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名聲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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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和美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心思?難不成她從一開始就以為徐老師是喜歡自己?!所以吃醋抱怨,進而一直對自己存有敵意?!

  一想到徐老師有可能「喜歡」自己?槐花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就像鄭和美說的,自己一介村婦,又沒文化,徐老師憑啥喜歡自己?

  更何況自己還是有丈夫有家的人。不對不對,這鄭和美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心思?難不成……是她自己喜歡徐老師?除了這個理由,槐花想不出其它原因。

  儘管自己已是兩個孩子的娘了,卻從來沒有喜歡過一個男人。什麼喜歡不喜歡的,離她槐花都很遙遠,飯都吃不飽,日子不受磋磨打罵就不錯了,哪兒有心思去談男女之情?

  翠蓮之前跟她講過她和王義之間的感情,槐花覺得這種小時候就認識的感情就挺好,可結果呢?王義還不是讓翠蓮失望了,他自己也後悔不已。

  所以說,什麼喜歡不喜歡的,和她的窮困日子沒有半點兒關係。

  知道給徐老師帶來了麻煩,沒想到麻煩這麼大。以後自己得小心了,一定和徐老師保持距離,再也不說話了。

  看鄭和美的架勢,她是要繼續報復徐老師?還是說……

  報復自己?!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槐花嚇得渾身一顫,昨晚她的直覺這回倒是真驗證了,鄭和美果然不會善罷甘休。

  那鄭和美到底會怎麼報復自己?向趙立根揭發?向趙劉氏告狀?學習會上已經定調,她再拿這個說事,趙立根和趙劉氏會不會相信?趙家人又將如何對付她?

  槐花惴惴不安地站起身,端著沉重的木盆走向池塘。

  臘月二十七,心裡的這股子不安一下子落到了實處。

  槐花去大隊部領那半斤定額的粗鹽,隊伍里,和鄭和美相熟的同村媳婦方秀娟正跟幾個年輕媳婦說笑,聲音清脆,話卻像裹著糖衣的針,

  「……這階級感情要講,可立場更要穩。幫人得分清對象,別糊裡糊塗把自己搭進去,還連累其他同志背嫌疑、受影響。知青的前途,金貴著呢,可經不起這麼糟蹋。」

  她說著,眼神有意無意往槐花這邊瞟了瞟,嘴角帶著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旁邊一個向來嘴快的媳婦立刻接上,「誰說不是!這眼瞅著過年了,誰家不圖個清淨太平?就怕那掃把星轉世,走到哪兒,晦氣帶到哪兒。」

  槐花低著頭,指甲掐進粗瓷碗的邊緣。方秀娟是鄭和美最要好的人,她的話,幾乎就是鄭和美的口舌。 罪名從模糊的「名聲不好」,直接釘成了「影響知青前途的掃把星」。

  她領了鹽,轉身就走,背後那幾聲毫不掩飾的嗤笑,像冰刀刮過耳膜。

  回到自己家,槐花立即察覺出了趙立根的不對,他時不時看自己一眼,一雙眯縫眼帶著從未有過的探究與疑惑。

  槐花手心裡捏著一把汗,面上看似平靜地繼續收拾家務瑣碎。

  晚上,趙立根扒完碗裡的最後一口黑糊糊,抹了把嘴,眼神這會子倒是躲閃著,不太自然地開口,「那啥……娘那邊捎話來,說老屋年前要大掃除,蒸供饃的人手掰扯不開,讓你……明天一早過去搭把手。」

  槐花心裡一沉。去老屋幫忙不稀奇,稀奇的是趙劉氏特意讓趙立根傳話,而且是在這個風口上。她沒說話,只輕輕「嗯」了一聲。


  臘月二十八,清早寒氣刺骨。

  槐花把秋穗裹嚴實了交給趙立根,自己緊了緊身上的破舊棉襖,出了門。通往老屋的那截土路,她走得異常緩慢。

  老屋裡。

  趙德仁背著旱菸杆,習慣性地一副監工模樣,這瞅瞅,那兒看看。見槐花進來,臉皮子一緊,犀利的目光如一把利劍在槐花臉上刮過。

  趙劉氏正在堂屋門口指揮著滿倉打掃堂屋牆壁房樑上的揚塵,看見槐花,眼皮子掀了一下,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朝廚房方向揚了揚下巴,

  「灶台、碗櫃,里外擦洗三遍,看不見一點油星。供祖宗的東西,不能沾半點不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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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氣平淡,卻字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槐花低頭應了,鑽進廚房。

  那裡已經忙開了,蒸汽瀰漫,和面的、燒火的都是本家的幾個媳婦,見她進來,說笑聲頓了頓,幾道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打量一圈,又各自移開,繼續手裡的活計,但那氣氛明顯微妙地凝滯了一下。

  槐花挽起袖子,開始刷洗灶台後面那口積了厚厚煙炱的大鐵鍋。鍋底冰涼,涼水刺骨。她埋頭幹活,耳邊卻不可避免地飄進外間堂屋的動靜。

  趙劉氏正跟一個幫忙的嬸子嘆氣,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唉,老了,不中用了。今年這年,過得真是……永富那邊剛消停,心裡這口氣還沒順過來,家裡外頭,又是不清淨。」

  那嬸子附和,「您可得多保重。這家宅啊,就怕事趕事。有些東西,該清就得清,該擋就得擋,不能心軟,心一軟,晦氣就纏上來了。」

  「誰說不是呢。」趙劉氏又是一聲嘆息,「這人哪,自己不走正路,帶累一大家子跟著提心弔膽。眼瞅著祭祖了,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就怕祖宗怪罪,嫌家裡不乾淨,嫌後人沒管教好……」

  她們沒有指名道姓,但每一句都像一把軟錘,不輕不重地捶在槐花的心上。

  槐花用力刷著鍋,心裡那點模糊的猜測,漸漸凝成了冰冷的鐵塊。

  「哎呀!好了好了,今年可是特意在您這祖屋祭祖,別再說那些個喪氣話。供奉好祖先,讓祖先保佑我們趙家這一大家子新的一年人平安,事順遂!人丁興旺,日子紅火!」

  另一位嬸子瞥了低垂著腦袋的槐花一眼,打著圓場道。

  槐花手裡的抹布停頓了一秒,冰涼的水順著指縫滴下,混進鍋底的灰燼里,沒了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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