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退場(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翌日。

  槐花打開堂屋大門時,灰鉛色的天空壓得很低,要下雪了。

  剛準備進屋,老槐樹坡前上來一個挑擔子的人,是滿倉。

  槐花趕緊將虛掩的廚房門推開,拿出搪瓷盆準備接水。

  「歇歇吧,我來舀水。」等滿倉把滿滿一擔水穩穩噹噹放在水缸邊時,槐花道,搪瓷盆按進水桶里,舀滿了,再一盆一盆朝水缸里倒。

  待水只剩小半桶時,便提起桶柄,壓著缸沿一傾,「嘩啦」一聲,水全進了水缸。

  「嫂子,那些流言……」滿倉呆站在一旁,看著槐花仍有些吃力地舀水,倒水,忍不住出聲道。

  槐花手中的空桶一晃,頓了頓,扭頭看向滿倉,聲音很輕,「流言就是流言,沒有的事。」

  滿倉點點頭,明顯鬆了一口氣,想了想道,「那鄭知青也不知咋的,一向彆扭,你以後離她遠點。」

  也不止是彆扭,具體咋樣,滿倉也說不清楚。

  滿倉想起他有一回挑水經過隔壁趙叔家門口時,鄭和美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莫名其妙地出聲嘲諷,「還真是厲害啊,這一個個男人前仆後繼地為她幹活。」

  還有上一回他抱著昏死的槐花跑向老大夫家時,被路過的鄭和美看到,別的村民是竊竊私語,交頭接耳。她是笑,死死盯著自己和槐花,笑的花枝亂顫。

  「嗯。」槐花點點頭,「我知道,你放心。」

  聽著槐花的許諾,滿倉沒再說啥。

  槐花上下看一眼滿倉,緩緩道,「這一年,辛苦你了,滿倉。」

  這一句「辛苦了」,裡頭包含著對滿倉一年到頭忙活髒活累活的感謝。但更深一層,是感激他一直以來的理解和維護,特別是那份救過命的恩情。

  滿倉先是一頓,沒來由地鼻子一酸。他點點頭,又搖了搖頭,接過槐花手中的搪瓷盆,放到一旁,彎腰提起另一桶幾乎溢出來的水,輕鬆地倒進了水缸里,頓時,水缸里已有大半缸水了。

  「嫂子也辛苦了,這一年,大家都不容易。」滿倉道,聲音悶悶的。

  槐花眼眶一紅。

  滿倉重新挑起空桶,準備再挑一擔水,剛踏出廚房,不放心地回頭又交待了一句。

  「今兒個娘沒單獨喊你,你就不用過去了,明天中午吃年飯,到時候老爺子應該也要挪過去。」

  全網首發更新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精彩盡在𝐬𝐡𝐮.𝐭𝐰

  槐花輕輕「嗯」了一聲。

  那今天就把自己家的揚塵掃一掃,廚櫃頂,鍋底,神櫃檯面等平時不咋注意到的犄角旮旯,衛生一併打掃了。

  燒火做早飯,剛煮好了一鍋黑麵糊糊,一抬頭,透過灶台前的小窗口看向外面,下雪了,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硬泥地面很快就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雪。

  槐花出了廚房,抬頭看向那空空如也的豬圈雞圈,這會子倒是不用擔心雪太大壓塌棚子了,畢竟裡面啥也沒有。

  秋穗的一雙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從天空不停飄落下來的雪花,小嘴巴一張一合,「哦……哦……」地含糊嘟嚕著,兩隻小胳膊時不時撲騰兩下,看的出來很喜歡下雪。

  吃完早飯,伺候完了老爺子和孩子。槐花特意燒了一鍋溫水,舀了一搪瓷盆出來,再將舊帕子打濕,開始擦拭廚櫃頂上的積灰。

  看著槐花忙活,趙立根抱著秋穗轉進轉出,也沒有幫忙的意思。槐花也不指望他。自己家裡的活,自己心裡有數,一樣一樣地做,不緊不慢,待做到下午時,基本打掃完了,槐花開始收拾工具。

  扯下頭頂遮擋灰塵的舊帕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解下粗布圍裙,將手中臨時扎的掃揚塵的把子解下來。竹竿放回雜物間,細竹條頭把子拆開,扔進廚房柴火堆里,晚上當柴燒。

  剛收拾完,準備拿掃把把堂屋廊下的積的厚厚的雪掃一掃,隔壁趙叔家傳來響動。

  是孫大娘的聲音,槐花聽不太真切,只到聽到了「走」、「大過年的」等字眼,心裡頓時一緊,這大過年的,冰天雪地,誰走?徐老師嗎?

  槐花手中的掃把捏的緊緊的,不由自主地挪動著腳步,悄悄走到老槐樹下,抻長了脖子看向趙叔家的天井處。

  從她這個角度,只能看到靠天井處偏屋的牆壁和一扇門,但說話聲能聽個大概。

  隔壁趙叔家。

  徐文華正把自己的鋪蓋捲成筒,用麻繩一圈圈紮緊。他動作不快,卻透著一股子決絕。鄭和美靠在堂屋門框上斜斜地看著,嘴角抿得死緊,眼神像淬了冰。可仔細瞧,那冰底下有什麼東西晃來晃去,一點兒也不安生。

  孫大娘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手,「小徐,真要走?這大過年的……」

  「嗯,不住了。」徐文華沒抬頭,「過年期間剛好大隊部缺人守夜,我報了名。」

  趙叔蹲在屋檐下抽旱菸,煙霧在冷空氣里凝成團。他咳了兩聲,「年後那趙老三不就回來了,到時候還得擠,不方便。」

  「沒事兒,兩個光棍,沒啥不方便的。」徐文華把最後兩本書塞進包底,直起身,朝趙叔和孫大娘深深鞠了一躬,「趙叔,孫大娘,這段時間,準確地說,是這幾年,麻煩您們了!」

  這話客氣,卻在空氣里劃了道線。

  鄭和美的手指摳著門框上的木刺。她開口時聲音還是清亮的,可那清亮裡帶著明顯的虛,「喲,這時候知道避嫌了?早幹嘛去了?」

  徐文華動作頓了頓,轉過身看她。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鏡片後的雙眼沉得很,「鄭和美同志,你這話有意思。我幫趙叔家挑水,幫村里寫春聯,幫五保戶王奶奶帶糧食,這些事大家都看在眼裡。怎麼到你嘴裡,就非得有點什麼?」

  「我指名道姓了?」鄭和美挑眉,眼角眉梢那點兒咄咄逼人撐得勉強,「心虛什麼?」

  「我心虛?」徐文華忽然笑了,笑裡帶著苦味,「我是怕了。怕有些同志心裡不乾不淨,看什麼都髒。」

  這話砸得重。

  鄭和美的臉「唰」地白了。不是氣白的,是被戳破心思後瞬間褪去血色的白。

  她嘴唇動了動,話卡在喉嚨里。半晌說不出來。她突然意識到——徐文華真要走了。不是賭氣,是真要搬出這個他們一起住了幾年的屋子。

  這個事實讓她心裡猛地一空,像踩空了一級台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