張世昌的話，每一個字都像在抽自己的耳光，「三天時日，按了手印，他們才答應讓你帶孩子過去……」
「哥，這按不得啊！」 槐花的眼淚刷地流了下來，
「這紙一按，趙家人得恨死我，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秋穗還這么小，我們娘倆往後咋活？張家這是……這是拿我當刀，去捅趙家啊！捅完了，我這把沾滿血的刀，他們還敢往回收嗎？哥，這是往絕路上逼我們啊！」
槐花越說哭的越凶，身子一點點朝下軟，手裡的紙卻攥得死緊，仿佛那是她全部的恨和絕望。
金貴心如刀絞，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就在這時，門外響起趙立根的聲音，
「槐花！在屋裡嘀咕啥呢？不是早就和你說了嗎？大姑姐們來了，你去老屋搭把手，晚上順道就在那邊一起吃飯。」
槐花和金貴同時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