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抉擇（一）
「大哥？」槐花試著喚了一聲，這個時候，大哥不應該是陪著嫂子回娘家嗎？更何況嫂子還懷著身孕。
「槐花。」付金貴低低地喚了聲，眼眶瞬間紅了。
「大哥……」走近一看，槐花嚇了一跳，眼前的大哥像是一下子老了10歲。
一頭和自己一樣枯黃的頭髮，油膩地耷拉在腦袋上。眼窩凹陷，眼神恍惚，鬍子拉碴的臉龐，瘦的能看清脖頸上凸起的青筋和鎖骨，皮膚上蒙著一層洗不掉的疲憊油光。
身上的衣裳補丁摞補丁，和自己穿的破舊衣裳倒沒啥兩樣。只是人像被抽走了精氣神，盡顯被日子反覆磋磨後的疲憊與蒼老。
槐花喉嚨發緊，那句「大哥」後面的問候卡在嗓子裡，變成一聲顫抖的氣音。她注意到大哥的手，指節寬大粗糙的手指，黑紅黑紅的，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先給我弄口吃的。」付金貴吐出這一句，整個人直朝門框上靠。
後背還未抵到門框，身體一頓，目光不安地朝屋內四處張望。
「趙立根一早就去老屋了，兄弟幾人應該是被婆婆安排去了她娘家那邊拜年。」槐花一下子就猜出了金貴的心思，忙道。將他帶進了堂屋，安頓在八仙桌前坐好。「我去做飯。」
金貴點點頭，身子這才一松，整個人像被抽了筋般癱趴在桌上，眉頭緊蹙，眼睛失神地微眯著，空洞地一遍又一遍做著吞咽的動作。
雖天天餓肚子，但今天天沒亮就出發了。一口氣走了20里的山路，早就餓得眼冒金星，進門的時候還擔心被趙家人，特別是趙永富看到他這副狼狽樣。
槐花嘆息一聲，先舀了半碗溫水端給金貴，金貴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才感覺胃裡稍稍好受些。
收了碗，槐花趕緊燒火做飯。等她將煮好的一大碗乾菜黑糊糊端到金貴面前時，金貴根本看都不看碗裡面是什麼，只埋頭呼呼地吃起來。
「咳咳……」吃的太快，一口湯汁嗆進了嗓子裡，金貴猛地咳嗽起來，本就瘦削的臉頰憋的通紅，脖頸上凸起的青筋扭曲著，掙扎著，仿佛要掙脫皮膚的束縛。
「慢點。」槐花心疼道，想伸手拍拍大哥的後背，替他順氣，又覺得彆扭。
終於緩了過來，金貴頭也不抬地繼續吃，動作一點沒慢。
槐花眉頭緊鎖，目光緊盯著大哥，自己都沒了吃飯的心思。只想知道家裡到底出了怎樣的變故？是不是如上回周嬸所說，張家對付家步步緊逼，就為了逼她回去？！
「我聽隔壁周嬸說，她在鎮上見過你？」金貴放下空碗道，抻長了脖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胃終於不空了，身上也有了點兒暖氣，才感覺已經飄到半空的魂魄被這碗黑乎乎的稀糊糊拽回了體內。
槐花點點頭，本來還抱有一絲僥倖的心頓時如墜冰窖。
「張世昌欺人太甚，我們一家人年底工分結算時，不但沒有領到一粒細糧和一分現錢，還個個倒欠大隊的口糧。隊裡說，得從開春的工分里扣。」
「扣工分也總得有個說法吧？」槐花道，聲音都輕了幾分，她想問她那親爹付建國呢？不是一家之主嗎？在這節骨眼上，不應該拿出點兒擔當來？
金貴扯出一抹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張世昌一手遮天，連會計的帳本都不給我們查。為這個，我和他吵了不止一次，有一回甚至動手打起來，結果反被他張家趕過來的兩個本家侄子給狠狠揍了一頓……」
金貴搖了搖頭，從胸腔里呼出一口長長的，無奈又疲憊的怨氣，「後來，我和爹也上門求過他，私下裡還送過一壺自己釀的米酒……可沒用，統統沒用。
張家之前是想一心報復金鳳，金鳳被逼的從家裡跑了後，他們像是突然拐過彎來一樣，一心想讓你回去，回去當春生的娘，張家的兒媳婦。否則，我們整個付家別想有安生日子過。」
