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名聲關（二）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爭取「裁判」的理解，至少是不偏袒。大隊部陳書記看重穩定和生產，一向希望息事寧人。上回處理王義和趙永富打架的事，面對王義申請的病退，他就很乾脆地答應了。
生產隊長趙叔性格耿直，更煩那些虛頭巴腦的「思想鬥爭」。自己這些年又一直住在趙叔家，已經同他老人家建立起了不是親人，勝似親人的深厚情感。
他主動找趙叔匯報，坦誠自己「方法不當」、「考慮不周」，但咬死「只是幫王奶奶捎帶舊報紙和一點自己省的玉米渣」。並暗示鄭和美可能「借題發揮」、「影響生產隊團結」，已經在趙叔那裡埋下了一個對鄭和美不利的印象。
趙叔剛才在院子裡的不耐，就是明證。
今晚的策略，徐文華反覆推敲過：以退為進，移花接木。
首先，主動承認錯誤，但將錯誤性質限定在「自由主義」、「方式方法不當」、「給群眾造成誤解」上。態度要極其誠懇，把自己放在一個「好心辦壞事」、「缺乏經驗」的年輕知青位置上。
其次，對於「不明物資」的指控，用事先準備好的、趙叔已經看過的「舊報紙和玉米渣」作為實物回應，合情合理。至於鄭和美可能暗示的「其他東西」，一概以「可能是誤會」、「我書包里還有學習文件」來化解，咬死沒有其他。
最後，也是關鍵的一步，要將話題從「個人作風」引向「知青與群眾關係」和「生產隊團結」的層面。
他要強調自己行為的初衷是「幫助貧下中農」，失誤在於「方式」，而鄭和美同志的「警惕」雖然可以理解，但如果處理不當，反而會傷害無辜社員感情，影響知識青年與貧下中農的結合。
這頂帽子扣得刁，用的是當下最時興、也最不容反駁的道理。陳書記和趙叔即便心裡覺得是小題大做，面上也絕不敢反駁這個「影響團結」的說法——這恰恰是他們工作是否得力的關鍵。
徐文華反覆思量著等會兒要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措辭，甚至臉上的表情。這不是辯解，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防守反擊。他不僅要洗脫自己和槐花的嫌疑，還要讓鄭和美的發難，變成一種不顧大局、小題大做的行為。
大隊部就在眼前了。徐文華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挺直脊背，走了進去。
會議室的空氣渾濁，瀰漫著菸葉和大碗茶的混合味道。陳書記坐在首位，面無表情地聽著。幾個小隊幹部和稀稀拉拉來的社員代表，有的打哈欠，有的低聲交談。
鄭和美的發言正如徐文華所料，條理清晰，言辭鋒利。她詳細描述了上午村口的「可疑」情形，強調徐文華與槐花的「接近」和「遮掩」，並將核心質疑指向兩點：一是二人關係是否正當，二是傳遞的物品究竟為何。
她的用詞不斷往「紀律」、「影響」、「思想根源」上靠，試圖將一樁偶然事件提升到政治高度。
她說完，理直氣壯而又目光灼灼地看向徐文華，等待著他的慌亂或辯駁。
徐文華站了起來。他沒有立刻回應鄭和美，而是先轉向陳書記和旁邊的趙叔，微微欠身，態度恭敬。
「陳書記，趙隊長，各位同志。」他的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帶著一種沉重的誠懇，
「首先，我向組織，也向鄭和美同志，做深刻檢討。今天上午我這事，辦得糊塗，自由主義的毛病犯得嚴重，給咱們隊裡添了亂，更給付槐花同志惹了大麻煩，讓人家平白背上閒話。
我做事只憑一時熱心，腦子裡缺根弦，方式方法大錯特錯。我接受任何批評和處理。」
開門見山認錯，姿態低到塵埃里。會場裡細微的騷動平息了一些，幾雙原本看熱鬧的眼睛，也多了點別的神色。
