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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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一,新年新氣象。

  經過一夜冰雪融化,村子裡常走的弄堂和小路已經踩出了土坷垃。

  空氣純淨又冷冽。家家戶戶門洞大開,男人和孩子們魚貫而出,挨家挨戶去拜年。

  女人們只能守在家裡,接待來拜年的人,準備供祖,燒火做飯。

  這正合槐花的意,老屋那邊都不用去了。

  中午時分,日頭亮得晃眼。老槐樹枯枝上的積雪、周圍藤蔓和灌木叢上的殘雪都有些化了,雪水攤了一地,濕漉漉地透著寒氣。

  隱隱約約的人聲和歡笑聲從村東頭的方向傳來,到隔壁趙叔家便戛然而止。除了早上來了幾波拜年的人,快中午的時候,就沒有人再上槐樹旁的那個坡了。

  趙立根一早去了老屋,沒說啥時候回,槐花沒細問,也不關心他什麼時候回。


  秋穗玩累了,依偎在槐花懷裡打盹。槐花進廚房,舀了兩瓢水進鍋里,開始燒火做飯。

  化雪濕氣重,稻草把子燒了三個,才將幾根柴燒起來。槐花手裡的火鉗無意識地撥弄著柴灰,讓幾根柴架空起來,這樣燒的更快。火星子噼啪濺起一點,暗了下去,又響一聲,再暗了暗,如此幾次,火終於燒大了。

  鍋里的水還沒熱,蒸汽沒上來,廚房裡很安靜,靜得……好像能聽見別的什麼聲音。不是村東頭的人聲和歡笑,是更遠的、大隊部那邊似的。也許不是聲音,就是一種感覺,徐老師一個人在清冷的大隊部。

  大年初一,他吃什麼?

  這念頭像一縷遊絲,毫無防備地飄過心口。槐花怔了一下,隨即抿緊嘴唇,長長地嘆息一聲。火鉗擱到一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又添了兩根柴進灶堂,半乾的柴壓在燃燒的柴火上,發出滋滋又噼啪的聲響。

  想這些做什麼,槐花對自己說。你給徐老師添的麻煩別人不但解決了,還反過來給你送救命的細糧和字典。你感謝他固然是應該的,可即便你有心做了些吃食送去,在路上或在大隊部要是被人看到,搞不好和上回一樣,讓徐老師和自己都陷入兩難的境地。

  槐花收回思緒,見鍋里的水慢慢泛起細小的氣泡。起身,抓了兩把干缸豆進鍋里先煮,今天中午就吃乾菜麵糊糊,昨天中午和今天早上吃的都是細糧,接下來的日子可不敢再這麼吃了。

  待會兒黑麵糊糊煮好了,再加勺麥乳精進去,秋穗多半會吃。若不吃,再單獨煮點兒紅薯干玉米糊摻一摻,不吃也得吃了。

  當加有麥乳精的黑糊糊送到嘴邊時,秋穗習慣性地皺起小眉頭,小腦袋扭到一邊。槐花輕輕掰過她的小腦袋,將勺子朝她小嘴上碰了碰,秋穗舔了舔唇,先是愣了愣,待嘗出那一絲甜味後,眨巴了兩下小眼睛,朝槐花咿咿呀呀地叫起來。

  這是想吃了,槐花趕緊又舀了一勺,秋穗張開小嘴含住勺子,一口吃了下去。

  槐花彎了彎唇,愛憐地摸摸孩子的小臉,「穗穗真乖,能吃下粗糧了。」

  吃完午飯,伺候完老爺子,槐花抱著孩子進了東廂房,半靠在床頭,嘴裡輕輕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哄秋穗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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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一會兒,秋穗睡著了。槐花正準備順勢躺下,手摸到枕頭芯子裡的硬塊,心下一動,拆開由破舊布條和陳年棉花做成的枕頭芯子,拿出了那本字典。

  四四方方的小方塊,紅色的封皮,粗糙的封面,上面端端正正四個字——新華字典。

  「新」字,槐花認的模糊,不太確定認的對不對。「典」字她根本不認識,想起孫大娘送東西時交待過,這是一本字典,槐花才大概猜出這個字讀「典」。

  而封面上用鋼筆寫的「徐文華」三個字槐花認的清楚,之前翠蓮教她認字的時候,她「順便」問過一些人名,一下子就記住了徐老師的全名。

  手指輕輕翻開封面,露出裡面一頁頁白紙上的黑字,密密麻麻,像無數隻排著整齊隊伍的小螞蟻一樣。槐花好奇地瞪大了雙眼,原來字典長這樣,還以為字典和吳會計的帳本一樣,一行行的,有數字,也有漢字。

  槐花一頁一頁地翻看,在裡面尋找自己認識的,為數不多的一些字。陽光透過模糊的窗戶紙透進來,打在床沿一小片的空間上,映照出她異常專注的神情。

  四周寂靜一片,除了偶爾刮過的風聲,便只有槐花自己的呼吸與心跳聲,以及秋穗發出的,輕淺的呼吸聲。

  看著看著,從書頁的夾層翻出了一張便簽紙,當然,槐花不懂這是什麼紙。她拿在手裡,仔細端詳上面手寫的鋼筆字,是兩排漢字,也有數字,槐花只認得出「省城」、「和平路」、「163號」等幾個字,其它的不認得。

  雖不明白這紙上的全部意思,卻直覺它應該很重要。槐花小心地將紙條疊成更小的方塊,像藏錢票一樣,仔細塞進封面書皮的內襯裡,還用手按了按,確認看不出來。

  剛放好紙條,指尖又觸到封面上「徐文華」三個字的凹痕,槐花一頓,只有她自己知道,剛剛心裡某個極隱秘的角落,曾隨著那縷不該有的遊絲,輕輕地牽動了一下。

  「哦……」秋穗忽地發出一聲囈語,小腦袋朝她懷裡蹭了蹭。

  槐花倏然回神,臂彎里孩子的重量和呼吸熱熱地貼著她。方才那點恍惚頓時散了,她被這實實在在的分量,穩穩地壓回了現實的原位。

  收起字典,重新塞進枕頭芯子裡,理了理枕巾,順勢躺下,將孩子朝自己懷裡摟了摟。

  大年初二,帶著孩子回娘家拜年的日子。槐花抱著孩子站在堂屋門口,不是想著回娘家,而是想自己的親娘,那個埋在地底下的親娘。

  沒有了娘,她還有什麼資格回去?想起年前娘家隔壁周嬸說的那些糟心事,槐花的心一點點往下沉。一雙大眼睛定定釘著不遠處仍覆蓋著一層薄雪的莊稼,目光越來越暗。

  「槐花……」

  隨著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槐花嚇了一跳,待她看向槐樹旁的那個坡時,竟然看到一個再也熟悉不過的身影踉蹌著朝她走來。

  ——大哥金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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