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抉擇（二）
不知道過了多久，金貴的目光緩緩掃過寒酸的堂屋——破舊不堪的神櫃，一張油漆斑駁、歪歪斜斜的八仙桌，兩條條凳，兩把破竹椅。當他的目光最後落在秋穗的小臉上時，本就緊蹙的眉頭先是詫異，近而露出一絲憐憫，「這女伢咋長的和金鳳一樣（丑）……」
一個「丑」字，金貴這個當舅伯的，實在說不出口。
他別開視線，盯著大門的縫隙處，一時也沒有了其它話。
槐花不停地擦眼淚，可眼淚怎麼也擦不干。她把腦袋別向一邊，任由眼淚朝外洶湧，不再用已經濡濕的袖口去擦。
槐花緩緩轉過頭，一雙淚眼看向金貴，哽咽道，「大哥，如果你是我，你該怎麼辦？」
金貴一愣，盯著槐花朦朧的淚眼，喉結動了動，話到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本能地不想說出內心最赤裸的想法。可眼前妹妹的慘狀，周嬸的描述，以及自身的處境和媳婦的哭訴擰成一股繩，勒得他不得不開口。
頓了頓，「……周嬸的建議也不是不行。」金貴緩緩開口，這一點，他和秀英商量過無數回，直到那天周嬸回來告訴他們在鎮上看到了槐花，夫妻二人才最終統一了意見。
槐花在趙家的日子不好過，生的又是個女伢，與其在趙家受苦受難，還不如回張家。在張家，她是春生娘，有了帶把的兒子，就是她在張家立足的底氣和關鍵。
槐花眨眨眼，本來要停不停的眼淚流的更凶了。她牙齒打顫，嘴唇哆嗦，張了張嘴，又張了張嘴，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是擔心孩子在趙家受苦？」金貴問，終於伸出一隻粗糙的大手，輕拍了拍妹妹瘦削髮抖的肩膀，安慰道，「再怎麼樣，那也是他趙家的血脈，總有她親爹管她吃喝，不至於餓死。」
槐花搖頭，拼命地搖頭，大顆大顆的眼淚隨著她搖晃腦袋的動作飛濺，有兩顆還砸到了金貴冰涼的手背上。「不，不會的，他們不會的！沒有了娘，秋穗根本活不了！」
嘶啞壓抑的哭訴像冷硬的鼓槌，直朝金貴心口最熱乎最柔軟的心尖上砸。金貴的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縮了回來，重重嘆息一聲，垂下視線，不忍再細看已然崩潰的槐花。
時間一點點朝前挪，金貴沒有再說話，槐花的哭泣也漸漸轉向默默的抽噎。
「哇……」秋穗揉著眼睛，小嘴巴一癟，說哭就哭了起來。
「我先把孩子哄睡著。」槐花啞著嗓子道，站起身，輕輕掂著襁褓，無聲地哄著秋穗。
「啊……嗯……」老爺子含糊的聲音從西廂房傳來。槐花腳步一頓，大哥一來，她全亂了，竟然忘了餵老爺子吃午飯，老爺子也有大半天沒有上茅廁了。
忙將秋穗放在床上，轉身衝進西廂房，一把薅起老爺子，急切道，「別拉到床上！」
老爺子嘴裡咕嚕咕嚕響，枯瘦的身體顫了顫，倒也還算配合地下了床，被槐花連拉帶拽地拖出了西廂房，踉蹌著出了堂屋，去上外面的茅廁。
「哇啊……」沒有親娘的安撫，秋穗扯著嗓子大哭，委屈地小腿亂蹬，一雙小手在空中亂抓。
金貴左右看看，還是選擇衝進東廂房，抱起床上的秋穗，學著槐花的樣子，笨手笨腳地輕輕掂著襁褓，嘴裡輕聲念叨，「好了好了，乖乖睡……」
不知是不是真困了，還是頭一回被親舅伯抱，秋穗的哭聲倒是越來越小，眨巴著一雙小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金貴，時不時抽噎一下。
金貴不自覺地放柔了臉上的線條，咧開嘴，朝秋穗露出一個有些笨拙卻十足溫和的笑。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小臉，以示安撫，眼角瞥見自己的指腹乾裂粗糙，怕是會刮疼孩子細嫩的臉蛋，忙縮回了手。
只留有他臉上那抹不曾褪去的、咧嘴的憨笑。
「哦……」秋穗發出一聲囈語，像是在回應親舅伯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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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槐花伺候完老爺子上茅廁，又餵完了一碗黑糊糊，秋穗已經乖乖地進入了夢鄉，小小的一團躺在床的中央，睡的很是香甜。