槐花越聽腦袋埋的越低，瘦削的肩膀一點點垮下去。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春生模糊的小臉，耳邊仿佛也聽到了他稚嫩的，一聲聲叫喚著「娘，我要娘……」的聲音。
金貴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看向槐花的目光很是複雜，有憋屈、壓抑、惱怒、也有不甘和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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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是個光棍，那倒也罷了，大不了和張家死扛到底。可他是有家有口的人，媳婦秀英馬上生了，他這個當爹的連自己的妻兒都護不住，還算什麼男人？
眼瞅著槐花抬手抹眼角，金貴咬了咬牙，狠心繼續道，「平時出工的重體力活和辛苦自不必說，我是男人，扛的住。可即便掙到了工分，也沒有口糧，還讓不讓人活？
你嫂子正月里的日子，馬上要生了，家裡卻連口飽腹的粗糧也沒有。大年三十她和我大吵了一架，挺著肚子回了娘家，走之前命令我去借糧，還說『借不到糧食，就和你和離，把孩子生到娘家去，再也不回來！』
該說的話已經說完了，該表達的意思也表達了。金貴看向槐花，見她的眼淚已如掉了線的珠子般從臉頰汩汩滾落，卻也不如何安慰。
抬了抬手，想拍拍妹妹瘦削的肩膀，勸她別哭了。手伸到半空，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槐花從小就膽子小，哪兒有點兒響動或聲音，亦或有人靠近她，她總像只受驚的小兔子，不是跑開就是躲起來。要麼就蜷縮著身子蹲在地上，雙手抱頭，既是保護自己，更是對恐懼本能的妥協。
今兒天氣晴朗，也沒啥風，緊閉的堂屋大門似是隔絕了外面依舊濃郁的新年氣息。只有堂屋內秋穗咿咿呀呀的聲音，時不時響起，卻像水滴落入滾油，只激得片刻異響，反而襯得那沉默更加厚重、窒息。
「槐花。」付金貴低低地喚了聲，眼眶瞬間紅了。
「大哥……」走近一看，槐花嚇了一跳，眼前的大哥像是一下子老了10歲。
一頭和自己一樣枯黃的頭髮，油膩地耷拉在腦袋上。眼窩凹陷，眼神恍惚，鬍子拉碴的臉龐，瘦的能看清脖頸上凸起的青筋和鎖骨，皮膚上蒙著一層洗不掉的疲憊油光。
身上的衣裳補丁摞補丁，和自己穿的破舊衣裳倒沒啥兩樣。只是人像被抽走了精氣神，盡顯被日子反覆磋磨後的疲憊與蒼老。
槐花喉嚨發緊，那句「大哥」後面的問候卡在嗓子裡，變成一聲顫抖的氣音。她注意到大哥的手，指節寬大粗糙的手指，黑紅黑紅的，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先給我弄口吃的。」付金貴吐出這一句，整個人直朝門框上靠。
後背還未抵到門框，身體一頓，目光不安地朝屋內四處張望。
「趙立根一早就去老屋了，兄弟幾人應該是被婆婆安排去了她娘家那邊拜年。」槐花一下子就猜出了金貴的心思，忙道。將他帶進了堂屋，安頓在八仙桌前坐好。「我去做飯。」
金貴點點頭，身子這才一松，整個人像被抽了筋般癱趴在桌上，眉頭緊蹙，眼睛失神地微眯著，空洞地一遍又一遍做著吞咽的動作。
雖天天餓肚子，但今天天沒亮就出發了。一口氣走了20里的山路，早就餓得眼冒金星，進門的時候還擔心被趙家人，特別是趙永富看到他這副狼狽樣。
槐花嘆息一聲，先舀了半碗溫水端給金貴，金貴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才感覺胃裡稍稍好受些。
收了碗，槐花趕緊燒火做飯。等她將煮好的一大碗乾菜黑糊糊端到金貴面前時，金貴根本看都不看碗裡面是什麼，只埋頭呼呼地吃起來。
「咳咳……」吃的太快，一口湯汁嗆進了嗓子裡，金貴猛地咳嗽起來，本就瘦削的臉頰憋的通紅，脖頸上凸起的青筋扭曲著，掙扎著，仿佛要掙脫皮膚的束縛。
