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交鋒（二）
「我要的，就是趙家不肯善罷甘休！」張世昌的聲音陡然拔高，眼中閃過一絲積壓已久的恨意，
「有了這紙東西，捏在我手裡，趙家就是秋後的螞蚱！他們敢動一下試試？我立刻就能把這材料交到公社，交到縣裡！拐買婦女是什麼罪過，你心裡清楚！到時候，吃不了兜著走的是他趙家！」
他呼出一口濁氣，看著面無人色的金貴，緩了緩，帶著一股子蠱惑般的冰冷，
「有了這個把柄，趙家才不敢再動。槐花帶著孩子過來，才能真正安心。你們付家，年底的工分，我也才好『酌情』處理。金貴，我這是在教你，手裡攥著別人的短處，這短處是讓它炸了還是一直捂著，是讓人死還是讓人活，就全看你咋用了。用好了，它比工分頂用。」
金貴兩隻拳頭攥的死死的，渾身發冷，牙齒控制不住地打顫。他聽懂了，又好像沒完全懂。
他只知道，張世昌要的東西，太毒，太髒，像一條冰冷的韁繩，馬上就要勒住槐花的脖子，也要纏上他們付家所有人的良心。
「不……不能這樣……」他喃喃道，像是說給張世昌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這事……這事太不地道了……我們不能把槐花往火坑裡推，還讓她自己寫狀子……」
「火坑？」張世昌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金貴，「她現在呆的趙家，才是真正的火坑。我給她指的，是活路。只不過這活路，得用點東西換。」
他轉過身，目光犀利如鷹，釘在搖搖欲墜的金貴身上，
「金貴，你想清楚了。是槐花那點已經爛完了的『名聲』重要，還是你爹、你兄弟、你媳婦孩子活命的口糧重要？是你付家那早就掉在地上、任人踩踏的『臉面』值錢，還是開春下地的種子、鍋里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值錢？」
「在付家崗村，」他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俯視著金貴，一字一頓，像石頭一樣硬邦邦地砸下來，「活路，比臉面值錢！」
最後幾個字，像一把尖利的匕首，狠狠刺進金貴的心尖。他眼前一陣發黑，仿佛又看見白花花的米粒混著塵土灑了一地，看見爹佝僂著背，用顫抖的手一顆顆去撿。
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堅持，在這赤裸裸的生存威脅面前，都碎成了一地的粉末。
慢慢地，金貴的肩膀終於垮了下去，挺了一路的脊樑，好像在這一刻被徹底抽走了。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灌滿了滾燙的沙子，又干又疼，發不出一點像樣的聲音。
他看著張世昌冰冷而篤定的臉，知道這件事，已經沒有了商量的餘地。
「……我……」金貴聽到自己乾澀嘶啞的聲音，從胸腔里一點點漏出來，「我……我回去……跟槐花說。」
說完，他便像個遊魂一樣，慢慢地、搖晃著轉過身，拉開門，挪了出去。
慘白的日頭灑在臉上，他眯了眯眼，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來時那點破釜沉舟的悲壯，和替槐花爭取「兩全」的微弱期望，此刻已蕩然無存。
剩下的，只有徹骨的寒冷，和一種沉甸甸的、幾乎要把他壓垮的茫然。
金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下隊部台階，也不知道他是怎樣一步步走到家的。他只知道，他現在根本沒法跟槐花開口。
帶著孩子進張家，是秀英出的主意，雖然周嬸也摻和了，但畢竟最終同意的人是他，也就代表了付家的主意。
而張世昌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如今他要帶給槐花的這個「口信」，像塊燒紅的烙鐵，足以把槐花，把付家，都燒出個窟窿來。
見金貴失魂落魄地進了屋，付建國心裡頓時咯噔一下，忙迎了上去，上下打量他，目光詢問。
金旺和金鳳跟著上前，三雙眼睛齊刷刷看向金貴。
金貴擠出一絲比哭還要難看的笑，搖了搖頭，又搖了搖頭，「張世昌要求槐花寫狀子，我作證人，簽字畫押。」
