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抵債（三）
趙永富抻長了脖子又是猛地一聲「嗬……」，「這些！都是好木頭！」
楊建明不易察覺地後退兩步，站在房門口，看了看，搖頭，「舊家具，不值錢。兩件算你40塊。」
「你！」趙永富氣得三角眼一翻，幾乎背過氣去，他渾身發抖，牙齒直打顫。「這些家具的價格我記的清清楚楚，五斗櫥56、梳妝檯80、衣櫃87、大床47，特別是這個梳妝檯，可是城裡才時興的款式。都是木匠實打實在自己家做的。」
楊建明皺眉，探著身子多看了幾眼，免為其難道，「再新也是二手的，大打折扣，總共算個108塊吧。」
「你……」趙永富一個「你」字沒說完，猛地咳嗽了起來。他雙眼死死盯著楊建明那張毫無表情的臉，最終把話咽了回去。
他又跑進去，這次出來時，手裡捧著一堆紅彤彤的東西。
是一身大紅的嫁衣。料子是綢的，對襟上細細密密的金色盤扣，袖口處繁複的鴛鴦戲水繡樣在光線里微微發亮，仿佛鴛鴦真的在水中嬉戲一樣。
這是翠蓮的嫁衣。喜宴那天穿過一次，之後就再沒動過。
院子裡忽然安靜了。
槐花就是在這個時候進的院子。
一眼就看到了趙永富捧著的那身嫁衣，眼皮子不由地一跳。
除了趙劉氏，其餘所有人都看著那一抹紅。那紅在灰撲撲的院子裡刺眼得厲害，像血。
趙永富捧著嫁衣的手不停顫抖。喉結滾動了好幾下，「嗬嗬」作響的喘氣似乎都輕了幾分，「這個……綢子的，繡工好，當時花了180元做的，抵……抵80塊。」
楊建明沒接。他看了看那身嫁衣，又看了看趙永富，眼神有點複雜。
「死人的東西，」他慢慢說，「晦氣。沒人要。」
「不是死人！」趙永富突然吼起來，通紅的眼珠子直凸凸，「這是……這是新的！她就穿過一次！」
趙永富捧著嫁衣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盯著那抹刺眼的紅，腦子裡閃過翠蓮穿著這身嫁衣時的樣子，唇紅齒白，笑靨如花，一雙丹鳳眼亮的灼人。
喉嚨像破風箱一樣「嗬嗬」作響，胸口那股子一直壓抑的熟悉憋悶瞬間決堤而出，排山倒海般的咳嗽一浪高過一浪，直咳的眼前陣陣發黑，手裡捧著的嫁衣搖搖欲墜。
楊建明嫌惡地「嘖」了一聲，捂著鼻子後退一步避開。
「30……就30。」趙永富拼命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把嫁衣塞給楊建明，轉身就走。腳步踉蹌，一下子撲倒在神櫃前，張大了嘴「嗬嗬」喘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一隻手不停地捶打著神櫃最底下的那個抽屜。
槐花倒是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只是沒多想，目光移到楊建明手裡的那身嫁衣上。
楊建明把嫁衣胡亂卷了卷，隨手塞進大紅的被褥里，繼續算帳，「被褥三床15塊，家具108塊，嫁衣30塊……加上之前的170塊2毛，一共323塊2毛，還差151塊8毛。」
趙德仁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楊會計，」他聲音蒼老得厲害，「真沒了。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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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趙永富敲擊的聲音更大了。槐花再次看了過去，趙永富用整個胳膊肘捶打那抽屜。
滿倉也發現了異樣，走過去蹲下身一看，抽屜上一把小小的鎖。
從趙永富褲兜里掏出鑰匙，打開了抽屜，頓時愣住了。
趙永富拼命點頭，眼睛一直瞪向抽屜。
天知道他有多不想把這最後的130塊拿出來，以至於他下意識認為自己只欠了楊建明345塊。他還想著以此為本錢，開春了請人挖乾菜中藥材也好，還是去鎮上倒賣些小零碎，錢生錢，總能東山再起。
若手裡一分錢也沒有，自己又是這樣的身子，還能到哪兒去弄錢？靠那點兒死工分嗎？狗屁！自己出個工都費勁。
本以為將隔壁老槐樹下的幾間屋子抵了，不但抵了債，還能將槐花那小賤人趕回老屋，讓她日日在娘的眼皮子底下受磋磨。不想事與願違，楊建明這老狐狸看上的是新屋，不是舊屋。
這三間新屋是他趙永富最後的體面，寧可賣了為翠蓮置辦的嫁妝，也不能動這新屋。
滿倉將抽屜里的票子分幣一一拿了出來。
頓時，所有人都圍了上來。