「慢點。」槐花心疼道，想伸手拍拍大哥的後背，替他順氣，又覺得彆扭。
終於緩了過來，金貴頭也不抬地繼續吃，動作一點沒慢。
槐花眉頭緊鎖，目光緊盯著大哥，自己都沒了吃飯的心思。只想知道家裡到底出了怎樣的變故？是不是如上回周嬸所說，張家對付家步步緊逼，就為了逼她回去？！
「我聽隔壁周嬸說，她在鎮上見過你？」金貴放下空碗道，抻長了脖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胃終於不空了，身上也有了點兒暖氣，才感覺已經飄到半空的魂魄被這碗黑乎乎的稀糊糊拽回了體內。
槐花點點頭，本來還抱有一絲僥倖的心頓時如墜冰窖。
「張世昌欺人太甚，我們一家人年底工分結算時，不但沒有領到一粒細糧和一分現錢，還個個倒欠大隊的口糧。隊裡說，得從開春的工分里扣。」
「扣工分也總得有個說法吧？」槐花道，聲音都輕了幾分，她想問她那親爹付建國呢？不是一家之主嗎？在這節骨眼上，不應該拿出點兒擔當來？
金貴扯出一抹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張世昌一手遮天，連會計的帳本都不給我們查。為這個，我和他吵了不止一次，有一回甚至動手打起來，結果反被他張家趕過來的兩個本家侄子給狠狠揍了一頓……」
金貴搖了搖頭，從胸腔里呼出一口長長的，無奈又疲憊的怨氣，「後來，我和爹也上門求過他，私下裡還送過一壺自己釀的米酒……可沒用，統統沒用。
張家之前是想一心報復金鳳，金鳳被逼的從家裡跑了後，他們像是突然拐過彎來一樣，一心想讓你回去，回去當春生的娘，張家的兒媳婦。否則，我們整個付家別想有安生日子過。」
槐花越聽腦袋埋的越低，瘦削的肩膀一點點垮下去。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春生模糊的小臉，耳邊仿佛也聽到了他稚嫩的，一聲聲叫喚著「娘，我要娘……」的聲音。
金貴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看向槐花的目光很是複雜，有憋屈、壓抑、惱怒、也有不甘和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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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是個光棍，那倒也罷了，大不了和張家死扛到底。可他是有家有口的人，媳婦秀英馬上生了，他這個當爹的連自己的妻兒都護不住，還算什麼男人？
眼瞅著槐花抬手抹眼角，金貴咬了咬牙，狠心繼續道，「平時出工的重體力活和辛苦自不必說，我是男人，扛的住。可即便掙到了工分，也沒有口糧，還讓不讓人活？
你嫂子正月里的日子，馬上要生了，家裡卻連口飽腹的粗糧也沒有。大年三十她和我大吵了一架，挺著肚子回了娘家，走之前命令我去借糧，還說『借不到糧食，就和你和離，把孩子生到娘家去，再也不回來！』
該說的話已經說完了，該表達的意思也表達了。金貴看向槐花，見她的眼淚已如掉了線的珠子般從臉頰汩汩滾落，卻也不如何安慰。
抬了抬手，想拍拍妹妹瘦削的肩膀，勸她別哭了。手伸到半空，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槐花從小就膽子小，哪兒有點兒響動或聲音，亦或有人靠近她，她總像只受驚的小兔子，不是跑開就是躲起來。要麼就蜷縮著身子蹲在地上，雙手抱頭，既是保護自己，更是對恐懼本能的妥協。
今兒天氣晴朗，也沒啥風，緊閉的堂屋大門似是隔絕了外面依舊濃郁的新年氣息。只有堂屋內秋穗咿咿呀呀的聲音，時不時響起，卻像水滴落入滾油，只激得片刻異響，反而襯得那沉默更加厚重、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