金貴一屁股癱坐在堂屋門口的一把嘎吱作響的舊椅子上，抬手狠狠捶了自己的腦袋幾下，將與張世昌的「談判」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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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建國呆呆地站在原地，大張著嘴，露出上排黃森森的齙牙，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無法，無力，更無能與張世昌抗衡。
可槐花呢？這個王素芬和別的男人野和的雜種……
漸漸地，付建國臉上的肌肉狠狠抽搐起來，他再次精準地抓住了所有災難的源頭。「嗬嗬」兩聲，從喉嚨深處溢出一聲怒罵，「孽障……一次又一次都被她逃掉，活了下來。如今好了，就是要把一家人的骨頭都嚼碎了才甘心！」
「……不是吧？這張世昌也太他媽的狡猾了！竟然提出這樣的要求？！槐花怎麼可能答應？這不明擺著談崩了嗎！」
金旺咬牙罵道，「哐當」一聲，狠狠一腳踹向那扇本就松垮的木門，震得門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媽的！」
剛踢完，又「噝」地一聲，彎腰抱住自己的一隻腳，單腳原地跳了好幾下，才緩過了腳指頭那股子痛麻的勁兒。
「嗬！」金鳳扯了扯唇，嘲諷出聲，「老狐狸就是老狐狸！」轉而看向金貴，厲聲埋怨，「大哥你就不該答應槐花的要求，帶著趙家的種進張家？！怎麼可能？張世昌那麼好對付，我們一家人至於被他逼到了如今的地步？」
金貴嘆息一聲，說實話，到這一刻，他也後悔了。本以為張世昌頂多會以退為進，先讓槐花和孩子進門，再來挑刺刁難，逼迫槐花將孩子送人，或將秋穗扔進他們老付家。不想張世昌卻想利用槐花這把「刀」，直捅趙家這個「仇人」。
早知如此，槐花不同意就不同意，頂多他把槐花不同意回的信帶給張世昌就行。也不至於搞成了現在進退兩難的局面。
不可能說服槐花，自己又沒法向張世昌交待。
僵持的時日久了，張世昌對付家的報復只會越來越沒有底線。
一家人真不用活了。
秀英，完了，這下真完了，事情不但沒有得到解決，反而更糟了。我真沒臉見你了！
金貴雙臂緩緩抱住腦袋，趴在自己的膝蓋上，肩膀聳動，嘴裡發出壓抑的、像受傷野獸般的低嗥，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
「有了這紙東西，捏在我手裡，趙家就是秋後的螞蚱！他們敢動一下試試？我立刻就能把這材料交到公社，交到縣裡！拐買婦女是什麼罪過，你心裡清楚！到時候，吃不了兜著走的是他趙家！」
他呼出一口濁氣，看著面無人色的金貴，緩了緩，帶著一股子蠱惑般的冰冷，
「有了這個把柄，趙家才不敢再動。槐花帶著孩子過來，才能真正安心。你們付家，年底的工分，我也才好『酌情』處理。金貴，我這是在教你，手裡攥著別人的短處，這短處是讓它炸了還是一直捂著，是讓人死還是讓人活，就全看你咋用了。用好了，它比工分頂用。」
金貴兩隻拳頭攥的死死的，渾身發冷，牙齒控制不住地打顫。他聽懂了，又好像沒完全懂。
他只知道，張世昌要的東西，太毒，太髒，像一條冰冷的韁繩，馬上就要勒住槐花的脖子，也要纏上他們付家所有人的良心。
「不……不能這樣……」他喃喃道，像是說給張世昌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這事……這事太不地道了……我們不能把槐花往火坑裡推，還讓她自己寫狀子……」
「火坑？」張世昌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金貴，「她現在呆的趙家，才是真正的火坑。我給她指的，是活路。只不過這活路，得用點東西換。」
他轉過身，目光犀利如鷹，釘在搖搖欲墜的金貴身上，
「金貴，你想清楚了。是槐花那點已經爛完了的『名聲』重要，還是你爹、你兄弟、你媳婦孩子活命的口糧重要？是你付家那早就掉在地上、任人踩踏的『臉面』值錢，還是開春下地的種子、鍋里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值錢？」
「在付家崗村，」他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俯視著金貴，一字一頓，像石頭一樣硬邦邦地砸下來，「活路，比臉面值錢！」
最後幾個字，像一把尖利的匕首，狠狠刺進金貴的心尖。他眼前一陣發黑，仿佛又看見白花花的米粒混著塵土灑了一地，看見爹佝僂著背，用顫抖的手一顆顆去撿。
