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年關（二）
秋穗小手裡死死捏著的那顆水果糖已被啃的軟塌塌的，掀開一角的透明玻璃包裝紙上，沾染著紅色的汁水。
這孩子倒快，趁槐花沒注意，把水果糖塞進嘴裡啃成這樣。
「吱呀」一聲打開雜物間的木門，兩步踏進去，轉身去關木門。
扭頭的一瞬間，趙劉氏赫然站在門口。一雙三角眼厭惡又惱怒地瞪著槐花，張了張嘴，又側目瞥了一眼堂屋內正在進行的「莊重」祭祖儀式，終是將到嘴邊的惡毒咽了回去。
只抬起那吊著胳膊的左手，恨恨地隔空指了指槐花。目光在秋穗的小包被和虎頭鞋上掃了一圈，猛地一怔，旋即眯了眯眼，無聲地說了聲，「閉嘴！賠錢貨！」
槐花一頓，忙一把關上木門，輕輕掂著懷裡的襁褓，小聲地「哦哦哦」哄著。
一炷香的功夫，祭祖儀式結束。幾個本家侄子說笑著朝外走，幾個本家媳婦一人端了一碗貢菜，打著招呼前後腳離開了老屋。
送走了人，趙劉氏關上大門。一扭頭，一眼看到了站在雜物間門口的槐花，長臉一沉，還未來得及完全收斂起臉上的笑，聲音就冷了下來，「飯菜拿進廚房熱一熱。」
槐花垂下視線，跨進堂屋，去端八仙桌上的飯菜。
不經意地一抬眼，視線碰上了靠牆坐著的趙永富。幾日不見，他臉色仍是一片灰敗，一雙和趙劉氏一模一樣的三角眼，卻比以往更加陰鷙地釘過來，隨著槐花身影的動作而移動。緊抿著的灰白唇瓣，一言不發。
沒有了往日的惡毒咒罵，更不會有拳頭朝她揮來，槐花卻感覺似有無數根針，正細細密密地朝她扎來。
她刻意避開趙永富的視線，動作麻利地將桌上的四碗貢菜和四碗米飯一一端進了廚房。四碗貢菜先坐進大鐵鍋的熱水裡，走到灶堂前，開始燒火。
一碗白菜煮豆腐，一碗油渣燉蘿蔔，一碗清炒竹筍，一碗炒咸苦臘菜，再加四大碗溜尖的白米飯，就是今天老屋的年夜飯了。
待四碗菜熱好後，趙劉氏進了廚房，找出幾個粗瓷大碗，將四大碗溜尖的白米飯分成了六碗，熱好了後，一聲不吭地一一端了出去。
見鍋底只有熱水了，槐花左右看看，廚房裡除了案板上的一個搪瓷缽里還有一小碗紅薯稀飯，再無其它。
自己和孩子不吃嗎？槐花可是眼睜睜看著趙劉氏只分了六碗白米飯。
那是他們一家六口人的飯，包括老爺子的，根本沒有自己和秋穗的。
這是趕她們母女走？還是說，堂屋內有其它吃食？好歹是年飯，趙劉氏至於做的這麼絕？！
自己又是哪裡得罪她了？不就是剛才祭祖的時候，秋穗不合時宜地哭了一嗓子嗎？
像是為了印證槐花的猜想，趙劉氏再次進了廚房，這一回，她吊著的左手裡端著一碗飯，裡面除了香噴噴的白米飯，還有看起來就很好吃的白菜豆腐，泛著油光的油渣燉蘿蔔。
槐花不爭氣地咽了口口水。
趙劉氏纏著布條的右手扒拉了一口飯菜，三角眼緊盯著槐花，含糊出聲，「孩子身上的包被哪兒來的？虎頭鞋哪兒來的？」
槐花心裡咯噔一下，原來問題出在這兒。
她著實沒有想到，這麼些時日過去了，趙劉氏竟然還記得她親手做的包被和虎頭鞋？！
若是這樣，那還未來得及穿的一套小棉衣和未用過的小毯子更不能見她的眼了。
「我自己做的。」槐花想了想回。東西是滿倉偷偷拿的，不能出賣他，自己也斷然不能承認是偷拿的。
「嗬！」趙劉氏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抻長了脖子嗤笑一聲，咀嚼著將嘴裡的飯菜咽了下去，篤定道，「整個趙家凹子村，我做的虎頭鞋若說是第二，沒人敢稱第一。你以為憑你那歪歪扭扭的蹩腳針線，就能做出這種上等品相的虎頭鞋？笑話！」
槐花臉一紅，垂下視線，沒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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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麼時候偷走的？除了這小包被和虎頭鞋，你還偷了什麼？」趙劉氏逼近一步，壓低了聲音，長臉上的陰狠卻更甚。
