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交鋒（一）
金貴一說完，室內便陷入寂靜，只有煤球燃燒偶爾發出的「噼啪」聲響。
又過了半晌，仍是一片安靜，金貴緩緩抬起眼，看向張世昌，對方一雙渾濁的老眼正透過鏡片的上方定定注視著他，像是在等待他接下來的話？
金貴咽了口口水，眼珠子轉了轉，重新垂下視線，硬著頭皮道，「槐花的意思是……能不能……能不能讓她把秋穗也帶過來？她保證，孩子吃得不多，她就當多伺候一個，絕不給張家添大麻煩！」
說完這段話，金貴覺得後背都出了一層冷汗。他抬眼，忐忑地望向張世昌。
張世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右手食指開始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篤、篤、篤，每一聲都像是敲在金貴緊繃的神經上。
半晌，張世昌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趙家的女伢，進我張家的門……金貴，你這提的，不是結親，是往我家裡埋雷啊。」
金貴的心猛地一沉。
「趙家是啥樣的人，你比我清楚。」張世昌繼續說，語氣沉了沉，「那趙永富，可曾是趙家凹子村的『土匪』隊隊長，有名的村霸，拳頭硬，力氣大。當年為了替他的瘸子大哥搶媳婦，那可是調用了一整個『土匪』隊殺到了付家崗村。」
說到這兒，張世昌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一側臉頰，想起自己被趙永富一巴掌扇掉了兩顆牙齒，以及兒子被他的那幾記鐵拳頭打的一身重傷的情形，不由得恨的牙痒痒。
臉色更是一暗，「即使趙家那瘸子大哥同意趙家的種改姓張，登我張家的門……你覺著，趙永富是會敲鑼打鼓來送親，還是會提著鋤頭來攪場？」
若不是顧忌趙永富的鐵拳頭，他張世昌早就親自把槐花提溜回來了，還需要繞著彎子找付家人當說客？
不知是那槐花不知好歹，還是付家人出的餿主意，買一送一？這不是引火上身嗎？門兒都沒有。
他本來盤算著，如今風向變了，「土匪」隊已解散，往後是個什麼光景還真說不準。只要槐花願意，他趙永富再怎麼厲害，不可能單槍匹馬地天天盤踞在付家崗村，就為了替他大哥搶回媳婦。
更何況他也留了後手，自己本家的幾個侄子他早商量好了，還從鎮上請了幾個身手不錯的混子。到時候一群人一起對付趙永富，他就不信了，一個拐賣人口的人販子，還能在他張世昌的地盤上翻出花兒來？！
「可……可孩子還小，離了娘活不了……」金貴急道，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理由。
「離了娘活不了？」張世昌嗤笑一聲，「那是他趙家的事！我張家沒這個義務，也沒這個道理，去替別人養孩子，還是養仇人家的孩子！」
金貴被堵得啞口無言，臉漲得通紅，只覺得那股子從家裡帶出來的悶氣，和此刻的屈辱混在一起，堵在胸口，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他想起了灑在地上的米，想起爹顫抖的手，金旺餓急了的嘴臉，渾身上下臭烘烘的金鳳，以及秀英不肯跟他回家的淚眼。
一股子莫名的悲憤猛地竄至頭頂。
「張隊長！」金貴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是！趙家人不是東西！拐買了槐花！可生春生也不是槐花心甘情願的呀！你們張家要她回來，不也是因為春生離不開娘嗎？
那秋穗……秋穗也一樣啊！她們娘倆在趙家，您打聽打聽就知道！那根本不是人過的日子！您就發發善心，就當……就當多收留了一張嘴，給槐花一條活路，也給我們付家一條活路行不行？」
最後幾句話他幾乎是吼出來的，眼眶發熱，拳頭攥得死緊。
張世昌靜靜地看著金貴，看著他這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因為激動而粗重地喘息，看著他破舊棉襖下瘦骨嶙峋的肩膀一起一伏。那目光里，沒有憤怒，也沒有憐憫，反而像是在審視一頭陷入絕境的獵物。
