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回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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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槐花:「……」

  槐花驚得張大了嘴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聽我講。」周嬸拉著槐花重新排起了隊。

  許是見槐花眼神空洞茫然,一副嚇壞了的樣子,周嬸緊了緊槐花的手,壓低了聲音,「你先告訴我,你娘下葬那天,張賴子在你娘墳前被人打了,到底是你打的,還是金鳳打的?」

  「金鳳。」槐花道,腦子裡閃現出娘的新墳前,雪地里,金鳳揮舞著鐵鍬捶打張賴子的狠勁。

  「我就知道是金鳳這個惹禍精。」周嬸咬牙道,

  「明明是她打了張賴子,她反口一口咬定是你打的。張家起初還真以為是你打的,追到你家你又跑了。聽說你夫家有個當『土匪』隊隊長的小叔子,拳頭硬、力氣大。張世昌那麼厲害的一個人,竟也慫了,不敢追到你夫家去。」

  金鳳自己打人卻賴到她頭上,槐花一點兒也不奇怪。從小到大,但凡有好事,絕對少不了金鳳的份,但凡有壞事,一定就是她槐花的錯。

  包括爺爺坐夜那天晚上,金鳳自己偷的酒,非逼著她喝。自己也是從小到大一直怵她,先是被迫喝了兩口,嘗到了甜頭,越喝越多,直到喝醉了,歪在柴火房裡動都動不了。

  才讓張賴子有機可乘……

  「張賴子躺在床上下不了床,鎮上衛生所的醫生都不接收。張世昌慌了,托關係把人送到縣城的大醫院,結果醫生說張賴子的腦子被打壞了,即便能站起來走路,那啥……」

  周嬸一時卡住了,拍著腦袋思索,「就那啥……智力?還是……反正就是腦子跟個三四歲的小孩一樣了。」


  「哎喲,又有人插隊。」周嬸光顧著說話,一時沒跟上隊伍,眼瞅著一個高個男人插進她前面。

  周嬸上下打量一眼那男人的塊頭,不敢再說啥,忙拉著槐花朝前挪了兩步,緊挨著前面那男人。

  扭頭繼續對槐花道,「這下張家慌了,唯一的兒子成了殘疾,活死人,可咋辦?他四處尋醫問藥,折騰了大半年,張賴子除了能像個正常人一樣吃喝拉撒,說話做事就是個毛伢。」

  周嬸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一種講述別人家不幸時特有的、壓低了的唏噓,

  「張賴子一個當爹的經常和兒子春生打架,時不時把春生打哭。看春生哭,他也哭,春生喊著要娘,他也跟著喊娘,天天雞飛狗跳的。何桂香又長年身子不爽快。張世昌愁的呀,一個人應對一個藥罐子、一個痴呆傻子,再加一個毛孩子。」

  「跟著挪兩步。」見槐花呆愣地站在原地,周嬸一時不知如何安慰,扯了扯她的手,帶著她隨著隊伍機械地朝前挪。

  「春生……」好半晌,槐花喃喃道,周圍嘈雜的人聲、攤主的吆喝、油鍋的滋滋聲,忽然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膜,變得遙遠而模糊。後知後覺中,一股子針扎般的疼痛自心口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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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子不由自主地顫了顫,一隻手緊緊抓住周嬸的手,手指掐的周嬸手背吃痛,拽了拽手臂,還甩不掉。

