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名聲關(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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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劉氏撇撇嘴,勉強擠出一絲笑,「好,借你的吉祥話,新的一年日子紅火。」

  滿倉跟著吁出一口氣,側目深深看了廚房一眼,頓了頓,繼續手裡的活計。

  中午時分,槐花正在擦拭碗櫃最頂上的灰塵,院子裡傳來了鄭和美清亮又客氣的嗓音,「趙大娘,忙著呢?我給隊裡寫對聯,多出兩副勻稱的,想著您家人丁興旺,貼上肯定精神!」

  槐花的手一頓,停在半空,透過廚房狹小的窗口,看見鄭和美手裡拿著兩副紅得刺眼的對聯,臉上是那種無可挑剔的、屬於知識青年的淺笑。

  槐花心裡咯噔一下,這是上門挑釁侮辱來了。

  趙劉氏臉上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尷尬和痛楚,吊著胳膊的左手不自然地摸了摸纏著布條的右手手指,聲音乾澀,「鄭知青……你的心意,大娘領了。只是……家裡老二媳婦剛去,按老規矩,這三年……不能貼紅。」

  鄭和美雙眼一瞪,像是才猛然記起,輕輕「哎呀」了一聲,露出恰到好處的歉疚和不安,「瞧我這記性!光想著過年喜慶,把這茬給忘得死死的……對不住,實在對不住!趙大娘,勾起您的傷心事了。」

  她忙不迭地把紅對聯往回收,目光卻似無意地掃過堂屋,沒看到槐花的身影,又掃向廚房窗口。待和槐花那模糊的視線對上時,眼裡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厭惡和挑釁。

  趙劉氏擺擺手,疲憊更深,「沒事,你有這個心,就夠了。」

  「是我考慮不周。」鄭和美語氣轉為溫暖和煦的勸慰,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不過大娘,這話可能不該我說……但咱們都是唯物主義者,有些老規矩是心意,可活著的人更得往前看。把家裡拾掇乾淨利索了,把該理順的人情事理都理順了,讓家裡清清靜靜的,亡者安心,生者也能過個踏實年。

  這家宅啊,最怕藏著掖著些不乾不淨、不清不楚的東西,那才真是攪得人上下不安寧。」

  她說完,溫順地點點頭,拿著那抹不合時宜的紅色,轉身走了。

  趙劉氏站在原地,望著鄭和美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看廚房的方向,臉色青白交錯,胸膛劇烈起伏。

  鄭和美的話,特別是最後那句「這家宅啊,最怕藏著掖著些不乾不淨、不清不楚的東西,那才真是攪得人上下不安寧。」像一顆精準的石子,投進了她因家中諸事不順而格外煩躁又敏感的心裡,激起了劇烈的、帶著怨怒的漣漪。

  下午,槐花被指派去擦洗供奉祖先牌位的堂屋角落。趙德仁和趙劉氏先後走進來,站在她身後,沉默了很久。槐花能感覺到那兩道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後背上。

  終於,還是趙劉氏開口了,聲音壓得低,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決絕,「槐花,剛才的話,你也聽見了。趙家今年流年不利,再也不能出任何岔子。


  你記住,身為趙家媳婦,名聲最為重要。若那些傳言真被坐實了,哼!那就不是一場家法能處置的了的。你……好自為之。別等到哪天,這個家,真沒你待的地兒了。」

  說完,她轉身出去了,趙德仁「吧嗒」著旱菸,陰沉著一張臉跟著出去了。留下槐花一個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裡那塊濕冷的抹布,仿佛有千斤重。

  許是年關這節骨眼上,許是趙德仁的安排,趙劉氏從未如此冷靜又「客氣」地對槐花這樣說話。

  若在以往,她不是尖著嗓子開罵,就是打過來了,即便胳膊、手不方便,那腳踹起人來是一點兒也不含糊,要不就會找稱手的擀麵杖或竹條。

  可正因為這一番「客氣」,卻比任何直接的打罵更讓槐花心寒。它意味著,在趙劉氏心裡,甚至在趙家,她已經從「需要管教磋磨的媳婦」,徹底變成了一個「可能壞了名聲,會帶來災禍、需要被警惕和清理的隱患」。

  鄭和美甚至不用自己開口,只是借著方秀娟的嘴,借著送對聯這個舉動,和幾句「勸慰」,就把風颳起來了。

  這風趁著人閒,趁著年關,趁著趙家諸事不順的脆弱,精準地刮進了趙家人的耳朵里,也精準地透過趙劉氏,實實在在打擊在了她的身上。

  傍晚,槐花拖著仿佛灌了鉛的腿回到自己家時,天色已經昏黑。

  趙立根正抱著哭鬧的秋穗在屋裡打轉,見她回來,如釋重負把孩子往她懷裡一塞,「咋去這麼久?孩子餓得直哭!」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煩躁。

  槐花默默接過孩子,輕輕掂著襁褓,嘴裡一邊小聲地「哦哦」哄著,一邊進了廚房,準備單獨給孩子弄點細糧吃。

  趙立根看著她蒼白瘦削的側臉,張了張嘴,似乎想問問老屋那邊的情況,最終卻什麼也沒問,只煩躁地緊緊搓了搓手,徑直走到灶堂前,開始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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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立根沒有再說話,目光卻時不時落在槐花身上,上上下下,一圈又一圈地打量。

  這目光讓槐花如芒在背。趙立根似乎想從她身上找出些蛛絲馬跡,印證或打消那些傳入耳中的閒言碎語。他嘴唇囁嚅了幾下,終究沒問出口。

  或許是怕聽到不想聽的答案,或許是不知該如何應對可能的變故。最終,所有紛亂的猜疑都化為了更沉重的沉默,壓在兩人之間,將本就疏遠的關係凍得更加僵硬。

  夜裡,趙立根蜷縮在床的另一頭,背對著槐花,時不時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槐花睜著眼,望著屋頂模糊的黑暗。臘月二十八終於過去了。

  鄭和美的報復,沒有激烈的爭吵,沒有身體的懲罰,卻用流言和心計織成了一張無形的大網,通過村里人的嘴,通過那副不合時宜的紅對聯,通過趙劉氏最後冰冷的告誡,將她牢牢罩住,幾乎窒息。

  窗外,北風颳過老槐樹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嗚嗚的聲響,像遙遠的哭聲,也像某種不祥的預告。明天,就是臘月二十九了。

  槐花輕輕拍著懷裡終於熟睡的秋穗,孩子溫熱的小身子是她此刻唯一的暖源。她的眼神在黑暗中漸漸變得沉寂,這四面楚歌的年關,這無處可逃的冰冷,似乎正把她逼到絕境。

  希望明天,希望這個年,早一點,快一點過去吧。可是,絕境的後面,又是什麼呢?她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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