等金貴的喘氣停下來，張世昌才慢悠悠地端起搪瓷缸，吹了吹表面的浮沫，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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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心？活路？」他放下缸子，發出一聲輕輕的磕碰聲，「金貴，你也是快要當爹的人了，該知道，活路不是靠善心給的，是靠腦子，靠手裡的東西換的。」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像針一樣刺向金貴，頓了頓才道，「讓你妹妹帶個『拖油瓶』進來，不是不行。」
金貴猛地抬頭，眼裡瞬間燃起一絲希望。
「但是，我有條件。」張世昌的話像冰水，幾乎澆滅了那點光。
「您說！只要我們能辦到！」金貴急切道。
張世昌盯著他，一字一句道，「你讓槐花，白紙黑字寫清楚：她是被趙立根強行拐買去的趙家，如今自願脫離趙家，回到張家，與趙家自此一刀兩斷，再無瓜葛。你，作為她娘家的長兄，得在旁邊簽字，摁手印作證。」
金貴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他張著嘴，像條離了水的魚，半天發不出一點聲音。腦子裡「嗡嗡」作響，只有一個念頭在打轉：寫材料？畫押？告趙家拐買？
「這……這不成啊，張隊長！」金貴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恐慌，
「槐花是趙家明媒正……是趙家娶過去的，村里人都知道！這寫成拐買，她……她以後還咋做人？我們付家的臉往哪兒擱？這……這是誣告！要惹大禍的！」
金貴的聲音越說越小，連帶著那股子心虛讓他的聲音聽起來發飄。
「明媒正娶？」張世昌冷笑，「當初趙家給了你們付家幾個彩禮？走了啥正經流程？他趙永富帶著『土匪』隊打上門來搶人的時候，你們付家有人敢放一個屁嗎？
金貴，別自欺欺人了。在旁人眼裡，槐花就是趙家拐買去的，我只不過是讓她把事實寫出來！」
白紙黑字攥在手裡，他趙永富拳頭再硬，還敢明著跟公家文書對抗？
「可……可這不一樣！」金貴徒勞地掙扎著，他嘴笨，說不出大道理，只能反覆強調最樸素的認知，「這麼寫，槐花的名聲就全毀了！趙家……趙家也不會善罷甘休的！」
又過了半晌，仍是一片安靜，金貴緩緩抬起眼，看向張世昌，對方一雙渾濁的老眼正透過鏡片的上方定定注視著他，像是在等待他接下來的話？
金貴咽了口口水，眼珠子轉了轉，重新垂下視線，硬著頭皮道，「槐花的意思是……能不能……能不能讓她把秋穗也帶過來？她保證，孩子吃得不多，她就當多伺候一個，絕不給張家添大麻煩！」
說完這段話，金貴覺得後背都出了一層冷汗。他抬眼，忐忑地望向張世昌。
張世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右手食指開始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篤、篤、篤，每一聲都像是敲在金貴緊繃的神經上。
半晌，張世昌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趙家的女伢，進我張家的門……金貴，你這提的，不是結親，是往我家裡埋雷啊。」
金貴的心猛地一沉。
「趙家是啥樣的人，你比我清楚。」張世昌繼續說，語氣沉了沉，「那趙永富，可曾是趙家凹子村的『土匪』隊隊長，有名的村霸，拳頭硬，力氣大。當年為了替他的瘸子大哥搶媳婦，那可是調用了一整個『土匪』隊殺到了付家崗村。」
說到這兒，張世昌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一側臉頰，想起自己被趙永富一巴掌扇掉了兩顆牙齒，以及兒子被他的那幾記鐵拳頭打的一身重傷的情形，不由得恨的牙痒痒。
臉色更是一暗，「即使趙家那瘸子大哥同意趙家的種改姓張，登我張家的門……你覺著，趙永富是會敲鑼打鼓來送親，還是會提著鋤頭來攪場？」
若不是顧忌趙永富的鐵拳頭，他張世昌早就親自把槐花提溜回來了，還需要繞著彎子找付家人當說客？
不知是那槐花不知好歹，還是付家人出的餿主意，買一送一？這不是引火上身嗎？門兒都沒有。
