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年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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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開老屋的大門,迎面就撞上了趙劉氏,她緊盯著槐花手中的蛇皮袋子,命令道,「拿到東廂房。」

  槐花沒吱聲,跟上她的步伐,跨進堂屋,拐進東廂房。

  堂屋桌上正在吃年飯的男人們齊齊看過來,滿倉第一個發現了端倪,放下筷子猛地站起身。

  「吃飯!」趙德仁沉沉開口,聲音不大,卻是毋庸置疑的腔調。

  滿倉一頓,站在桌前沒動,只一雙眼睛緊盯著東廂房門口。

  看這蛇皮袋子的樣子,裡面裝的莫不是他偷偷從娘的柜子里拿的小衣裳鞋子?槐花先前進屋時,裹在秋穗身上的包被確實是新的。但究竟是不是娘做的那件,這麼久了,他早忘了。

  娘也真是的,本來就是給孫輩準備的東西,秋穗穿不是天經地義嗎?

  哎!

  趙劉氏將蛇皮袋子裡的東西一一倒出來。一件,一件,又一件,仔細清點。待確認都是新的,緊繃的長臉才緩了緩,抬眼掃了槐花打著哆嗦的單薄身子一眼,「看在大年三十的份上,暫且放過你!若再讓我發現你手腳不乾淨,指定打爛你的手!」

  槐花緩緩吁出一口氣,轉身朝外走。

  見她出來,滿倉明顯鬆了一口氣。左右看看,後知後覺地發現,桌上根本沒有多餘的米飯,幾碗菜也吃的差不多了。

  他趕緊去端還有些油渣末子和幾塊白蘿蔔的菜碗,手剛觸到碗壁,趙德仁的呵斥再次響起,「滿倉!吃你的飯!」

  滿倉一愣,不解地看向親爹。趙德仁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吃的唇角泛油,眼神卻陰沉的像口枯井,死死釘著他欲拿菜碗的那隻手,仿佛他若是端起那碗,親爹會毫不猶豫地一刀劈過來。

  滿倉抬眼看了一眼神柜上燃燒著的紅蠟燭,正發出細碎的「噼啪」聲,香爐里的三柱香裊裊伸起縷縷青煙。又看了一眼埋頭專心吃飯的大哥,像是根本沒有看到槐花母女一樣。

  心頓時涼了半截。一側目,見二哥目不斜視地一把端走了那碗油渣燉蘿蔔的菜碗,將裡面剩下的一點油腥和幾塊蘿蔔悉數倒進自己碗裡。倒完了,還不忘舔了舔碗沿上掛著的幾滴豬油。

  再掃向其餘的三個菜碗,除了那碗炒咸苦臘菜還有一點兒殘渣,其餘菜碗裡乾乾淨淨,連點兒汁水也沒有。

  「吃完了收碗。」趙德仁放下手裡的空碗,看了看仍呆站在原地的滿倉,再次出聲。

  滿倉喉結滾動,明明好不容易吃飽了,胸口卻是空落落的。剛咽下的香噴噴的油渣和甜蘿蔔,此刻卻在嘴裡品出一抹難以言狀的苦澀。

  他不敢去看槐花的母女,誰能想到一年一度的年飯,就為了幾件孩子的衣裳,娘也能趁機磋磨槐花。

  大年三十,祭祖的餘溫還未散去,他不能惹爹娘不快。更無法為可憐的槐花母女爭取點兒什麼,至少讓她能吃碗年飯。

  沮喪地端起自己的碗,憤然離開。

  抬頭一看,根本沒有槐花的身影。忙急急跨過堂屋門檻,看向廚房,槐花站在廚房門口,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滿倉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廚房,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案板上的那個搪瓷缽子,走近一看,缽子裡有一小碗冷冰冰的紅薯稀飯。

  鼻子一酸,喉頭聳動,一股子夾雜著酸澀的無限悲涼自心口竄起,死死頂住了喉嚨,讓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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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西全還了回去,心裡到底不虛了。槐花雙手緊緊貼著胸前的襁褓,人也恢復了幾分平靜。她臉上沒什麼表情,最後瞥了那搪瓷缽子一眼,轉身朝外走,步子又大又急。

  「站住。」身後,響起趙永富不緊不慢的聲音,與他往日劈頭蓋臉的怒吼與大叫有著天壤之別。

  槐花腳步一頓,一時不明白趙永富喊她站住幹啥?自己家又不是沒有紅薯稀飯吃,要來老屋吃剩下的。

  「今兒個年三十,趁著大家都在,我有話說。」趙永富繼續道,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漬,將自己的空碗向前一推。

  趙劉氏從東廂房出來,掃了一眼桌上的狼藉,立即尖聲吩咐,「槐花,把桌上的碗筷收了。」

  看來,自己想走還走不了了。

  槐花緩緩轉過身,面無表情地跨進堂屋,開始收拾桌子。

  收拾完了,她站在堂屋門口,掃了一眼桌前坐的整整齊齊的趙家人,垂下視線,沒吱聲。

  「永富有啥事?」趙德仁開口,拿出旱菸杆,朝菸袋裡一點點填菸絲。

  趙永富掃了垂著視線的趙立根一眼,看向槐花,目光定住了。

  「為平帳,我自己家該清理的,不該清理的家產全清理了,如今只剩下我自己住著的新屋和老槐樹下的三間舊屋。本著親兄弟的原則,槐樹下的舊屋我一直是讓大哥和嫂子白住,不想一住就是幾年。

  若在以往,我身子骨有勁,外頭有門路,那倒也無所謂。如今我身子骨出了問題,養活自己都費勁,還怎麼還那剩下的21塊8毛欠債?」

  趙永富聲音不大,說的也慢,似是刻意在磨著自己的性子。

  槐花卻聽的心驚膽寒,隱隱猜到趙永富想說啥。她就知道,只要趙永富開口,絕無好事,不管他是以啥樣的方式說話。

  趙立根一頓,小眼睛不安地快速看了一眼趙永富,低下了頭。

  「放心,我絕對沒有趕大哥一家走的意思。屋子你們可以住,想住到啥時候就住到啥時候。」趙永富繼續道,語速更慢了,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數。

  槐花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儘管如此克制,趙永富的臉色仍很難看,灰中帶白,額頭上已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但房錢得給,不多,一年21塊8毛,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行。年前或年中交當年一年的房錢,具體日期我和大哥嫂子再私下裡商議。」趙永富說完,抬手去抹額頭的汗,手指剛觸到額頭,臉色一變,一股濁氣直直從胸腔沖了出來。

  「咳……咳咳……」熟悉的咳嗽聲一聲緊似一聲,充斥著整個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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