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妒火
「咋了？」見槐花像片風中的落葉，顫顫巍巍地來到他面前，臉上濃濃的哀傷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壓垮，徐文華一怔。
槐花已經在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壓制自己的情緒，可身體的本能反應反而更真實地出賣了她。
不比在趙家的遭遇，她是春生娘這件事不能讓趙家凹子村的任何人知道，包括徐老師。
「沒啥……」好半晌，槐花輕聲回，故意加快了步伐，錯開徐文華。
徐文華扶了扶鏡框，嘆息一聲，沒再問。
來到鎮北頭巷子口的雜貨鋪前，槐花的情緒終於平復了大半，她強打起精神，迎上徐文華關切詢問的目光，小聲道，「我沒事。」
徐文華點點頭，率先進了雜貨鋪，假裝看櫃檯上擺著的肥皂和火柴。槐花深吸一口氣，按他之前教的，找到那扇掛著干辣椒的門，三輕兩重地敲。
很快，門開了一條縫。一個中年男人的腦袋探出來，先是掃視了一圈，又上下打量了槐花一眼，低聲道，「換啥？」
「白米。」槐花忙應，掏出布包，打開，微顫的手指將那3塊8毛皺巴巴的毛票子遞了過去。
交易比槐花想的還快。
沒一會兒，男人遞出來一個鼓囊的舊布袋。槐花接過，掂了掂，約莫七八斤重。這點用黑市「議價」買來的米，價錢足足是國家供應價的三四倍。
撇開給秋穗煮的細糧，剩下的米摻乾菜紅薯野菜根煮，大人只吊著一口氣，也只能頂個十來天。十天半個月後呢，即便家裡那15斤的白面能頂半個月，還有半個月的缺口，只啃紅薯幹嗎？
哎！看來還得來一趟，到時候就用那3斤的糧票直接去國營糧站換。或動用黃巧雲給的糧票。眼下一次性全換成糧，目標太大，不安全。
她抱著布袋快步走過來。徐文華看見她，轉身朝外走。一直走出幾十米，徐文華才看過來。
「還順利？」他低聲問。
槐花點點頭，把布袋遞過去。徐文華接過來，迅速解開自己背著的黃書包，把裡面的兩本舊書拿出來塞進懷裡，然後將布袋裡的米倒進去一半，紮緊，重新背上。剩下的一半，他示意槐花裝進自己帶來的布兜里。
「分開走目標小。」他說，「你先走，我隔一會兒跟上。」
槐花點點頭。把米袋子塞進懷裡，棉襖立刻鼓起來一塊，但用胳膊夾著，乍看也不明顯。
回村的路走到一半，徐文華從後面趕上來了，兩人便自然地走到了一起，隔著兩三步的距離。
「回去就說，這米是我托你從鎮上捎的，給五保戶王奶奶的。」徐文華目視前方，聲音不高，「她兒子以前幫過我。」
槐花「嗯」了一聲，越靠近趙家凹子村，她就越心慌。總覺得有人盯著，可回頭看，土路上空蕩蕩的，只有風捲起的塵土。
快進村時，兩人正準備分開走，遠遠地，道場的柴火垛後，一個人影走了出來。
是鄭和美。她手裡抱著幾根柴，像是剛撿完柴火，紅撲撲的臉上帶著笑，眼神卻像冬天井沿上的冰，又冷又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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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徐文華，槐花，你們這是從鎮上回來？」她聲音脆生生的，眼睛在兩人臉上掃來掃去，最後落在槐花不自然夾著的胳膊上，還有徐文華明顯沉甸甸的書包。
徐文華腳步頓了一下，臉上沒什麼表情，「嗯，去寄了封信。」
「哦……」鄭和美拉長了調子，走過來幾步，像是很隨意地問，「槐花懷裡揣的啥？看著挺沉。徐文華你這書包也夠滿的，買啥好書了？」
槐花的臉「唰」地一下白了，手下意識地把懷裡的東西捂得更緊。
徐文華側身擋了擋槐花，語氣平常，「給王奶奶捎了點棒子麵。她最近咳得厲害，想喝點糊糊。我書包里是幫大隊部借的舊報紙，糊牆用。」
她說著，竟然伸手過來，飛快地在槐花捂著的棉襖上按了一下。
槐花像被燙著似的猛地往後一縮。
鄭和美的手指感覺到了那份柔軟中帶著顆粒的觸感，不是粗糲的棒子麵。她收回手，臉上那點假笑徹底沒了，眼神冷下來。