他本來盤算著，如今風向變了，「土匪」隊已解散，往後是個什麼光景還真說不準。只要槐花願意，他趙永富再怎麼厲害，不可能單槍匹馬地天天盤踞在付家崗村，就為了替他大哥搶回媳婦。
更何況他也留了後手，自己本家的幾個侄子他早商量好了，還從鎮上請了幾個身手不錯的混子。到時候一群人一起對付趙永富，他就不信了，一個拐賣人口的人販子，還能在他張世昌的地盤上翻出花兒來？！
「可……可孩子還小，離了娘活不了……」金貴急道，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理由。
「離了娘活不了？」張世昌嗤笑一聲，「那是他趙家的事！我張家沒這個義務，也沒這個道理，去替別人養孩子，還是養仇人家的孩子！」
金貴被堵得啞口無言，臉漲得通紅，只覺得那股子從家裡帶出來的悶氣，和此刻的屈辱混在一起，堵在胸口，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他想起了灑在地上的米，想起爹顫抖的手，金旺餓急了的嘴臉，渾身上下臭烘烘的金鳳，以及秀英不肯跟他回家的淚眼。
一股子莫名的悲憤猛地竄至頭頂。
「張隊長！」金貴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是！趙家人不是東西！拐買了槐花！可生春生也不是槐花心甘情願的呀！你們張家要她回來，不也是因為春生離不開娘嗎？
那秋穗……秋穗也一樣啊！她們娘倆在趙家，您打聽打聽就知道！那根本不是人過的日子！您就發發善心，就當……就當多收留了一張嘴，給槐花一條活路，也給我們付家一條活路行不行？」
最後幾句話他幾乎是吼出來的，眼眶發熱，拳頭攥得死緊。
張世昌靜靜地看著金貴，看著他這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因為激動而粗重地喘息，看著他破舊棉襖下瘦骨嶙峋的肩膀一起一伏。那目光里，沒有憤怒，也沒有憐憫，反而像是在審視一頭陷入絕境的獵物。
等金貴的喘氣停下來，張世昌才慢悠悠地端起搪瓷缸，吹了吹表面的浮沫，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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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像針一樣刺向金貴，頓了頓才道，「讓你妹妹帶個『拖油瓶』進來，不是不行。」
金貴猛地抬頭，眼裡瞬間燃起一絲希望。
「但是，我有條件。」張世昌的話像冰水，幾乎澆滅了那點光。
「您說！只要我們能辦到！」金貴急切道。
張世昌盯著他，一字一句道，「你讓槐花，白紙黑字寫清楚：她是被趙立根強行拐買去的趙家，如今自願脫離趙家，回到張家，與趙家自此一刀兩斷，再無瓜葛。你，作為她娘家的長兄，得在旁邊簽字，摁手印作證。」
金貴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他張著嘴，像條離了水的魚，半天發不出一點聲音。腦子裡「嗡嗡」作響，只有一個念頭在打轉：寫材料？畫押？告趙家拐買？
「這……這不成啊，張隊長！」金貴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恐慌，
「槐花是趙家明媒正……是趙家娶過去的，村里人都知道！這寫成拐買，她……她以後還咋做人？我們付家的臉往哪兒擱？這……這是誣告！要惹大禍的！」
金貴的聲音越說越小，連帶著那股子心虛讓他的聲音聽起來發飄。
「明媒正娶？」張世昌冷笑，「當初趙家給了你們付家幾個彩禮？走了啥正經流程？他趙永富帶著『土匪』隊打上門來搶人的時候，你們付家有人敢放一個屁嗎？
金貴，別自欺欺人了。在旁人眼裡，槐花就是趙家拐買去的，我只不過是讓她把事實寫出來！」
白紙黑字攥在手裡，他趙永富拳頭再硬，還敢明著跟公家文書對抗？
「可……可這不一樣！」金貴徒勞地掙扎著，他嘴笨，說不出大道理，只能反覆強調最樸素的認知，「這麼寫，槐花的名聲就全毀了！趙家……趙家也不會善罷甘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