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退場（二）
孫大娘忙打圓場，「大過年的，都少說兩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鄭和美，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讓她惴惴不安。
「這幾年我算是看明白了，有些人的心思壓根不在勞動上。成天琢磨誰跟誰說了話，誰幫了誰一把，恨不得從雞蛋里挑出骨頭來。我們知青下鄉是來幹什麼的？是來接受再教育、建設農村的，不是來搞這些烏煙瘴氣的東西！」
趙叔站起身，蹙眉道，「小徐，話重了。」
「話不重，叫不醒裝睡的人。」徐文華這話衝著鄭和美說，眼睛卻看著天井處的雪，「鄭和美，我從省城過來，目的從始至終都很明確，紮根農村，干一番事業。你呢？到底為何而來，又存著啥樣的心思，你自己心裡清楚。」
鄭和美的臉白一陣紅一陣，喉頭乾澀發緊。她想反駁，想提高嗓門罵回去，可徐文華鏡片後的那雙眼睛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面鏡子，照得她那些心思無處躲藏。
她突然想起這幾年來，她自己在徐文華面前的一次又一次「無理取鬧」，一次又一次的「崩潰」，和如今這一回上綱上線地對峙，再到悄無聲息的貶損，其實性質都是一樣的。
量變發生質變，徐文華不再沉默或退讓，而是真的厭倦她了，要徹底遠離了？！
「我……」鄭和美的聲音卡住了。她不該這樣的，這一回，她終於逮了個現形，明明占理的，明明是他不對。可為什麼自己的心這麼慌？
孫大娘嘆了口氣，「小鄭啊，你也少說兩句吧。小徐這都要走了……」
「走就走！」鄭和美猛地拔高聲音，可那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你以為我願意跟你住一個屋？早該走了！」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不是她想說的。她想說的是，「你別走！哪怕留下來繼續吵也行。」
徐文華點點頭，像是終於等到了這句話。他彎腰，一件件拎起行李：鋪蓋卷甩上肩，黃書包挎在左肩，右手提起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動作利落，沒有一絲遲疑。
走到大門口時，他停了一瞬，沒有回頭，只是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雪下得更密了……
鄭和美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不由自主地往前跟了兩步，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徐文華……」
徐文華停下腳步，沒回頭。
雪落在他們之間的空地上，風一吹，打個旋兒，便直朝兩人撲來。
「那個……」鄭和美的手指絞著棉襖下擺，指甲掐進布料里，「大隊部……沒爐子吧？這麼冷……」
「凍不死。」徐文華的聲音從前面傳來，硬邦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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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是那個意思……」鄭和美急急地說，可又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難道要說「你別走」嗎？那她這些天的折騰算什麼？笑話嗎？
徐文華終於轉過身。雪花落在他的眼鏡片上，很快化成水珠。隔著那層水霧，他的眼神有些模糊。
「鄭和美……」他說，「收手吧。再鬧下去，難看的不是我。」
這話像一盆冰水，把鄭和美心裡那點猶豫澆了個透心涼。難看的不是他，那是誰？是她嗎？他是在威脅她？
羞惱又竄上來，比剛才更強烈。她挺直脊背，聲音重新高亢起來，「用不著你教我做人！要走趕緊走！」
徐文華看了她最後一眼。那眼神很複雜，失望，疲憊，還有一點她讀不懂的東西，也許是憐憫。然後他轉身，踩著雪走了。腳步聲咯吱咯吱，很快走遠了。
鄭和美僵在門口，手指和布料緊緊絞在一起，絞的手指頭生疼。她望著那熟悉的背影拐過土路盡頭的草垛，消失不見。雪下得大了，很快就把腳印蓋得模糊一片。
