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名聲關（三）
其他幾個幹部也低聲附和，「就是，屁大點兒事。」
「文華這娃平時表現不錯，這回長了記性就行。」
「鄭知青啊，警惕性高是好事，可也別把弦繃得太緊，傷了同志感情。」
鄭和美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她預想中的激烈交鋒、對方狼狽辯解的場景完全沒有出現。徐文華用一團棉花接住了她的所有拳頭，還順手給她扣上了一頂「影響團結」的帽子。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陳書記已經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行了！事情清楚了。徐文華，你的問題很嚴重！自由主義！無組織無紀律！寫一份深刻的檢查，明天交到隊部來！要在你們知青內部進行檢討，吸取教訓！
鄭和美，有警惕性是對的，但也要注意方式，實事求是，不要聽風就是雨。這件事，到此為止！散會！」
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會議草草結束。徐文華暗暗鬆了口氣，背心已是一片冰涼。鄭和美胸脯劇烈起伏，先是死死瞪著徐文華，繼而狠狠剜了他一眼，抓起筆記本，第一個衝出了門。
消息像長了翅膀，但傳播中迅速失真。等到夜深人靜，孫大娘受徐文華託付，將消息遞給槐花時，已經變成了，「徐知青為幫王奶奶，方法不對，被批評了，做了檢討，沒啥大事。」
至於鄭和美的指控，細節模糊，只隱約知道她「說了些話」，但「領導沒聽」。
東廂房，趙立根早已鼾聲如雷。他壓根沒關心，也沒人特意來告訴他這些「知青的事」。
槐花爬上床躺下，睜著眼睛，望著黑漆漆的屋頂。懸了一下午和一晚上的心，終於緩緩落回實處，卻砸起一片空洞的迴響。危機似乎解除了，徐老師沒事，她也沒被當眾揪出來。可她卻並沒有感到多輕鬆。
鄭和美那雙從未對她友善過的眼睛，這一回如此大費周折，僅僅只為了告發她和徐老師，毀了自己和徐老師的名譽？她又為何一直對自己有這麼大的敵意？
這回鄭和美吃了虧，她會善罷甘休嗎？會不會暗中使絆子，報復自己，也報復徐老師？
徐老師這回獨自承擔下一切，肯定又給他造成了很大的麻煩。哎！以後自己一個人去鎮上吧，不再麻煩他了。
越想心裡越亂，強行閉上眼，不去想，腦子裡又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春生那張模糊的小臉，耳邊仿佛又響起周嬸那叭叭叭的聲音，攪的槐花腦殼疼……
翌日，臘月二十六，出工的哨子沒吹。
趙家凹子村頓時像一口揭了蓋子的大鍋，各種聲音和氣味一下子全蒸騰出來。
女人們圍著池塘搶最後一遍洗涮，男人們蹲在牆腳根議論哪家能殺得起年豬，多半是議論誰家殺不起的，比如趙德仁家，趙立根家。
空氣里瀰漫著凍土的寒氣、漿洗衣服的肥皂味，還有誰家廚房飄出的一絲極其珍貴的、蒸糖饃的甜氣。那點子糖精的甜味，是年關里最隆重的許諾，也襯得趙家吃糠咽野菜根的日子越發形銷骨立。
槐花心事重重，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應對年關，畢竟今年是穗穗過的第一個新年，她想著等收拾完家裡的衛生和瑣碎，就給孩子做點不一樣的吃食。
做什麼呢，不然也蒸甜饃饃，只蒸兩個，穗穗一個，老爺子一個，自己和趙立根就算了，饃饃也好，汽水粑也好，都太廢白面。
家裡沒有糖，就加兩勺麥乳精吧，麥乳精是甜的，用溫水化開再用來和面，蒸出來的饃饃肯定也是甜的。
腦子裡計劃著吃食，手上更沒停，先晾曬清洗老爺子的床鋪。
將拆了的被褥和墊絮晾曬在屋門口，再將被罩、床單和枕巾一直收進木盆里，端到池塘邊去洗。等洗完了再去道場自己家草垛子那兒抽兩捆稻草回來，把床板下壓板結的舊稻草也換了。
剛端著木盆下了槐樹旁的那個坡，就聽到隔壁趙叔家傳出「砰」地一聲響，像是什麼東西摔倒了還是砸了。