「一套小棉衣，一條小毯子。」槐花老老實實回。
事已至此，把東西還回去就是。不然，只會引起趙劉氏更大的不滿。
「什麼時候偷走的？」趙劉氏三角眼直翻，又向前兩步，逼到槐花跟前，唾沫星子幾乎濺到她臉上。
槐花縮了縮脖子，腦海里閃過滿倉偷偷塞給她袋子的情形，嘴上卻道，「秋穗滿月的時候。」
趙劉氏冷哼一聲，咬牙切齒地罵道，「你要不要臉？頭胎生出個賠錢貨，還有臉來偷我做給孫子穿的小衣裳虎頭鞋？」
想著自己熬著一雙老花眼，在煤油燈下做這些時，心裡可心心念念著她的大胖孫子，穿上婆婆做的新衣裳鞋子，一定好看又神氣。
不想頭胎生出個賠錢貨不說，那個真正帶把的孫子莫名其妙地沒了，心裡那個恨啊！槐花這死女子竟還敢來偷她孫子的衣裳鞋子，簡直找死！
若不是看在今天是大年三十的份上，指定打爛她的手，看以後還敢不敢偷？！
「現在就把這鞋子和包被給我刮下來，再去你屋裡把那小棉衣和小毯子拿過來一併還給我，否則不許上桌吃年飯！」
趙劉氏惡狠狠道，重重呼出一口濁氣。
哪怕緊挨著溫熱的灶堂，槐花仍覺得渾身發冷，膝蓋僵硬，好半晌才直起了腰身。
在趙劉氏吃人般目光的注視下，緊緊抱著秋穗，目光掠過案板上那碗早已涼透的紅薯稀飯，腳步未停，徑直出了廚房。
一口氣回到自己家，將柜子里的一套小棉衣和小毯子拿出來，再將秋穗身上的小包被和虎頭鞋脫下來，從床板下的稻草堆里找出那條蛇皮袋子，將這些一併塞進去，紮好口子。
重新給秋穗穿上自己做的舊棉鞋，裹了件破舊棉襖，襁褓纏在胸前。一隻手裡提著那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老屋趕。
晌午的陽光似乎熱情了些，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家家戶戶炊煙裊裊，過年的熱鬧氣氛透過緊閉的門窗縫隙迫不及待地跑出來，直直朝槐花耳朵里鑽。
槐花只感覺冷，呼呼的北風颳在臉上，像凍刀子割肉。她牙齒打顫，手腳冰涼，腳步幾乎踉蹌。
這孩子倒快，趁槐花沒注意，把水果糖塞進嘴裡啃成這樣。
「吱呀」一聲打開雜物間的木門，兩步踏進去，轉身去關木門。
扭頭的一瞬間，趙劉氏赫然站在門口。一雙三角眼厭惡又惱怒地瞪著槐花，張了張嘴，又側目瞥了一眼堂屋內正在進行的「莊重」祭祖儀式，終是將到嘴邊的惡毒咽了回去。
只抬起那吊著胳膊的左手，恨恨地隔空指了指槐花。目光在秋穗的小包被和虎頭鞋上掃了一圈，猛地一怔，旋即眯了眯眼，無聲地說了聲，「閉嘴！賠錢貨！」
槐花一頓，忙一把關上木門，輕輕掂著懷裡的襁褓，小聲地「哦哦哦」哄著。
一炷香的功夫，祭祖儀式結束。幾個本家侄子說笑著朝外走，幾個本家媳婦一人端了一碗貢菜，打著招呼前後腳離開了老屋。
送走了人，趙劉氏關上大門。一扭頭，一眼看到了站在雜物間門口的槐花，長臉一沉，還未來得及完全收斂起臉上的笑，聲音就冷了下來，「飯菜拿進廚房熱一熱。」
槐花垂下視線，跨進堂屋，去端八仙桌上的飯菜。
不經意地一抬眼，視線碰上了靠牆坐著的趙永富。幾日不見，他臉色仍是一片灰敗，一雙和趙劉氏一模一樣的三角眼，卻比以往更加陰鷙地釘過來，隨著槐花身影的動作而移動。緊抿著的灰白唇瓣，一言不發。
沒有了往日的惡毒咒罵，更不會有拳頭朝她揮來，槐花卻感覺似有無數根針，正細細密密地朝她扎來。
她刻意避開趙永富的視線，動作麻利地將桌上的四碗貢菜和四碗米飯一一端進了廚房。四碗貢菜先坐進大鐵鍋的熱水裡，走到灶堂前，開始燒火。
一碗白菜煮豆腐，一碗油渣燉蘿蔔，一碗清炒竹筍，一碗炒咸苦臘菜，再加四大碗溜尖的白米飯，就是今天老屋的年夜飯了。
待四碗菜熱好後，趙劉氏進了廚房，找出幾個粗瓷大碗，將四大碗溜尖的白米飯分成了六碗，熱好了後，一聲不吭地一一端了出去。
見鍋底只有熱水了，槐花左右看看，廚房裡除了案板上的一個搪瓷缽里還有一小碗紅薯稀飯，再無其它。