「回屋吧，外頭冷。」孫大娘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輕輕的，帶著嘆息。
鄭和美沒動。她腦子裡空蕩蕩的，只有剛才徐文華最後的那個眼神。
「小鄭？」趙叔也跟了出來。
鄭和美猛地轉身，幾乎撞到孫大娘身上。她沖回自己屋子，「砰」地甩上門。門板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呼出的一團團白霧在冰冷的屋子裡迅速消散。桌上攤著昨天沒寫完的思想匯報，鋼筆帽都沒扣。她走過去一把抓起那幾張紙，想撕，手指頭又紅又腫，抖得厲害。根本撕不動。
半晌，她頹然地一屁股跌坐在老舊的木板床上，紙片從指縫滑落，飄了一地。
不是這樣的。她沒想鬧成這樣。她只是……不能接受徐文華靠近任何一個異性，特別是付槐花。一介村婦，大字不識，憑什麼？她鄭和美和徐文華才是同一路人，他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她為了他才從省城遠赴而來，在這個窮山溝里受盡了折磨，可她無怨無悔，也只因為有他……
雖說這幾年兩人的關係不但沒有任何進展，反而越來越疏遠。吵架、冷戰、互不理睬更是家常便飯。可畢竟在同一個屋檐下，他日日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晃悠，但凡有個風吹草動，她鄭和美一清二楚。
如今他走了，遠離了她，她該怎麼辦？連看一眼都難！
眼睛忽然酸得厲害。她用力眨回去，仰頭盯著黑黢黢的房梁。
外頭傳來孫大娘和趙叔壓低的說話聲，窸窸窣窣的，帶著嘆息的語調像針一樣扎耳朵。他們在議論她吧？覺得她無理取鬧，逼走了徐文華。
她真的……逼走他了嗎？
這個念頭第一次清晰又殘酷地跳出來。從大層面，她自認為抓住了徐文華「行為不端」的把柄，正義凜然的揭發。可現在，他走了，用一種近乎決絕的姿態，把「破壞團結」的帽子明明白白地扣回了她頭上。
她鄭和美成了那個「心思不正」的人。
胃裡猛地竄起一股寒意，緊接著是劇烈的翻攪。她趴在冰冷的床沿乾嘔，卻只吐出一些酸水。像是某種醞釀許久、而今她才嘗出其滋味全是苦的毒。
隔壁老槐樹下，槐花的身影默默轉身。她撣了撣肩上的雪，踩著厚厚的積雪，一步一步回了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鄭和美，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讓她惴惴不安。
「這幾年我算是看明白了，有些人的心思壓根不在勞動上。成天琢磨誰跟誰說了話，誰幫了誰一把，恨不得從雞蛋里挑出骨頭來。我們知青下鄉是來幹什麼的？是來接受再教育、建設農村的，不是來搞這些烏煙瘴氣的東西！」
趙叔站起身，蹙眉道，「小徐，話重了。」
「話不重，叫不醒裝睡的人。」徐文華這話衝著鄭和美說，眼睛卻看著天井處的雪，「鄭和美，我從省城過來，目的從始至終都很明確，紮根農村，干一番事業。你呢？到底為何而來，又存著啥樣的心思，你自己心裡清楚。」
鄭和美的臉白一陣紅一陣，喉頭乾澀發緊。她想反駁，想提高嗓門罵回去，可徐文華鏡片後的那雙眼睛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面鏡子，照得她那些心思無處躲藏。
她突然想起這幾年來，她自己在徐文華面前的一次又一次「無理取鬧」，一次又一次的「崩潰」，和如今這一回上綱上線地對峙，再到悄無聲息的貶損，其實性質都是一樣的。
量變發生質變，徐文華不再沉默或退讓，而是真的厭倦她了，要徹底遠離了？！
「我……」鄭和美的聲音卡住了。她不該這樣的，這一回，她終於逮了個現形，明明占理的，明明是他不對。可為什麼自己的心這麼慌？
孫大娘嘆了口氣，「小鄭啊，你也少說兩句吧。小徐這都要走了……」
「走就走！」鄭和美猛地拔高聲音，可那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你以為我願意跟你住一個屋？早該走了！」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不是她想說的。她想說的是，「你別走！哪怕留下來繼續吵也行。」
徐文華點點頭，像是終於等到了這句話。他彎腰，一件件拎起行李：鋪蓋卷甩上肩，黃書包挎在左肩，右手提起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動作利落，沒有一絲遲疑。