槐花腳步一頓，不等走到趙叔家門口，鄭和美高亢的嗓門炸響，「徐文華，你等著，我跟你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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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華「嗤」地一聲，「上綱上線地搞了，丟臉都丟到大隊部去了，你還想咋的？」
「別以為你巧舌如簧，就能掩蓋住你齷齪的心思！」鄭和美控訴，「你越是袒護她，就越是心裡有鬼！跟你認識這麼多年，你是什麼尿性我不清楚嗎？之前還只是懷疑，如今我敢篤定，你就是對她存了不該有的心思！」
「好了好了，小鄭，你這孩子，咋就這麼犟呢！」孫大娘急聲勸道。
「放肆！」徐文華大怒，「鄭和美，你再栽贓，此刻、立即、馬上去大隊部說道說道，讓所有幹部評評理，看看你作為一個文化人，腦子裡到底都裝了些啥樣的骯髒東西！」
「哼！我才不上當！正面搞，你比誰都像文化人，我認輸，確實不是你的對手！」鄭和美的聲音看似降了幾分，語氣卻陰惻惻的，
「我承認，如今的我哪兒有半點兒文化人的影子？可她付槐花就有嗎？一介村婦，大字都不識一個，你別告訴我，你看上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文化！」
「鄭和美同志！」趙叔厲聲吼道，「你再滿嘴胡言，現在就扣你一個月的工分，記大過一次，去大隊部閉門思過，做深刻的檢討！」
「這大過年的，小徐呀，你一個大男人就少說兩句，不然這火是越燒越旺！」孫大娘轉而勸徐文華，語氣是明顯的不悅。
耳旁是趙叔的怒吼，孫大娘的勸誡。徐文華額頭上青筋凸起，胸口劇烈起伏，雙眼隔著鏡片，死死瞪向鄭和美那依舊怨懟挑釁的臉，張了張嘴，又張了張嘴，終是將嘴邊更惡毒的話壓進了喉嚨里。
一跺腳，轉身進了自己屋，「砰」地一聲摔上了門。
「哼！」鄭和美冷哼一聲，抬腳直朝門外沖。
「噠噠噠」的腳步聲傳來，一時呆愣在原地的槐花一個激靈，抱著木盆轉身一口氣上了坡，躲在老槐樹的背後，探著腦袋看向趙叔家門口。
鄭和美出來了，氣勢洶洶的腳步直朝村東頭而去。
槐花閉了閉眼，喘著粗氣無力地滑坐在老槐樹粗大的根莖上，腦子裡一片亂麻。
「文華這娃平時表現不錯，這回長了記性就行。」
「鄭知青啊，警惕性高是好事，可也別把弦繃得太緊，傷了同志感情。」
鄭和美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她預想中的激烈交鋒、對方狼狽辯解的場景完全沒有出現。徐文華用一團棉花接住了她的所有拳頭，還順手給她扣上了一頂「影響團結」的帽子。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陳書記已經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行了！事情清楚了。徐文華，你的問題很嚴重！自由主義！無組織無紀律！寫一份深刻的檢查，明天交到隊部來！要在你們知青內部進行檢討，吸取教訓！
鄭和美，有警惕性是對的，但也要注意方式，實事求是，不要聽風就是雨。這件事，到此為止！散會！」
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會議草草結束。徐文華暗暗鬆了口氣，背心已是一片冰涼。鄭和美胸脯劇烈起伏，先是死死瞪著徐文華，繼而狠狠剜了他一眼，抓起筆記本，第一個衝出了門。
消息像長了翅膀，但傳播中迅速失真。等到夜深人靜，孫大娘受徐文華託付，將消息遞給槐花時，已經變成了，「徐知青為幫王奶奶，方法不對，被批評了，做了檢討，沒啥大事。」
至於鄭和美的指控，細節模糊，只隱約知道她「說了些話」，但「領導沒聽」。
東廂房，趙立根早已鼾聲如雷。他壓根沒關心，也沒人特意來告訴他這些「知青的事」。
槐花爬上床躺下，睜著眼睛，望著黑漆漆的屋頂。懸了一下午和一晚上的心，終於緩緩落回實處，卻砸起一片空洞的迴響。危機似乎解除了，徐老師沒事，她也沒被當眾揪出來。可她卻並沒有感到多輕鬆。
鄭和美那雙從未對她友善過的眼睛，這一回如此大費周折，僅僅只為了告發她和徐老師，毀了自己和徐老師的名譽？她又為何一直對自己有這麼大的敵意？
這回鄭和美吃了虧，她會善罷甘休嗎？會不會暗中使絆子，報復自己，也報復徐老師？