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堅持，在這赤裸裸的生存威脅面前，都碎成了一地的粉末。
慢慢地，金貴的肩膀終於垮了下去，挺了一路的脊樑，好像在這一刻被徹底抽走了。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灌滿了滾燙的沙子，又干又疼，發不出一點像樣的聲音。
他看著張世昌冰冷而篤定的臉，知道這件事，已經沒有了商量的餘地。
「……我……」金貴聽到自己乾澀嘶啞的聲音，從胸腔里一點點漏出來，「我……我回去……跟槐花說。」
說完，他便像個遊魂一樣，慢慢地、搖晃著轉過身，拉開門，挪了出去。
慘白的日頭灑在臉上，他眯了眯眼，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來時那點破釜沉舟的悲壯，和替槐花爭取「兩全」的微弱期望，此刻已蕩然無存。
剩下的，只有徹骨的寒冷，和一種沉甸甸的、幾乎要把他壓垮的茫然。
金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下隊部台階，也不知道他是怎樣一步步走到家的。他只知道，他現在根本沒法跟槐花開口。
帶著孩子進張家，是秀英出的主意，雖然周嬸也摻和了，但畢竟最終同意的人是他，也就代表了付家的主意。
而張世昌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如今他要帶給槐花的這個「口信」，像塊燒紅的烙鐵，足以把槐花，把付家，都燒出個窟窿來。
見金貴失魂落魄地進了屋，付建國心裡頓時咯噔一下，忙迎了上去，上下打量他，目光詢問。
金旺和金鳳跟著上前，三雙眼睛齊刷刷看向金貴。
金貴擠出一絲比哭還要難看的笑，搖了搖頭，又搖了搖頭，「張世昌要求槐花寫狀子，我作證人，簽字畫押。」
金貴一屁股癱坐在堂屋門口的一把嘎吱作響的舊椅子上，抬手狠狠捶了自己的腦袋幾下，將與張世昌的「談判」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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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法，無力，更無能與張世昌抗衡。
可槐花呢？這個王素芬和別的男人野和的雜種……
漸漸地，付建國臉上的肌肉狠狠抽搐起來，他再次精準地抓住了所有災難的源頭。「嗬嗬」兩聲，從喉嚨深處溢出一聲怒罵，「孽障……一次又一次都被她逃掉，活了下來。如今好了，就是要把一家人的骨頭都嚼碎了才甘心！」
「……不是吧？這張世昌也太他媽的狡猾了！竟然提出這樣的要求？！槐花怎麼可能答應？這不明擺著談崩了嗎！」
金旺咬牙罵道，「哐當」一聲，狠狠一腳踹向那扇本就松垮的木門，震得門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媽的！」
剛踢完，又「噝」地一聲，彎腰抱住自己的一隻腳，單腳原地跳了好幾下，才緩過了腳指頭那股子痛麻的勁兒。
「嗬！」金鳳扯了扯唇，嘲諷出聲，「老狐狸就是老狐狸！」轉而看向金貴，厲聲埋怨，「大哥你就不該答應槐花的要求，帶著趙家的種進張家？！怎麼可能？張世昌那麼好對付，我們一家人至於被他逼到了如今的地步？」
金貴嘆息一聲，說實話，到這一刻，他也後悔了。本以為張世昌頂多會以退為進，先讓槐花和孩子進門，再來挑刺刁難，逼迫槐花將孩子送人，或將秋穗扔進他們老付家。不想張世昌卻想利用槐花這把「刀」，直捅趙家這個「仇人」。
早知如此，槐花不同意就不同意，頂多他把槐花不同意回的信帶給張世昌就行。也不至於搞成了現在進退兩難的局面。
不可能說服槐花，自己又沒法向張世昌交待。
僵持的時日久了，張世昌對付家的報復只會越來越沒有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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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英，完了，這下真完了，事情不但沒有得到解決，反而更糟了。我真沒臉見你了！
金貴雙臂緩緩抱住腦袋，趴在自己的膝蓋上，肩膀聳動，嘴裡發出壓抑的、像受傷野獸般的低嗥，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