走到大門口時，他停了一瞬，沒有回頭，只是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雪下得更密了……
鄭和美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不由自主地往前跟了兩步，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徐文華……」
徐文華停下腳步，沒回頭。
雪落在他們之間的空地上，風一吹，打個旋兒，便直朝兩人撲來。
「那個……」鄭和美的手指絞著棉襖下擺，指甲掐進布料里，「大隊部……沒爐子吧？這麼冷……」
「凍不死。」徐文華的聲音從前面傳來，硬邦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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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是那個意思……」鄭和美急急地說，可又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難道要說「你別走」嗎？那她這些天的折騰算什麼？笑話嗎？
徐文華終於轉過身。雪花落在他的眼鏡片上，很快化成水珠。隔著那層水霧，他的眼神有些模糊。
「鄭和美……」他說，「收手吧。再鬧下去，難看的不是我。」
這話像一盆冰水，把鄭和美心裡那點猶豫澆了個透心涼。難看的不是他，那是誰？是她嗎？他是在威脅她？
羞惱又竄上來，比剛才更強烈。她挺直脊背，聲音重新高亢起來，「用不著你教我做人！要走趕緊走！」
徐文華看了她最後一眼。那眼神很複雜，失望，疲憊，還有一點她讀不懂的東西，也許是憐憫。然後他轉身，踩著雪走了。腳步聲咯吱咯吱，很快走遠了。
鄭和美僵在門口，手指和布料緊緊絞在一起，絞的手指頭生疼。她望著那熟悉的背影拐過土路盡頭的草垛，消失不見。雪下得大了，很快就把腳印蓋得模糊一片。
「回屋吧，外頭冷。」孫大娘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輕輕的，帶著嘆息。
鄭和美沒動。她腦子裡空蕩蕩的，只有剛才徐文華最後的那個眼神。
「小鄭？」趙叔也跟了出來。
鄭和美猛地轉身，幾乎撞到孫大娘身上。她沖回自己屋子，「砰」地甩上門。門板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呼出的一團團白霧在冰冷的屋子裡迅速消散。桌上攤著昨天沒寫完的思想匯報，鋼筆帽都沒扣。她走過去一把抓起那幾張紙，想撕，手指頭又紅又腫，抖得厲害。根本撕不動。
半晌，她頹然地一屁股跌坐在老舊的木板床上，紙片從指縫滑落，飄了一地。
不是這樣的。她沒想鬧成這樣。她只是……不能接受徐文華靠近任何一個異性，特別是付槐花。一介村婦，大字不識，憑什麼？她鄭和美和徐文華才是同一路人，他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她為了他才從省城遠赴而來，在這個窮山溝里受盡了折磨，可她無怨無悔，也只因為有他……
雖說這幾年兩人的關係不但沒有任何進展，反而越來越疏遠。吵架、冷戰、互不理睬更是家常便飯。可畢竟在同一個屋檐下，他日日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晃悠，但凡有個風吹草動，她鄭和美一清二楚。
如今他走了，遠離了她，她該怎麼辦？連看一眼都難！
眼睛忽然酸得厲害。她用力眨回去，仰頭盯著黑黢黢的房梁。
外頭傳來孫大娘和趙叔壓低的說話聲，窸窸窣窣的，帶著嘆息的語調像針一樣扎耳朵。他們在議論她吧？覺得她無理取鬧，逼走了徐文華。
她真的……逼走他了嗎？
這個念頭第一次清晰又殘酷地跳出來。從大層面，她自認為抓住了徐文華「行為不端」的把柄，正義凜然的揭發。可現在，他走了，用一種近乎決絕的姿態，把「破壞團結」的帽子明明白白地扣回了她頭上。
她鄭和美成了那個「心思不正」的人。
胃裡猛地竄起一股寒意，緊接著是劇烈的翻攪。她趴在冰冷的床沿乾嘔，卻只吐出一些酸水。像是某種醞釀許久、而今她才嘗出其滋味全是苦的毒。
隔壁老槐樹下，槐花的身影默默轉身。她撣了撣肩上的雪，踩著厚厚的積雪，一步一步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