徐老師這回獨自承擔下一切，肯定又給他造成了很大的麻煩。哎！以後自己一個人去鎮上吧，不再麻煩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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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臘月二十六，出工的哨子沒吹。
趙家凹子村頓時像一口揭了蓋子的大鍋，各種聲音和氣味一下子全蒸騰出來。
女人們圍著池塘搶最後一遍洗涮，男人們蹲在牆腳根議論哪家能殺得起年豬，多半是議論誰家殺不起的，比如趙德仁家，趙立根家。
空氣里瀰漫著凍土的寒氣、漿洗衣服的肥皂味，還有誰家廚房飄出的一絲極其珍貴的、蒸糖饃的甜氣。那點子糖精的甜味，是年關里最隆重的許諾，也襯得趙家吃糠咽野菜根的日子越發形銷骨立。
槐花心事重重，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應對年關，畢竟今年是穗穗過的第一個新年，她想著等收拾完家裡的衛生和瑣碎，就給孩子做點不一樣的吃食。
做什麼呢，不然也蒸甜饃饃，只蒸兩個，穗穗一個，老爺子一個，自己和趙立根就算了，饃饃也好，汽水粑也好，都太廢白面。
家裡沒有糖，就加兩勺麥乳精吧，麥乳精是甜的，用溫水化開再用來和面，蒸出來的饃饃肯定也是甜的。
腦子裡計劃著吃食，手上更沒停，先晾曬清洗老爺子的床鋪。
將拆了的被褥和墊絮晾曬在屋門口，再將被罩、床單和枕巾一直收進木盆里，端到池塘邊去洗。等洗完了再去道場自己家草垛子那兒抽兩捆稻草回來，把床板下壓板結的舊稻草也換了。
剛端著木盆下了槐樹旁的那個坡，就聽到隔壁趙叔家傳出「砰」地一聲響，像是什麼東西摔倒了還是砸了。
槐花腳步一頓，不等走到趙叔家門口，鄭和美高亢的嗓門炸響，「徐文華，你等著，我跟你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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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華「嗤」地一聲，「上綱上線地搞了，丟臉都丟到大隊部去了，你還想咋的？」
「別以為你巧舌如簧，就能掩蓋住你齷齪的心思！」鄭和美控訴，「你越是袒護她，就越是心裡有鬼！跟你認識這麼多年，你是什麼尿性我不清楚嗎？之前還只是懷疑，如今我敢篤定，你就是對她存了不該有的心思！」
「好了好了，小鄭，你這孩子，咋就這麼犟呢！」孫大娘急聲勸道。
「放肆！」徐文華大怒，「鄭和美，你再栽贓，此刻、立即、馬上去大隊部說道說道，讓所有幹部評評理，看看你作為一個文化人，腦子裡到底都裝了些啥樣的骯髒東西！」
「哼！我才不上當！正面搞，你比誰都像文化人，我認輸，確實不是你的對手！」鄭和美的聲音看似降了幾分，語氣卻陰惻惻的，
「我承認，如今的我哪兒有半點兒文化人的影子？可她付槐花就有嗎？一介村婦，大字都不識一個，你別告訴我，你看上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文化！」
「鄭和美同志！」趙叔厲聲吼道，「你再滿嘴胡言，現在就扣你一個月的工分，記大過一次，去大隊部閉門思過，做深刻的檢討！」
「這大過年的，小徐呀，你一個大男人就少說兩句，不然這火是越燒越旺！」孫大娘轉而勸徐文華，語氣是明顯的不悅。
耳旁是趙叔的怒吼，孫大娘的勸誡。徐文華額頭上青筋凸起，胸口劇烈起伏，雙眼隔著鏡片，死死瞪向鄭和美那依舊怨懟挑釁的臉，張了張嘴，又張了張嘴，終是將嘴邊更惡毒的話壓進了喉嚨里。
一跺腳，轉身進了自己屋，「砰」地一聲摔上了門。
「哼！」鄭和美冷哼一聲，抬腳直朝門外沖。
「噠噠噠」的腳步聲傳來，一時呆愣在原地的槐花一個激靈，抱著木盆轉身一口氣上了坡，躲在老槐樹的背後，探著腦袋看向趙叔家門口。
鄭和美出來了，氣勢洶洶的腳步直朝村東頭而去。
槐花閉了閉眼，喘著粗氣無力地滑坐在老槐樹粗大的根莖上，腦子裡一片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