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名聲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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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灶膛里的火苗放肆地舔著鍋底,槐花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她機械地攪動著鍋里黑黢黢的乾菜,眼神發直,耳朵敏感地捕捉著屋外每一絲的風吹草動。

  那袋用布口袋仔細裝好的白米,最終被她塞進了老爺子床頭那隻唯一的舊箱子裡,用一堆破棉絮爛布頭蓋得嚴嚴實實。

  可她知道,東西能藏住,心裡的惶恐卻蓋不住。

  周嬸的那些話,張賴子被打殘春生沒了爹、娘家為自保再次將她推出去頂缸、金鳳惡行終有惡報卻落得那般不堪……像一場凍雨,把她里外都澆透了,冷得發僵,卻無處哭訴。

  還沒等這透骨的寒意緩過勁,從黑市換來的細糧、鄭和美彎刀似的眼神、那句「晚上學習會上見」,又像三塊燒紅的烙鐵,接二連三燙在她心口上。

  冰火煎熬里,槐花只覺得那口氣,快要喘不上來了。

  她不敢想晚上會發生什麼,卻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徐老師會被怎麼樣?那沒來得及還給她的另一半細糧會不會被發現?事情會不會牽連到她頭上?趙家人知道事情後,又會如何對待她?另一場家法嗎?

  對了,趙立根呢?槐花攪動糊糊的手頓了頓。就見趙立根抱著秋穗進了廚房,「咋一大早地去撿柴?不是有滿倉嗎?下回別去了,天寒地凍的,你身子骨還沒好全。」

  槐花點點頭,這是天沒亮出門時,她隨口扯的謊。

  趙立根看了一眼槐花蒼白又凝重的神色,沒再說啥,自覺地坐到小矮凳上燒火。

  鍋里的乾菜開始軟了,槐花將切好的紅薯塊倒進去,繼續煮,又從白面袋子裡舀了淺淺一粗瓷碗白面,放在灶台上備著。

  鍋里咕咚咕咚冒著泡,灶堂里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響,秋穗的一雙小眼睛先是看了看娘,咧嘴一笑,旋即被灶堂里的火吸引住了,好奇地盯著那跳動的橙色火苗,小眼睛一眨不眨。

  槐花的視線從秋穗可愛的小臉上移開,心裡的那份煎熬並沒有鬆動半分。

  趙立根抿了抿唇道,「永富的事終於處理妥了,賣豬賣雞的單據交給了楊建明,那些個家具細軟楊建明是叫別人收的,那收的人還說,他們有的賺……爹說大年三十的年飯還是一家人在老屋吃。」

  最後一句話槐花聽的最真切,頓了頓,沒說啥。

  面對心神不寧的槐花,對即將在村子另一頭大隊部里發生的、可能顛覆他們生活的風波,趙立根一無所知。

  他這全然的懵懂,非但不能成為槐花的倚靠,反而像在她腳下本已鬆動的崖石旁,又抽走了一塊堅實的土塊。她獨自揣著那個足以砸碎這個家的秘密,站在懸崖邊,聽著風聲四起,而近在咫尺的人,卻只惦記著兄弟的債,即將到來的年夜飯。

  鍋里的乾菜煮的差不多了,槐花舀了半瓢涼水,倒進粗瓷碗裡,用筷子攪拌攪拌,碗裡的白面就成了糊狀,再將生糊糊倒進沸騰的鍋里。粗瓷碗在鍋里反覆倒騰,直到粘在碗壁的糊糊全被湯水洗涮的乾乾淨淨才停手。

  糊糊煮好了,熱氣騰騰。槐花先盛了一碗,交給趙立根,「你去餵老爺子。」趙立根接過碗,一瘸一拐地出了廚房。

  槐花自己只舀了小半碗,食不知味地吞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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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趙立根餵完了老爺子回來,看著槐花蒼白的臉色和幾乎沒動的碗,問了句,「咋了?早上著涼了不舒服?」沒等槐花回答,又被秋穗的叫喚聲吸引了注意力。

  還要單獨煮孩子吃的細糧。槐花放下碗,將鍋里還剩下的黑糊糊盛進了搪瓷缽,另外摻了半瓢涼水進鍋,開始煮秋穗吃的白麵糊糊。

  就在這時,院子外頭,隔著那條不寬的陽溝,傳來了隔壁趙叔家院子裡的說話聲。聲音不大,可槐花一直豎著耳朵,倒也聽了個大概。

  先是鄭和美那帶著刻意的腔調,絕對談不上溫和的聲音,「徐文華,晚上的學習會,你可要好好準備,深刻認識自己的錯誤思想。」

  接著,是徐文華平靜簡短的回答,聽不出情緒,「我的事,不勞費心。」

  然後,是趙叔有些不耐煩的粗嗓門打斷,「行了行了,有啥話會上說!都趕緊吃飯去!」

  短暫的安靜後,有腳步聲響起,像是有人出了院子,朝著大隊部的方向去了。

  這幾句隔牆飄來的對話,像幾根冰冷的針,扎破了槐花勉強維持的平靜。

  鄭和美果然沒罷休,她已經擺出了進攻的姿態。徐老師他……聽起來還算鎮定,可他一個人,能應付得了嗎?趙叔的態度,似乎對鄭和美的較真有些不滿,這或許是唯一一點渺茫的希望。

  趙立根已經吃完了搪瓷缽里的黑糊糊,抹了把嘴,看了一眼隔壁趙叔家,「剛才……是不是隔壁鄭知青在說話?吵吵啥呢?」他也聽見了。

  槐花心裡一緊,垂下眼,盯著碗裡剩下的糊糊,「沒聽清……大概,是知青的事吧。」 她不敢多說。

  趙立根「哦」了一聲,也沒在意。從槐花懷裡抱起咿咿呀呀的秋穗,「白麵糊糊好了吧,我來餵孩子,你歇歇。」

  此刻,徐文華正走在去往大隊部的土路上。寒風颳過,他裹緊了身上單薄的棉衣,頭腦卻異常清醒冰冷。

  鄭和美的步步緊逼,看似突然,實則有跡可尋,他雖有預料,只是沒想到來的這麼快。

  王義走的時候還說讓他在幫助槐花的時候,要注意自己的安全,情況稍有不對,立即將自己摘乾淨。

  不想先暴雷的不是趙家,而是鄭和美這顆隨時都會引爆的炸彈。

  她恐怕不止是讓他在會上難堪那麼簡單。她那套「作風問題」加「不明物資」的組合拳,若是真讓她在公開場合坐實了,不僅自己前途盡毀,更會將槐花徹底拖入泥潭。


  徐文華知曉他必須反擊,但絕不能硬碰硬。鄭和美的指控建立在「懷疑」和「目擊」上,缺乏實物證據——回來後,他背的那半袋要命的細糧,已經被仔細包裹好,沉進了那瓮氣味兒沖鼻的酸菜水缸底。這是他的底氣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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