金貴居高臨下地盯著秋穗那張稚嫩的小臉，忽然就真切地、甚至帶著一絲刺痛地，理解了槐花身為親娘，那份無從訴說的兩難與心碎。
孩子還小，讓槐花一下子拋下，確實很難做到。至少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槐花根本做不到。
要不……再等等？等孩子大些了；等張家那邊自己派人過來遊說？
還是說，採用那個迫不得已的法子，也是媳婦秀英出的主意？
金貴的腦子一團亂麻，長長地嘆息一聲，輕輕帶好了房門，坐回八仙桌前。
槐花走過來坐下，低垂著視線，一言不發。
「……算了……」又過了半晌，金貴艱難開口，「我借點兒糧食回去下鍋。」
槐花一愣，不知大哥為何改變了主意。
點點頭，進西廂房從那隻舊箱子裡拿出藏好的3斤多白米。連續吃了兩頓白粥，另一個粗布包里的白米大概只剩下2斤半了。
又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那張日日夜夜揣在身上的3斤糧票，和那一小包3斤多的白米，一併塞進了金貴的手裡。
「家裡的細糧也沒多少了，去鎮上買也……」
「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後面一句槐花沒有說出口。想著以後若再去鎮上的黑市買米，絕對不會再麻煩徐老師。
金貴用力點頭，一把抱住那一小袋白米，撩起棉襖，塞進了腋下。又將那張3斤的糧票藏進了貼身口袋裡，「有錢在鎮上買米都有風險。」金貴知道槐花想說啥，這年頭，票比錢好使，「放心，我等會兒出去的時候，繞到後面走，免得趙家人看到。」
槐花點點頭，沒有吱聲。心裡並沒有因為金貴沒再逼她作出決定而鬆快半分，相反，她的胸口像堵了塊粗糙的硬石頭，每一次吸氣都跟著剮蹭脆弱的氣管，撕扯得整個胸腔都在疼。
「走了。」金貴道，上下掃了槐花一眼，濃稠的目光比來時更沉重，眉宇之間擰成的疙瘩，更是道不出的滄桑。
槐花打開堂屋門，抿唇看著大哥，想說點兒送別的話，卻也不知從何說起。
已經跨過門檻的金貴忽然收住腳，背對著槐花站了片刻，才緩緩轉過身來。
他目光沉沉地望過來，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又像是僅僅拋出一個他自己也沒把握的飄忽念頭，聲音壓得極低，「要麼……我去找張世昌那張老臉說道說道，讓你帶著閨女進張家？」
一個「丑」字，金貴這個當舅伯的，實在說不出口。
他別開視線，盯著大門的縫隙處，一時也沒有了其它話。
槐花不停地擦眼淚，可眼淚怎麼也擦不干。她把腦袋別向一邊，任由眼淚朝外洶湧，不再用已經濡濕的袖口去擦。
槐花緩緩轉過頭，一雙淚眼看向金貴，哽咽道，「大哥，如果你是我，你該怎麼辦？」
金貴一愣，盯著槐花朦朧的淚眼，喉結動了動，話到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本能地不想說出內心最赤裸的想法。可眼前妹妹的慘狀，周嬸的描述，以及自身的處境和媳婦的哭訴擰成一股繩，勒得他不得不開口。
頓了頓，「……周嬸的建議也不是不行。」金貴緩緩開口，這一點，他和秀英商量過無數回，直到那天周嬸回來告訴他們在鎮上看到了槐花，夫妻二人才最終統一了意見。
槐花在趙家的日子不好過，生的又是個女伢，與其在趙家受苦受難，還不如回張家。在張家，她是春生娘，有了帶把的兒子，就是她在張家立足的底氣和關鍵。
槐花眨眨眼，本來要停不停的眼淚流的更凶了。她牙齒打顫，嘴唇哆嗦，張了張嘴，又張了張嘴，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是擔心孩子在趙家受苦？」金貴問，終於伸出一隻粗糙的大手，輕拍了拍妹妹瘦削髮抖的肩膀，安慰道，「再怎麼樣，那也是他趙家的血脈，總有她親爹管她吃喝，不至於餓死。」
槐花搖頭，拼命地搖頭，大顆大顆的眼淚隨著她搖晃腦袋的動作飛濺，有兩顆還砸到了金貴冰涼的手背上。「不，不會的，他們不會的！沒有了娘，秋穗根本活不了！」
嘶啞壓抑的哭訴像冷硬的鼓槌，直朝金貴心口最熱乎最柔軟的心尖上砸。金貴的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縮了回來，重重嘆息一聲，垂下視線，不忍再細看已然崩潰的槐花。
時間一點點朝前挪，金貴沒有再說話，槐花的哭泣也漸漸轉向默默的抽噎。
「哇……」秋穗揉著眼睛，小嘴巴一癟，說哭就哭了起來。