「關於鄭和美同志提到的事情經過，基本屬實。」徐文華繼續道，語氣平穩，
【記住本站域名書📕𝐬𝐡𝐮.𝐭𝐰】
「我確實請付槐花同志幫忙，給五保戶王奶奶捎了兩捆舊報紙，還有大約三斤我自個兒從牙縫裡省下來的玉米渣。東西在這兒，會前趙隊長過目了。」
趙叔在煙霧裡點了點頭，嗯了一聲，「瞅了，就這。」
「我為啥請付槐花同志幫忙？」徐文華臉上火辣辣的，那是真切的羞愧，
「純粹是路上碰見了，圖省事，嘴一張就說了。這充分說明我沒把紀律當回事，群眾觀念差得遠，壓根沒想過一個知青隨便找社員媳婦幫忙，會引來多大誤會，造成多壞的影響。這是我的主要錯誤。」
他巧妙地，把「不正當」的嫌疑，擰成了「欠考慮」、「不會辦事」。
「至於鄭和美同志關心的其他問題，」徐文華看向鄭和美，目光坦然，
「我書包里，除了這些，還有幾本學習用的書和筆記本，所以顯的沉。我和付槐花同志，除了這次極其欠考慮的順路幫忙，再沒任何別的接觸。我的出發點很簡單，就是想給孤苦的王奶奶搭把手，絕對沒有半點見不得人的心思。」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懇切，甚至帶上了實實在在的痛心，
「因為我的過錯，不光自己該受教訓，更揪心的是，可能已經讓付槐花同志這樣的好社員受了委屈，壞了名聲。也可能傷了鄉親們對咱們知青的看法，破壞了咱們隊裡這股子團結勁兒。
這是我最後悔的地方。我再次誠懇道歉，保證今後一定釘是釘鉚是鉚，絕不再犯。」
說完，他垂著手，像棵等著風雨過去的莊稼。
會場裡一片安靜。徐文華這番檢討，真是讓人挑不出理兒。他認了所有能認的「錯」，解釋了所有能解釋的疑點，繞開了所有不能碰的雷，最後把問題的害處，穩穩落在了「破壞團結」這處幹部們最怕疼的軟肉上。
態度，更是端正得沒話說。
陳書記磕了磕菸袋鍋，看向趙叔。趙叔直接開口，語氣帶著慣常的直率，
「陳書記，我看文華認識錯誤的態度是誠懇的。東西也確實就是點舊報紙和玉米渣子，幫王婆子嘛，心是好的，法子蠢了點。年輕人，毛躁，批評教育，下不為例就行了。扯那些有的沒的，」
他瞥了鄭和美一眼，「沒意思，還影響大伙兒幹活的心思。」
生產隊長趙叔性格耿直，更煩那些虛頭巴腦的「思想鬥爭」。自己這些年又一直住在趙叔家，已經同他老人家建立起了不是親人，勝似親人的深厚情感。
他主動找趙叔匯報，坦誠自己「方法不當」、「考慮不周」，但咬死「只是幫王奶奶捎帶舊報紙和一點自己省的玉米渣」。並暗示鄭和美可能「借題發揮」、「影響生產隊團結」，已經在趙叔那裡埋下了一個對鄭和美不利的印象。
趙叔剛才在院子裡的不耐，就是明證。
今晚的策略，徐文華反覆推敲過：以退為進，移花接木。
首先，主動承認錯誤，但將錯誤性質限定在「自由主義」、「方式方法不當」、「給群眾造成誤解」上。態度要極其誠懇，把自己放在一個「好心辦壞事」、「缺乏經驗」的年輕知青位置上。
其次，對於「不明物資」的指控，用事先準備好的、趙叔已經看過的「舊報紙和玉米渣」作為實物回應，合情合理。至於鄭和美可能暗示的「其他東西」，一概以「可能是誤會」、「我書包里還有學習文件」來化解，咬死沒有其他。
最後，也是關鍵的一步，要將話題從「個人作風」引向「知青與群眾關係」和「生產隊團結」的層面。
他要強調自己行為的初衷是「幫助貧下中農」，失誤在於「方式」，而鄭和美同志的「警惕」雖然可以理解，但如果處理不當，反而會傷害無辜社員感情，影響知識青年與貧下中農的結合。
這頂帽子扣得刁，用的是當下最時興、也最不容反駁的道理。陳書記和趙叔即便心裡覺得是小題大做，面上也絕不敢反駁這個「影響團結」的說法——這恰恰是他們工作是否得力的關鍵。
徐文華反覆思量著等會兒要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措辭，甚至臉上的表情。這不是辯解，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防守反擊。他不僅要洗脫自己和槐花的嫌疑，還要讓鄭和美的發難，變成一種不顧大局、小題大做的行為。