「多少？」趙德仁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趙劉氏猛地沖了過來，直接用吊著的左手扒拉，「10塊、10塊、……1塊……5毛……一共130塊！」
槐花跟著鬆了一口氣的同時，目光冷冷颳了趙永富一眼。債主都要趕盡殺絕了，竟然還留一手？！這是將一家人的死活不放在眼裡？還是就想把她趕回老屋去？
「差不多了吧。」趙立根踮著腳，掰著手指頭算。
趙劉氏一把薅過滿倉手裡的錢，一股腦地塞進楊建明手裡，腰杆子都挺直了幾分，「再算算。」
楊建明數了數，「151塊8毛減去130塊，還差21塊8毛。」
合上帳本，看了看院子裡的一片狼藉，捆著的雞，嚇癱的豬，還有趙家人灰敗又帶著最後一絲希冀的臉。
「行吧。」他終於鬆了口，「剩下的21塊8毛，寫個欠條，按手印。明年秋收前還清，利息照算。」
趙德仁趕緊點頭，「成，成！」
趙劉氏長長吁出一口氣，三角眼冷不丁地剜了楊建明一眼。
槐花與滿倉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同時點了點頭。
趙立根咧著嘴直哈氣，頻頻跟著點頭。
「咳咳……咳咳咳……」癱倒在地的趙永富終於再次咳出了聲，咳的肺管子幾近炸裂。一股子黏膩的鐵鏽味直衝喉嚨，趙永富本能地伸手捂嘴，猛地咳了幾聲，攤開手，一灘鮮血赫然癱在手掌心。
趙永富整個人怔住，只抻著他那粗糙的巴掌，盯著那灘刺目的紅，渾身不停地顫抖。
其餘人紛紛看了過來。
「哎喲，你這……」趙劉氏嫌棄又無奈，上前拉扯趙永富的胳膊，「真是造孽啊！」
趙德仁跟著嘆息一聲，眼神複雜地閉了閉眼。
槐花眼睛一眯，「這趙永富這是又得了肺癆病？」她下意識看向滿倉，滿倉一言難盡地輕輕搖了搖頭。
欠條寫了，手印按了。
楊建明把欠條仔細折好收進公文包里，指了指院子裡的豬和雞，「豬和雞，你們今天立即趕到食品站交掉。交售的單據（或條子），下午必須送到我手上。賣的錢和票，什麼時候下來，什麼時候立刻給我送過來，一筆一筆抵債。」
又瞥了一眼東廂房，皺眉，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我是供銷社的會計，不是收破爛的。公家回收舊家具，那是『廢舊物資』，論斤稱，根本值不了幾個錢。」
頓了頓，「這樣，你們找輛驢車，把五斗櫥、衣櫃、床、梳妝檯這四樣，加上三床被褥和那紅嫁衣，一起拖到供銷社後門，別進去，到了後繞到前門來找我。 」
楊建明不易察覺地後退兩步，站在房門口，看了看，搖頭，「舊家具，不值錢。兩件算你40塊。」
「你！」趙永富氣得三角眼一翻，幾乎背過氣去，他渾身發抖，牙齒直打顫。「這些家具的價格我記的清清楚楚，五斗櫥56、梳妝檯80、衣櫃87、大床47，特別是這個梳妝檯，可是城裡才時興的款式。都是木匠實打實在自己家做的。」
楊建明皺眉，探著身子多看了幾眼，免為其難道，「再新也是二手的，大打折扣，總共算個108塊吧。」
「你……」趙永富一個「你」字沒說完，猛地咳嗽了起來。他雙眼死死盯著楊建明那張毫無表情的臉，最終把話咽了回去。
他又跑進去，這次出來時，手裡捧著一堆紅彤彤的東西。
是一身大紅的嫁衣。料子是綢的，對襟上細細密密的金色盤扣，袖口處繁複的鴛鴦戲水繡樣在光線里微微發亮，仿佛鴛鴦真的在水中嬉戲一樣。
這是翠蓮的嫁衣。喜宴那天穿過一次，之後就再沒動過。
院子裡忽然安靜了。
槐花就是在這個時候進的院子。
一眼就看到了趙永富捧著的那身嫁衣，眼皮子不由地一跳。
除了趙劉氏，其餘所有人都看著那一抹紅。那紅在灰撲撲的院子裡刺眼得厲害，像血。
趙永富捧著嫁衣的手不停顫抖。喉結滾動了好幾下，「嗬嗬」作響的喘氣似乎都輕了幾分，「這個……綢子的，繡工好，當時花了180元做的，抵……抵80塊。」
楊建明沒接。他看了看那身嫁衣，又看了看趙永富，眼神有點複雜。
「死人的東西，」他慢慢說，「晦氣。沒人要。」
「不是死人！」趙永富突然吼起來，通紅的眼珠子直凸凸，「這是……這是新的！她就穿過一次！」
趙永富捧著嫁衣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盯著那抹刺眼的紅，腦子裡閃過翠蓮穿著這身嫁衣時的樣子，唇紅齒白，笑靨如花，一雙丹鳳眼亮的灼人。
喉嚨像破風箱一樣「嗬嗬」作響，胸口那股子一直壓抑的熟悉憋悶瞬間決堤而出，排山倒海般的咳嗽一浪高過一浪，直咳的眼前陣陣發黑，手裡捧著的嫁衣搖搖欲墜。
楊建明嫌惡地「嘖」了一聲，捂著鼻子後退一步避開。