  「你別難過。」周嬸勸道,「本來沒娘的孩子就是根草,如今春生又沒了『爹』,張世昌想讓你回張家很正常。若你在夫家過的好還好,過的不好,倒真不如回來。」

  「哦,對了,你在夫家生的是個男伢還是女伢?」周嬸問,神情異常嚴肅,像是突然抓住了事情的重點。

  說著還不忘拖著槐花朝前幾步,迅速跟上排隊的隊伍。

  「……女伢。」槐花半晌才回,腦子裡一片混沌,春生那張模糊的小臉和秋穗那稚嫩的臉龐在眼前交替出現,耳旁似乎還聽到了春生那一聲聲喚著娘的哭泣。

  「那就好辦了。」周嬸篤定道,「你生了女伢,想必婆婆也不待見。那就不要了,把孩子扔在夫家也好,送人也好,摘乾淨了才能堂堂正正回張家。」

  槐花沒吱聲,腦袋一點點垂下去,眼淚不知不覺划過瘦削的臉頰,汩汩流淌。

  隊伍繼續向前,周嬸抻長了脖子看了一眼前面,扭過頭看見槐花已經被淚水模糊的臉龐,嘆息一聲,一時沒再吱聲。

  又過了一會兒,已經快輪到周嬸了,她像是又想起什麼,「對了,還沒跟你說金鳳和你家裡的事。」

  槐花抬起頭,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說來也奇怪,那張賴子已經成那樣了,有一天在村口看到金鳳時,卻突然大喊大叫,說金鳳是壞人,拿鐵疙瘩敲他腦袋。」周嬸道,「那張世昌是什麼人?立馬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連夜喊來他本家的人和大隊部的幹部,揚言要嚴審金鳳,逼她說出事情真相。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別說金鳳,你爹付建國也嚇壞了,和金貴金旺一合計,發現若金鳳一旦承認是她打殘的張賴子,那指定要被送官吃牢飯。」

  槐花木訥地點點頭,輪到金鳳出事,付建國倒是上心,到底不一樣。

  「金鳳也是個有心眼子的,聽了家裡幾個男人的商量,便決定打死也不承認是她打殘的張賴子,只一個勁地把髒水朝你身上潑,還說張家不去趙家凹子村抓真兇,冤枉她一個無辜的人。」

  周嬸撇撇嘴,眼瞅著馬上排到自己了,猛地扯了槐花一把,上前兩步,緊挨著前面那高個男人,

  「事情也是湊巧,那天那麼大的雪,又是墳地,又是新喪,誰沒事會去那荒郊野外?沒有證人,張世昌又不去找你,金鳳就死不承認,還真拿她沒辦法。」

  「那她後面咋又被張世昌打跑了?」槐花問,難不成是張世昌的私下報復?

  「張世昌咽不下這口氣啊!」周嬸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帶著一種解氣的快意,同時下意識地扯緊槐花的手,把聲音壓得更低,

  「明面上懲罰不了金鳳,就私下裡往死里整……」說到這兒,她還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金鳳幾乎天天被打,不是鄰村的混子,就是之前和張賴子一起混的二流子,要麼就是不相干的路人,但凡她單獨出門,絕對挨打。

  不僅如此,你爹、金貴、金旺,甚至秀英出工,活都是最重、最累的,工分卻是最少的。稍有不慎還要被扣工分,金鳳更不用說了,一出工就是她受折磨的開始。

  張世昌會變著法子折騰她,不是安排她去挑大糞,就是安排她挑草頭……全是男人幹的重活。金鳳一有意見,當天的工分就全扣。

  時日久了,誰受得了?秀英仗著自己挺著個大肚子,第一個坐不住了。說再這樣下去,她就要和你大哥和離,帶著肚子裡的孩子回娘家去,不然在婆家,母子兩人都得餓死。」

  ……

  「要吃啥?」攤主的大嗓門響起,周嬸才回過神來,忙迎上去,「來兩根油條,一碗咸豆漿。」

  「好嘞!後面的跟上。」攤主吆喝道,看向槐花,「你吃啥?」

  槐花一頓,搖了搖頭,忙側身朝一邊讓。

  「吃一根,帶一根回去給我家老頭子嘗嘗鮮。」周嬸道,端著碗豆漿朝桌前走。

  槐花正欲朝前走,周嬸含糊不清的聲音傳來,「金鳳從家裡跑出來至少兩個多月了,上回有人在鎮上看到她在街邊撿吃的,蓬頭垢面,已成了個叫花子。」

  槐花腳步一滯,那點不該有的痛快來得快,去得更快。剩下啥呢?春生沒了爹,可憐;可她的秋穗,難道就有人疼嗎?她倒是想把自己劈成兩半,一半留,一半走,可這世上的路,從來就沒給女人留過回頭道。除了心裡頭這片空落落的涼,還能有啥?

  單薄的身子邁著千斤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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