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年關(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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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德仁沉默地抽著煙,煙霧籠罩著他那張老臉。他聽懂了。槐花認了「該給錢」這個理,卻擺出了「立刻逼死我們也拿不出」這個事實。大年三十,祖宗看著,他還能真逼大兒子一家立刻表態,給錢還是搬家?

  他更聽懂了永富那點子不甘和怨氣。可眼下,不是發作的時候。

  「行了!」趙德仁終於不耐煩地一揮手,煙杆敲在桌上發出悶響,「大過年的,一個個哭窮喊難,像什麼樣子!」

  他目光嚴厲地掃過趙永富,「你的難,家裡知道!可債主既然給了寬限,你就緩口氣!」又掃向趙立根和槐花,「你們的難,家裡也看得見!但話說到這兒了,房錢這事,算是個章程。」

  深吸一口氣,他做出最終裁決,「這麼著,立根,槐花,這錢,你們心裡得有數,是欠永富的。具體怎麼給,什麼時候開始算,等過了正月十五,過完年,你們兩家自己關起門商量!拿個不傷和氣、也能過得去的法子!」

  「今兒個,」他提高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就到這兒!誰再提,就是不讓我這個爹過個安生年!」

  一錘定音。給了趙永富想要的「名分」:錢,你們欠定了;也給了槐花急需的「緩衝」:年後再說,眼下不逼命。

  滿倉緩緩吁出一口氣,這才看了一直站在堂屋門口的槐花一眼,有了緩衝的餘地,到時候商量結果時,好歹有個心理準備。

  趙永富對這個結果不滿意,但也不意外。他從槐花身上收回陰沉沉的視線,費力地壓下咳嗽,灰敗的臉上沒什麼表情。槐花認了房錢,有了這個「欠」字,即便她繼續住著他的屋子,卻時時刻刻不得不記著這筆帳,住不踏實。

  槐花依舊垂著眼,低聲道,「聽爹的。」

  趙立根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趕緊跟著訥訥道,「聽爹的……」

  「行了行了,收拾收拾,要去上墳祭祖了。」當家的發了話,趙劉氏也無話可說,不耐煩地起身驅趕,「槐花,把老爺子安頓好,洗洗乾淨好過年!」

  「嗯。」槐花應了一聲,聲音輕飄飄的。

  上墳祭祖也是趙家男人的事。

  她徑直踏進堂屋,上前扶起老爺子,轉過身,邁過那高高的堂屋門檻,直接朝外走。

  屋外依舊是冰天雪地,艷陽高照,家家戶戶喜慶熱鬧。

  槐花一步一步,走得很穩,胸前的秋穗卻秤的她後背有些佝僂,祖孫三代人,一起走向老槐樹下那三間屬於別人、卻不得不棲身的舊屋。

  家裡冷鍋冷灶,一家人都吃了年飯,只有她們母女兩人飢腸轆轆。

  燒了一鍋熱水,先給老爺子洗澡。還不等槐花把鍋里的熱水全舀進木盆里,西廂房傳來含糊的咕嚕聲,夾雜著不耐煩的哼叫。

  槐花「啪嘰」一聲扔了葫蘆瓢,直奔西廂房,果不其然,老爺子滿臉通紅,溝壑叢生的老臉露出猙獰又吃力的表情,正穿著褲子蹲在床上「大便」。

  「你……」槐花臉一垮,已經來不及了,她順手抄起床邊的一把竹椅,直接照著老爺子的屁股打去。

  老爺子「嗷嗚」一嗓子,整個人從床上翻滾下來,重重地摔倒在地。

  隨著「噗……噗……」兩聲響,一股子惡臭自老爺子的襠部傳出,迅速蔓延開來。

  「哇……」秋穗先是揉了揉自己的小鼻子,旋即小嘴一癟,哭了出來。

  槐花沒空哄孩子,皺眉忍著惡臭,趕緊去拉扯老爺子,先看看有沒有摔到他這把老骨頭。

  兩隻手死死拽住老爺子枯瘦的胳膊,用力拉,不想老爺子哪怕是瘦的只剩下皮包骨,仍然沉的很。還不高興地和槐花對著幹,另一隻枯柴一樣的手纏上來,反過來使勁拉扯槐花瘦弱的細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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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沒摔到哪兒,不然不會這麼有勁。加上胸前的秋穗一直往下秤,槐花使了半天勁,竟然拉扯不起來地上的他。