自己和孩子不吃嗎？槐花可是眼睜睜看著趙劉氏只分了六碗白米飯。
那是他們一家六口人的飯，包括老爺子的，根本沒有自己和秋穗的。
這是趕她們母女走？還是說，堂屋內有其它吃食？好歹是年飯，趙劉氏至於做的這麼絕？！
自己又是哪裡得罪她了？不就是剛才祭祖的時候，秋穗不合時宜地哭了一嗓子嗎？
像是為了印證槐花的猜想，趙劉氏再次進了廚房，這一回，她吊著的左手裡端著一碗飯，裡面除了香噴噴的白米飯，還有看起來就很好吃的白菜豆腐，泛著油光的油渣燉蘿蔔。
槐花不爭氣地咽了口口水。
趙劉氏纏著布條的右手扒拉了一口飯菜，三角眼緊盯著槐花，含糊出聲，「孩子身上的包被哪兒來的？虎頭鞋哪兒來的？」
槐花心裡咯噔一下，原來問題出在這兒。
她著實沒有想到，這麼些時日過去了，趙劉氏竟然還記得她親手做的包被和虎頭鞋？！
若是這樣，那還未來得及穿的一套小棉衣和未用過的小毯子更不能見她的眼了。
「我自己做的。」槐花想了想回。東西是滿倉偷偷拿的，不能出賣他，自己也斷然不能承認是偷拿的。
「嗬！」趙劉氏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抻長了脖子嗤笑一聲，咀嚼著將嘴裡的飯菜咽了下去，篤定道，「整個趙家凹子村，我做的虎頭鞋若說是第二，沒人敢稱第一。你以為憑你那歪歪扭扭的蹩腳針線，就能做出這種上等品相的虎頭鞋？笑話！」
槐花臉一紅，垂下視線，沒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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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套小棉衣，一條小毯子。」槐花老老實實回。
事已至此，把東西還回去就是。不然，只會引起趙劉氏更大的不滿。
「什麼時候偷走的？」趙劉氏三角眼直翻，又向前兩步，逼到槐花跟前，唾沫星子幾乎濺到她臉上。
槐花縮了縮脖子，腦海里閃過滿倉偷偷塞給她袋子的情形，嘴上卻道，「秋穗滿月的時候。」
趙劉氏冷哼一聲，咬牙切齒地罵道，「你要不要臉？頭胎生出個賠錢貨，還有臉來偷我做給孫子穿的小衣裳虎頭鞋？」
想著自己熬著一雙老花眼，在煤油燈下做這些時，心裡可心心念念著她的大胖孫子，穿上婆婆做的新衣裳鞋子，一定好看又神氣。
不想頭胎生出個賠錢貨不說，那個真正帶把的孫子莫名其妙地沒了，心裡那個恨啊！槐花這死女子竟還敢來偷她孫子的衣裳鞋子，簡直找死！
若不是看在今天是大年三十的份上，指定打爛她的手，看以後還敢不敢偷？！
「現在就把這鞋子和包被給我刮下來，再去你屋裡把那小棉衣和小毯子拿過來一併還給我，否則不許上桌吃年飯！」
趙劉氏惡狠狠道，重重呼出一口濁氣。
哪怕緊挨著溫熱的灶堂，槐花仍覺得渾身發冷，膝蓋僵硬，好半晌才直起了腰身。
在趙劉氏吃人般目光的注視下，緊緊抱著秋穗，目光掠過案板上那碗早已涼透的紅薯稀飯，腳步未停，徑直出了廚房。
一口氣回到自己家，將柜子里的一套小棉衣和小毯子拿出來，再將秋穗身上的小包被和虎頭鞋脫下來，從床板下的稻草堆里找出那條蛇皮袋子，將這些一併塞進去，紮好口子。
重新給秋穗穿上自己做的舊棉鞋，裹了件破舊棉襖，襁褓纏在胸前。一隻手裡提著那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老屋趕。
晌午的陽光似乎熱情了些，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家家戶戶炊煙裊裊，過年的熱鬧氣氛透過緊閉的門窗縫隙迫不及待地跑出來，直直朝槐花耳朵里鑽。
槐花只感覺冷，呼呼的北風颳在臉上，像凍刀子割肉。她牙齒打顫，手腳冰涼，腳步幾乎踉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