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退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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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叔家。

  堂屋裡,孫大娘把灰麻袋拖到自己屋角,用一堆雜物蓋好。趙叔走進來,瞅了一眼那麻袋。

  「這事兒鬧的……」孫大娘搖頭,「小徐這孩子,說話重了點,可……也在理。」

  趙叔點點頭,「鄭知青是過了。姑娘家,心思太重,又執拗。」

  「我看她最後那樣子,像是後悔了。」孫大娘壓低聲音,「可話都說到那份上了,怎麼下得來台?」

  「下不來也得下。」趙叔冷聲道,「她再鬧,名聲就更壞了。小徐今兒那幾句話厲害。往後誰再傳閒話,都得掂量掂量。」

  正說著,鄭和美那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她走出來,臉色蒼白,眼皮有點腫,但背挺得筆直。手裡端著個搪瓷盆,裡面是幾件髒衣裳。

  「孫大娘,」她開口,聲音有點啞,但努力維持著平靜,「我去池塘邊洗衣裳。」

  孫大娘愣了下,「這冰天雪地的,池塘里都結了冰,放著我明天一起洗吧。」

  「不用,我自己來。」鄭和美垂下眼睛不看人,「活動活動,暖和。」

  她端著盆往外走,腳步有些快,像是要逃離這個剛剛發生一切的屋子。經過堂屋門口時,趙叔抬眼看了看她,沒說話。

  雪還在下。

  鄭和美深一腳淺一腳走向池塘。冰冷的風颳在臉上,刀割似的。池塘邊結了薄冰,幾個早來的媳婦已經快洗完了,正說笑著收拾東西準備回家過年。看見鄭和美來,說笑聲停了停,幾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好奇和打量。

  鄭和美把盆放在石頭上,蹲下身用棒槌把薄冰捅破,把髒衣裳甩進水裡。手觸到冰水的瞬間,刺骨的寒意扎透皮膚,直竄到心口。她哆嗦了一下,卻沒縮回來,反而更用力地搓衣裳,仿佛那冰冷能抵消心裡火燒火燎的難受。

  「鄭知青,這麼勤快啊,大雪天還洗衣裳?」一個媳婦搭話。

  「嗯。」鄭和美頭也不抬。

  「徐知青是不是搬走了?剛看見他背著鋪蓋往大隊部去了。」另一個聲音試探著問。

  搓衣服的手頓住了。鄭和美盯著水裡自己晃動的倒影,那張臉扭曲變形。她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聲音聽起來無所謂,「是啊,大隊部需要人守夜,他主動申請的。為集體嘛。」

  「哦……」搭話的媳婦拖長了音,和旁邊的人交換了個眼神。

  鄭和美知道她們在想什麼。她咬住下唇,更用力地搓洗,搓得指關節發白。肥皂沫混著冰冷的池水,濺濕了棉鞋和褲腳。

  直到那幾個媳婦都走了,池塘邊只剩她一個人,她才慢慢停下來。雙手凍得通紅,麻木得幾乎失去知覺。

  看著水面,忽然想起夏天的時候,她和徐文華還有王義一起來池塘邊洗衣裳。徐文華曬黑了,挽著褲腿站在淺水裡,襯衫袖子卷到肘彎,側臉被陽光照得發亮。她當時就坐在現在這個位置,看著他,心臟止不住地怦怦亂跳。

  現在,只有她一個人了。

  鼻子猛地一酸。她慌忙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不能哭,絕對不能哭。哭了就真輸了,真成了笑話了。

  可眼淚還是不聽使喚地往外涌,滾燙,滴在冰冷的石頭上,很快沒了痕跡。

  鄭和美一個人在池塘邊待了許久,直到天色暗了下來,手腳凍得沒了知覺,才端著洗好的衣裳,邁著僵硬的步子往回走。

  天擦黑時,孫大娘提著灰麻袋出了門。

  她沒直接上坡,而是先朝村東頭走,再一繞,從後屋的竹林穿過去,這才摸到槐花家後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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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前幾步,探著腦袋看了看,堂屋大門緊閉,從門縫裡飄出秋穗咿咿呀呀的聲音和趙立根的逗弄聲。

  低矮的石頭小屋廚房,槐花的身影在灶台前穿梭。

  孫大娘心裡有底了,提著灰麻袋踏著積雪一頭鑽進廚房,反手關上那扇破爛的木門,挪了只空桶抵著。

  槐花一愣,手裡的鍋鏟頓在半空,看清來人後,忙上前一步,疑惑地上下打量孫大娘。

  孫大娘把麻袋往灶台邊一放,拍了拍身上的雪,「徐知青留下的,說是舊書和雜糧,送給需要的人。」

  槐花盯著那袋子,輕輕放下鍋鏟,沒敢碰。

  「放心,沒人看見。」孫大娘解開袋子,露出裡面的東西,「糧食你藏好,慢慢吃。這字典……」她拿起那本紅色封皮,像個四四方方磚頭一樣的書塞進槐花手裡,「他說,多識幾個字,總是好的。」

  槐花的手指觸到書皮,像被燙了一下,止不住一顫。

  「孫大娘,這我不能要……」

  「人都搬走了,你還顧慮啥?」孫大娘嘆氣,「小徐是個明白人,他知道怎麼護著自己,也知道怎麼護著別人。今天走的時候說的那番話,是說給鄭和美聽,也是說給我們聽的。以後誰再拿你倆說事,那就是心裡髒,是破壞團結。」

  槐花低下頭,手指摩挲著字典粗糙的封面。那上面有鋼筆寫的名字:徐文華。三個字寫得工整,力透紙背。

  「他搬哪兒去了?」

  「大隊部,說過年守夜。」孫大娘疊好空麻袋,「你也別多想,這東西就當是隊裡發的救濟糧。有人問,你就這麼說。」

  槐花點點頭,把字典揣進懷裡。硬硬的封面硌著胸口,卻莫名讓她的心踏實了點。

  孫大娘走後,槐花細細點了下糧食,一小包3斤多的白米,應該是徐老師黃書包里背的那一份。一小袋4斤左右的玉米渣,還有一個小粗布包里是3、4斤的白面。

  槐花盯著這些救命的細糧,喉頭哽住了。她眨了眨眼,眼淚一下子溢滿眼眶。

  玉米渣倒進之前的紅薯干袋子裡,白面倒進之前裝白面的大袋子,還有3斤多的白米,先藏進廚櫃,等會兒去伺候老爺子的時候,順道一起藏進那隻舊箱子裡。

  字典沒處藏,先揣在身上,等會兒就塞進自己的枕頭芯子裡,反正趙立根從不碰她的枕頭。

  槐花抓了兩把混合著玉米渣的紅薯干,扔進鍋里,頓時,冒著泡的黑糊糊翻滾起一股股紅黃交替的細長色帶,漸漸散發出一股子混合的甜香。

  徐老師的那些話,孫大娘轉述時雖簡單,她在槐樹下也聽了個大概,可她像是親歷了那場面。那些「心裡髒」「破壞團結」的字眼,像一把把軟刀子,扎進去不見血,疼卻直往骨頭縫裡鑽。

  徐老師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築一道牆。

  雖然這牆薄得像紙,風一吹就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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