「30……就30。」趙永富拼命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把嫁衣塞給楊建明，轉身就走。腳步踉蹌，一下子撲倒在神櫃前，張大了嘴「嗬嗬」喘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一隻手不停地捶打著神櫃最底下的那個抽屜。
槐花倒是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只是沒多想，目光移到楊建明手裡的那身嫁衣上。
楊建明把嫁衣胡亂卷了卷，隨手塞進大紅的被褥里，繼續算帳，「被褥三床15塊，家具108塊，嫁衣30塊……加上之前的170塊2毛，一共323塊2毛，還差151塊8毛。」
趙德仁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楊會計，」他聲音蒼老得厲害，「真沒了。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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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趙永富褲兜里掏出鑰匙，打開了抽屜，頓時愣住了。
趙永富拼命點頭，眼睛一直瞪向抽屜。
天知道他有多不想把這最後的130塊拿出來，以至於他下意識認為自己只欠了楊建明345塊。他還想著以此為本錢，開春了請人挖乾菜中藥材也好，還是去鎮上倒賣些小零碎，錢生錢，總能東山再起。
若手裡一分錢也沒有，自己又是這樣的身子，還能到哪兒去弄錢？靠那點兒死工分嗎？狗屁！自己出個工都費勁。
本以為將隔壁老槐樹下的幾間屋子抵了，不但抵了債，還能將槐花那小賤人趕回老屋，讓她日日在娘的眼皮子底下受磋磨。不想事與願違，楊建明這老狐狸看上的是新屋，不是舊屋。
這三間新屋是他趙永富最後的體面，寧可賣了為翠蓮置辦的嫁妝，也不能動這新屋。
滿倉將抽屜里的票子分幣一一拿了出來。
頓時，所有人都圍了上來。
「多少？」趙德仁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趙劉氏猛地沖了過來，直接用吊著的左手扒拉，「10塊、10塊、……1塊……5毛……一共130塊！」
槐花跟著鬆了一口氣的同時，目光冷冷颳了趙永富一眼。債主都要趕盡殺絕了，竟然還留一手？！這是將一家人的死活不放在眼裡？還是就想把她趕回老屋去？
「差不多了吧。」趙立根踮著腳，掰著手指頭算。
趙劉氏一把薅過滿倉手裡的錢，一股腦地塞進楊建明手裡，腰杆子都挺直了幾分，「再算算。」
楊建明數了數，「151塊8毛減去130塊，還差21塊8毛。」
合上帳本，看了看院子裡的一片狼藉，捆著的雞，嚇癱的豬，還有趙家人灰敗又帶著最後一絲希冀的臉。
「行吧。」他終於鬆了口，「剩下的21塊8毛，寫個欠條，按手印。明年秋收前還清，利息照算。」
趙德仁趕緊點頭，「成，成！」
趙劉氏長長吁出一口氣，三角眼冷不丁地剜了楊建明一眼。
槐花與滿倉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同時點了點頭。
趙立根咧著嘴直哈氣，頻頻跟著點頭。
「咳咳……咳咳咳……」癱倒在地的趙永富終於再次咳出了聲，咳的肺管子幾近炸裂。一股子黏膩的鐵鏽味直衝喉嚨，趙永富本能地伸手捂嘴，猛地咳了幾聲，攤開手，一灘鮮血赫然癱在手掌心。
趙永富整個人怔住，只抻著他那粗糙的巴掌，盯著那灘刺目的紅，渾身不停地顫抖。
其餘人紛紛看了過來。
「哎喲，你這……」趙劉氏嫌棄又無奈，上前拉扯趙永富的胳膊，「真是造孽啊！」
趙德仁跟著嘆息一聲，眼神複雜地閉了閉眼。
槐花眼睛一眯，「這趙永富這是又得了肺癆病？」她下意識看向滿倉，滿倉一言難盡地輕輕搖了搖頭。
欠條寫了，手印按了。
楊建明把欠條仔細折好收進公文包里，指了指院子裡的豬和雞，「豬和雞，你們今天立即趕到食品站交掉。交售的單據（或條子），下午必須送到我手上。賣的錢和票，什麼時候下來，什麼時候立刻給我送過來，一筆一筆抵債。」
又瞥了一眼東廂房，皺眉，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我是供銷社的會計，不是收破爛的。公家回收舊家具，那是『廢舊物資』，論斤稱，根本值不了幾個錢。」
頓了頓，「這樣，你們找輛驢車，把五斗櫥、衣櫃、床、梳妝檯這四樣，加上三床被褥和那紅嫁衣，一起拖到供銷社後門，別進去，到了後繞到前門來找我。 」