「手感挺細啊。」她慢慢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話里的意思已經不再是詢問，而是定罪。「槐花，這年頭細糧可精貴。你哪來的糧票和錢買這個？趙永富知道嗎？還是……有別人『幫襯』？」
最後三個字，她是看著徐文華說的。
徐文華臉色一沉，「鄭和美，你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鄭和美抱起胳膊，下巴微揚，「就是覺得奇怪。一個知青，一個老鄉家的媳婦，大清早一塊兒從鎮上回來，還都藏著東西……這要是傳到別人耳朵里，怕是說不清楚吧？」
她頓了頓，盯著徐文華，「尤其對你徐文華，影響可不好。要不，咱們晚上團小組學習的時候，把這事說道說道？也讓組織上幫咱們分析分析，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
寒風颳過，吹得柴火垛上的枯草簌簌響。
槐花僵在原地，懷裡的米袋子像塊冰，又像塊燒紅的炭。她看見徐文華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繃起來。
過了好幾秒，徐文華才開口，聲音有點啞，「鄭和美，你別亂扣帽子。這就是幫王奶奶捎點吃的，沒別的。」
「是嗎？」鄭和美笑了笑，「那最好。不過……」她眼神在兩人之間又溜了一圈，驟然一冷，「這事，我看還是得匯報。為了你好，也為了咱們知青的聲譽。晚上學習會上見！」
說完，她不再看他們，抱著那幾根柴，轉身走了。步子邁得穩穩噹噹。
槐花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大樹後，渾身發冷，牙齒開始打顫。
徐文華還站在原地，臉色鐵青。半晌，他轉過頭，對槐花低聲說，「你先回去。把糧食藏好。」
他聲音很沉，帶著一種槐花從未聽過的緊繃。
槐花胡亂點了點頭，抱著懷裡那袋忽然變得異常沉重的米，挪著僵硬的腿，朝自己家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針尖上。
她知道，糧食是換回來了。可更大的麻煩，剛剛才開了個頭。
槐花已經在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壓制自己的情緒，可身體的本能反應反而更真實地出賣了她。
不比在趙家的遭遇，她是春生娘這件事不能讓趙家凹子村的任何人知道，包括徐老師。
「沒啥……」好半晌，槐花輕聲回，故意加快了步伐，錯開徐文華。
徐文華扶了扶鏡框，嘆息一聲，沒再問。
來到鎮北頭巷子口的雜貨鋪前，槐花的情緒終於平復了大半，她強打起精神，迎上徐文華關切詢問的目光，小聲道，「我沒事。」
徐文華點點頭，率先進了雜貨鋪，假裝看櫃檯上擺著的肥皂和火柴。槐花深吸一口氣，按他之前教的，找到那扇掛著干辣椒的門，三輕兩重地敲。
很快，門開了一條縫。一個中年男人的腦袋探出來，先是掃視了一圈，又上下打量了槐花一眼，低聲道，「換啥？」
「白米。」槐花忙應，掏出布包，打開，微顫的手指將那3塊8毛皺巴巴的毛票子遞了過去。
交易比槐花想的還快。
沒一會兒，男人遞出來一個鼓囊的舊布袋。槐花接過，掂了掂，約莫七八斤重。這點用黑市「議價」買來的米，價錢足足是國家供應價的三四倍。
撇開給秋穗煮的細糧，剩下的米摻乾菜紅薯野菜根煮，大人只吊著一口氣，也只能頂個十來天。十天半個月後呢，即便家裡那15斤的白面能頂半個月，還有半個月的缺口，只啃紅薯幹嗎？
哎！看來還得來一趟，到時候就用那3斤的糧票直接去國營糧站換。或動用黃巧雲給的糧票。眼下一次性全換成糧，目標太大，不安全。
她抱著布袋快步走過來。徐文華看見她，轉身朝外走。一直走出幾十米，徐文華才看過來。
「還順利？」他低聲問。
槐花點點頭，把布袋遞過去。徐文華接過來，迅速解開自己背著的黃書包，把裡面的兩本舊書拿出來塞進懷裡，然後將布袋裡的米倒進去一半，紮緊，重新背上。剩下的一半，他示意槐花裝進自己帶來的布兜里。
「分開走目標小。」他說，「你先走，我隔一會兒跟上。」
槐花點點頭。把米袋子塞進懷裡，棉襖立刻鼓起來一塊，但用胳膊夾著，乍看也不明顯。
