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年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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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已經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可當趙永富真的說出口時,槐花垂著的眼睫仍不由自主地一顫。她環抱著秋穗的手臂下意識地收緊,指節一點點繃得發白。

  「哇啊……」秋穗被勒的不舒服,扯開嗓子哭了起來。

  孩子的啼哭聲撞進堂屋凝滯的空氣里,格外刺耳。槐花像被燙著似的鬆了鬆手臂,低頭用臉頰貼了貼秋穗的小臉,哭聲才漸漸弱成委屈的抽噎。

  沒有人說話,堂屋內趙永富的咳嗽聲和廊下秋穗的抽噎一高一低,此起彼伏。

  半晌後,趙永富的咳嗽聲小了些,悶悶地響著。看的出來,他在極力壓制,不想讓咳嗽攪了自己的場,可額上那層油汗在燭光下亮晶晶的,到底露了底。

  終於,趙德仁填完了最後一點菸絲,「嚓」地一聲劃亮火柴,點燃了旱菸袋。他深深吸了一口煙,眼皮都沒抬,話卻像煙一樣緩緩吐了出來,

  「年三十,按理不該說這些。」他頓了頓,目光沉沉地掃過趙永富,瞥了一眼趙立根低垂著的腦袋,最後落在堂屋門口槐花那單薄的身形上,「可話趕話,說到這兒了。立根,槐花……」他把兩個名字咬在一起,「永富的話,你們也聽見了。屋子是他的,他如今開了這個口。你們怎麼說?」

  壓力像一張無形的網,同時罩住了趙立根和槐花。

  趙立根像被架在火上烤,一張醜臉一點點變紅,嘴唇張了又張,半天擠出一句,「爹……永富……我,我們知道永富難……可,可我們……沒錢。」

  好不容易說出了「沒錢」兩個字,臉已經漲的通紅,再也說不出其它,只把腦袋垂的更低了。

  所有人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槐花身上。

  槐花感覺那一道道視線,像一根根長長的尖針,扎在她低垂的脖頸上。抱著孩子的手臂,不自覺又緊了緊。趙永富終於停止了咳嗽,一雙三角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她,恨不能在她額頭上鑽出個洞來。

  安靜的堂屋內,能聽見蠟燭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見槐花不吱聲,剛罵完她的趙劉氏又忍不住了,身子前傾,眼瞅著就要開口,被趙德仁一記凌厲的眼神瞪了回去。

  頓了頓,趙德仁加重了語氣,「槐花?」

  被點名了。

  槐花極慢地抬起頭,目光卻不看任何人,只盯著自己腳前的一小塊地面。她的聲音乾澀,虛弱無力,「……聽爹的。爹說咋辦,就咋辦。」

  這話把一切都推給了一家之主。

  她能說啥,屋子確實是趙永富的,上回抵債沒抵成,他心裡憋著火,找由頭髮泄也好,報復也好,都太正常了。不然這房錢不會不多不少,剛好21塊8毛。

  錢從哪兒來?今年一年干到頭,除去預支的口糧,到手就只有15斤白面、8斤紅薯干,外加1塊8毛5分的現錢。就這,還欠著8塊3毛4的藥債沒還。21塊8毛的房錢?把她一家三口連骨頭帶肉碾碎了稱斤賣,也湊不齊這個數。

  搬回老屋嗎?這似乎是唯一的退路,還是回到了那個問題,回老屋,她就又回到了日日在趙劉氏的眼皮子底下受磋磨的日子。

  如今再加一個天天在老屋吃飯的趙永富。

  究竟咋辦?槐花自己心裡也沒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搬與不搬,也不是由她一個人說了算。

  趙德仁腮幫子的肌肉動了動。他厭煩這種滑不留手的順從,卻又挑不出錯處。磕了磕菸灰,語氣更沉,「我問你們的意思!房錢,認不認?怎麼個說法?」

  趙永富適時地發出一陣壓抑的咳嗽,咳完了,喘著氣,聲音嘶啞卻帶著刻意的、占駐道理的慢條斯理,

  「大哥,嫂子,我也不是不通人情。可你們想想,我為還債,家裡能賣的都賣了,連想拿這舊屋抵債,人家都嫌舊不要……這幾年讓你們白住著,我沒說過半個不字吧?」

  他目光掃過槐花,又回到趙立根身上,一字一句,「如今我難到這一步,回頭收自己屋子一點房錢,說到天邊去,也是我這個屋主在理吧?你們白住了這些年,總不能……覺得這還成了應當應分的?」

  句句在「理」,字字是刺,專挑那層「白住」的遮羞布下手。

  趙立根被刺得猛地一抖,頭死死低下去,撇紅的脖頸上青筋凸起。他想辯解,喉嚨里卻像塞了團棉花,只發出一點含糊的咕噥聲,整個人窘迫得恨不得鑽進地縫裡。

  槐花瞥了趙立根一眼,眼裡閃過的不是失望,而是習以為常的瞭然。她掠過趙永富,看了趙德仁一眼,既而重新低下頭,聲音依舊不高,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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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弟的難處……我們明白。」她頓了頓,像是需要極大的力氣才能把後面的話擠出來,「房錢……該認。可是爹……」

  她聲音又干又澀,不是因為害怕,是赤裸裸的現實,是不得不為之的艱難,「家裡實在……摸不出一分現錢。沒有細糧吃,秋穗餓得夜裡直哭。年底的結帳和家裡的豬、雞全拿去抵了二弟的債,眼下……屋裡除了幾張嘴,真沒別的了。」

  她沒有哭訴,只是陳述,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最後,她又一次把問題拋了回去,姿態低到了泥里,「我們沒主意……全憑爹娘做主。」

  皮球裹著冰碴子和赤貧的真相,被小心翼翼地、以最卑微的姿態,踢回了趙德仁腳下。

  「你自個兒欠的房錢,關公婆屁事?有錢出房錢,沒錢就不住那屋了,搬回老屋住。磨磨唧唧半天,擱這兒踢皮球玩心眼子?誰給你的膽?」趙劉氏忍無可忍,再也顧不了趙德仁的眼神「壓迫」,站起身,隔空指著槐花的鼻子罵道。

  滿倉眉頭緊蹙,看了自己親娘一眼,極輕地「嘖」了一聲,本就攥緊的拳頭,指關節一陣陣發白。想開口說點兒什麼,卻發現自己說什麼都沒用。

  趙永富唇角扯出一抹譏誚,給房錢也好,搬回老屋也罷,反正不會讓付槐花有安生日子過就是。

  槐花垂著腦袋,沒吭聲,這個家是趙德仁說了算,不是趙劉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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