  越用力,越要大口呼吸,越是大口呼吸,臭氣越是朝自己口鼻里鑽。

  「嘔……」槐花本就空癟的胃猛然抽搐,酸水直衝喉嚨。

  她甩開老爺子,踉蹌著衝出西廂房,扶著堂屋門框乾嘔。眼前發黑,耳畔卻像是又響起了趙永富那慢條斯理的聲音,「……總不能覺得這還成了應當應分的?」胃裡的翻江倒海,和心裡那團冰冷的亂麻,此刻緊緊地絞在了一處。

  好不容易緩過來了,槐花進了東廂房,解下襁褓,把孩子放在床上。再找出一塊乾淨的尿布,纏住自己的口鼻,進廚房將那半盆子熱水端進了西廂房,開始清理老爺子的屎褲襠。

  老爺子仍躺在地上,許是拉完了,他臉上的表情恢復了平靜,只一雙渾濁的老花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槐花,嘴裡咕嚕出聲。

  「早上不是拉了一趟嗎?」槐花嘀咕道。脫下老爺子的褲子,情況比她想像的更糟,乾的稀的不但糊了整個褲襠,連兩邊的大腿根上也是,厚厚的棉褲被黃色的稀便浸濕了大半,里里外外的褲子全得換了。

  半盆子熱水根本不夠,槐花又端來一大盆熱水,才將老爺子的屁股、下身和大腿根上的屎洗乾淨。

  接著又把後鍋里的熱水全打來,給他洗了個澡。

  儘管在槐花半打半嚇的氣勢下,老爺子自己坐進木盆,洗完了後又配合著站起身讓槐花擦拭,之後自覺地上床,順從地讓槐花給他穿好了衣裳。

  槐花仍累的滿頭大汗,虛汗一陣陣自後背、脖頸和鼻尖處冒出來,很快變成了黏膩著肌膚的冰涼觸感。最後給老爺子扣棉襖最上面的扣子時,她手抖地扣了半天才扣上。

  三條屎褲子按進木盆里,就著洗澡水大概清洗了一遍,等會兒去池塘洗的時候就快些。

  站在堂屋門口歇了會氣,進廚房開始做午飯。

  舀了兩瓢水進鍋里,又從西廂房那唯一的舊箱子裡找出她之前藏著的白米。舀了一小碗出來,煮成了白粥,撈出了一小碗之前醃的蘿蔔丁,就是她們母女兩人的午飯了。

  第一回吃白粥,秋穗一口一勺,吃的兩隻小胳膊像兩隻撲騰的小翅膀,餵慢了就「扇」兩下,嘴裡哼哼唧唧,像是在催促娘親快點餵。

  就著那一小碗咸蘿蔔丁,槐花幾下就吃完了一碗白粥,胃裡頓時暖烘烘的,舒服多了。

  又燒了兩鍋熱水,母女兩人都洗了澡,里里外外的衣裳都換了。槐花本來只有一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平時襖子髒了,她都是用濕布巾擦擦。今天過年,她終於脫下身上穿了一冬的破舊棉襖,找了件趙立根半新不舊的寬大襖子,穿在了自己身上。

  把孩子纏在自己胸前,端著一大盆髒衣裳,去池塘邊洗。

  經過老屋門口時,趙家祭祖的男人們回來了,一反常態走在最後的趙永富一看到她,立即停住了腳步,兩道深不見底的目光直直射過來。

  槐花裝作沒看到,目不斜視地走過,徑直去向池塘。

  走出去好遠,槐花仍感覺趙永富的目光釘在她的背影上。

  年關的坎,用一紙「年後商量」的空白文書,暫且糊了過去。

  槐花心裡的那本帳,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楚。趙永富釘在她後背的目光,和老爺子褲襠里洗不淨的屎味一樣,陰魂不散。她掄起棒槌,一下,又一下,重重砸在浸滿冰水的棉褲上。水花混著冷碴子濺在臉上。

  她能倚仗的,除了這身快要散架的力氣,就只剩下懷裡秋穗吃粥時,那點笨拙又急切的撲騰勁兒,是生的希望,也是她的寄託。是她能從這冰冷的日子裡,硬摳出來的唯一一點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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