「我先把孩子哄睡著。」槐花啞著嗓子道，站起身，輕輕掂著襁褓，無聲地哄著秋穗。
「啊……嗯……」老爺子含糊的聲音從西廂房傳來。槐花腳步一頓，大哥一來，她全亂了，竟然忘了餵老爺子吃午飯，老爺子也有大半天沒有上茅廁了。
忙將秋穗放在床上，轉身衝進西廂房，一把薅起老爺子，急切道，「別拉到床上！」
老爺子嘴裡咕嚕咕嚕響，枯瘦的身體顫了顫，倒也還算配合地下了床，被槐花連拉帶拽地拖出了西廂房，踉蹌著出了堂屋，去上外面的茅廁。
「哇啊……」沒有親娘的安撫，秋穗扯著嗓子大哭，委屈地小腿亂蹬，一雙小手在空中亂抓。
金貴左右看看，還是選擇衝進東廂房，抱起床上的秋穗，學著槐花的樣子，笨手笨腳地輕輕掂著襁褓，嘴裡輕聲念叨，「好了好了，乖乖睡……」
不知是不是真困了，還是頭一回被親舅伯抱，秋穗的哭聲倒是越來越小，眨巴著一雙小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金貴，時不時抽噎一下。
金貴不自覺地放柔了臉上的線條，咧開嘴，朝秋穗露出一個有些笨拙卻十足溫和的笑。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小臉，以示安撫，眼角瞥見自己的指腹乾裂粗糙，怕是會刮疼孩子細嫩的臉蛋，忙縮回了手。
只留有他臉上那抹不曾褪去的、咧嘴的憨笑。
「哦……」秋穗發出一聲囈語，像是在回應親舅伯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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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槐花伺候完老爺子上茅廁，又餵完了一碗黑糊糊，秋穗已經乖乖地進入了夢鄉，小小的一團躺在床的中央，睡的很是香甜。
金貴居高臨下地盯著秋穗那張稚嫩的小臉，忽然就真切地、甚至帶著一絲刺痛地，理解了槐花身為親娘，那份無從訴說的兩難與心碎。
孩子還小，讓槐花一下子拋下，確實很難做到。至少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槐花根本做不到。
要不……再等等？等孩子大些了；等張家那邊自己派人過來遊說？
還是說，採用那個迫不得已的法子，也是媳婦秀英出的主意？
金貴的腦子一團亂麻，長長地嘆息一聲，輕輕帶好了房門，坐回八仙桌前。
槐花走過來坐下，低垂著視線，一言不發。
「……算了……」又過了半晌，金貴艱難開口，「我借點兒糧食回去下鍋。」
槐花一愣，不知大哥為何改變了主意。
點點頭，進西廂房從那隻舊箱子裡拿出藏好的3斤多白米。連續吃了兩頓白粥，另一個粗布包里的白米大概只剩下2斤半了。
又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那張日日夜夜揣在身上的3斤糧票，和那一小包3斤多的白米，一併塞進了金貴的手裡。
「家裡的細糧也沒多少了，去鎮上買也……」
「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後面一句槐花沒有說出口。想著以後若再去鎮上的黑市買米，絕對不會再麻煩徐老師。
金貴用力點頭，一把抱住那一小袋白米，撩起棉襖，塞進了腋下。又將那張3斤的糧票藏進了貼身口袋裡，「有錢在鎮上買米都有風險。」金貴知道槐花想說啥，這年頭，票比錢好使，「放心，我等會兒出去的時候，繞到後面走，免得趙家人看到。」
槐花點點頭，沒有吱聲。心裡並沒有因為金貴沒再逼她作出決定而鬆快半分，相反，她的胸口像堵了塊粗糙的硬石頭，每一次吸氣都跟著剮蹭脆弱的氣管，撕扯得整個胸腔都在疼。
「走了。」金貴道，上下掃了槐花一眼，濃稠的目光比來時更沉重，眉宇之間擰成的疙瘩，更是道不出的滄桑。
槐花打開堂屋門，抿唇看著大哥，想說點兒送別的話，卻也不知從何說起。
已經跨過門檻的金貴忽然收住腳，背對著槐花站了片刻，才緩緩轉過身來。
他目光沉沉地望過來，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又像是僅僅拋出一個他自己也沒把握的飄忽念頭，聲音壓得極低，「要麼……我去找張世昌那張老臉說道說道，讓你帶著閨女進張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