大隊部就在眼前了。徐文華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挺直脊背，走了進去。
會議室的空氣渾濁，瀰漫著菸葉和大碗茶的混合味道。陳書記坐在首位，面無表情地聽著。幾個小隊幹部和稀稀拉拉來的社員代表，有的打哈欠，有的低聲交談。
鄭和美的發言正如徐文華所料，條理清晰，言辭鋒利。她詳細描述了上午村口的「可疑」情形，強調徐文華與槐花的「接近」和「遮掩」，並將核心質疑指向兩點：一是二人關係是否正當，二是傳遞的物品究竟為何。
她的用詞不斷往「紀律」、「影響」、「思想根源」上靠，試圖將一樁偶然事件提升到政治高度。
她說完，理直氣壯而又目光灼灼地看向徐文華，等待著他的慌亂或辯駁。
徐文華站了起來。他沒有立刻回應鄭和美，而是先轉向陳書記和旁邊的趙叔，微微欠身，態度恭敬。
「陳書記，趙隊長，各位同志。」他的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帶著一種沉重的誠懇，
「首先，我向組織，也向鄭和美同志，做深刻檢討。今天上午我這事，辦得糊塗，自由主義的毛病犯得嚴重，給咱們隊裡添了亂，更給付槐花同志惹了大麻煩，讓人家平白背上閒話。
我做事只憑一時熱心，腦子裡缺根弦，方式方法大錯特錯。我接受任何批評和處理。」
開門見山認錯，姿態低到塵埃里。會場裡細微的騷動平息了一些，幾雙原本看熱鬧的眼睛，也多了點別的神色。
「關於鄭和美同志提到的事情經過，基本屬實。」徐文華繼續道，語氣平穩，
【記住本站域名書📕𝐬𝐡𝐮.𝐭𝐰】
「我確實請付槐花同志幫忙，給五保戶王奶奶捎了兩捆舊報紙，還有大約三斤我自個兒從牙縫裡省下來的玉米渣。東西在這兒，會前趙隊長過目了。」
趙叔在煙霧裡點了點頭，嗯了一聲，「瞅了，就這。」
「我為啥請付槐花同志幫忙？」徐文華臉上火辣辣的，那是真切的羞愧，
「純粹是路上碰見了，圖省事，嘴一張就說了。這充分說明我沒把紀律當回事，群眾觀念差得遠，壓根沒想過一個知青隨便找社員媳婦幫忙，會引來多大誤會，造成多壞的影響。這是我的主要錯誤。」
他巧妙地，把「不正當」的嫌疑，擰成了「欠考慮」、「不會辦事」。
「至於鄭和美同志關心的其他問題，」徐文華看向鄭和美，目光坦然，
「我書包里，除了這些，還有幾本學習用的書和筆記本，所以顯的沉。我和付槐花同志，除了這次極其欠考慮的順路幫忙，再沒任何別的接觸。我的出發點很簡單，就是想給孤苦的王奶奶搭把手，絕對沒有半點見不得人的心思。」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懇切，甚至帶上了實實在在的痛心，
「因為我的過錯，不光自己該受教訓，更揪心的是，可能已經讓付槐花同志這樣的好社員受了委屈，壞了名聲。也可能傷了鄉親們對咱們知青的看法，破壞了咱們隊裡這股子團結勁兒。
這是我最後悔的地方。我再次誠懇道歉，保證今後一定釘是釘鉚是鉚，絕不再犯。」
說完，他垂著手，像棵等著風雨過去的莊稼。
會場裡一片安靜。徐文華這番檢討，真是讓人挑不出理兒。他認了所有能認的「錯」，解釋了所有能解釋的疑點，繞開了所有不能碰的雷，最後把問題的害處，穩穩落在了「破壞團結」這處幹部們最怕疼的軟肉上。
態度，更是端正得沒話說。
陳書記磕了磕菸袋鍋，看向趙叔。趙叔直接開口，語氣帶著慣常的直率，
「陳書記，我看文華認識錯誤的態度是誠懇的。東西也確實就是點舊報紙和玉米渣子，幫王婆子嘛，心是好的，法子蠢了點。年輕人，毛躁，批評教育，下不為例就行了。扯那些有的沒的，」
他瞥了鄭和美一眼，「沒意思，還影響大伙兒幹活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