回村的路走到一半，徐文華從後面趕上來了，兩人便自然地走到了一起，隔著兩三步的距離。
「回去就說，這米是我托你從鎮上捎的，給五保戶王奶奶的。」徐文華目視前方，聲音不高，「她兒子以前幫過我。」
槐花「嗯」了一聲，越靠近趙家凹子村，她就越心慌。總覺得有人盯著，可回頭看，土路上空蕩蕩的，只有風捲起的塵土。
快進村時，兩人正準備分開走，遠遠地，道場的柴火垛後，一個人影走了出來。
是鄭和美。她手裡抱著幾根柴，像是剛撿完柴火，紅撲撲的臉上帶著笑，眼神卻像冬天井沿上的冰，又冷又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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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徐文華，槐花，你們這是從鎮上回來？」她聲音脆生生的，眼睛在兩人臉上掃來掃去，最後落在槐花不自然夾著的胳膊上，還有徐文華明顯沉甸甸的書包。
徐文華腳步頓了一下，臉上沒什麼表情，「嗯，去寄了封信。」
「哦……」鄭和美拉長了調子，走過來幾步，像是很隨意地問，「槐花懷裡揣的啥？看著挺沉。徐文華你這書包也夠滿的，買啥好書了？」
槐花的臉「唰」地一下白了，手下意識地把懷裡的東西捂得更緊。
徐文華側身擋了擋槐花，語氣平常，「給王奶奶捎了點棒子麵。她最近咳得厲害，想喝點糊糊。我書包里是幫大隊部借的舊報紙，糊牆用。」
她說著，竟然伸手過來，飛快地在槐花捂著的棉襖上按了一下。
槐花像被燙著似的猛地往後一縮。
鄭和美的手指感覺到了那份柔軟中帶著顆粒的觸感，不是粗糲的棒子麵。她收回手，臉上那點假笑徹底沒了，眼神冷下來。
「手感挺細啊。」她慢慢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話里的意思已經不再是詢問，而是定罪。「槐花，這年頭細糧可精貴。你哪來的糧票和錢買這個？趙永富知道嗎？還是……有別人『幫襯』？」
最後三個字，她是看著徐文華說的。
徐文華臉色一沉，「鄭和美，你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鄭和美抱起胳膊，下巴微揚，「就是覺得奇怪。一個知青，一個老鄉家的媳婦，大清早一塊兒從鎮上回來，還都藏著東西……這要是傳到別人耳朵里，怕是說不清楚吧？」
她頓了頓，盯著徐文華，「尤其對你徐文華，影響可不好。要不，咱們晚上團小組學習的時候，把這事說道說道？也讓組織上幫咱們分析分析，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
寒風颳過，吹得柴火垛上的枯草簌簌響。
槐花僵在原地，懷裡的米袋子像塊冰，又像塊燒紅的炭。她看見徐文華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繃起來。
過了好幾秒，徐文華才開口，聲音有點啞，「鄭和美，你別亂扣帽子。這就是幫王奶奶捎點吃的，沒別的。」
「是嗎？」鄭和美笑了笑，「那最好。不過……」她眼神在兩人之間又溜了一圈，驟然一冷，「這事，我看還是得匯報。為了你好，也為了咱們知青的聲譽。晚上學習會上見！」
說完，她不再看他們，抱著那幾根柴，轉身走了。步子邁得穩穩噹噹。
槐花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大樹後，渾身發冷，牙齒開始打顫。
徐文華還站在原地，臉色鐵青。半晌，他轉過頭，對槐花低聲說，「你先回去。把糧食藏好。」
他聲音很沉，帶著一種槐花從未聽過的緊繃。
槐花胡亂點了點頭，抱著懷裡那袋忽然變得異常沉重的米，挪著僵硬的腿，朝自己家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針尖上。
她知道，糧食是換回來了。可更大的麻煩，剛剛才開了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